《人间许我三千愿》脆脆小狗

166、第166章 破封 虞岁晚

　　虞岁晚关上窗，将照世鉴重新放回铜匣，刚要招呼晏知还收拾东西，忽然又把镜子拿了出来。

　　她想起方才在镜中见到的那场大战。

　　上一世，她与师父赶到封印之地时，归岚已经挣脱了大半束缚，沿途山川崩毁，百姓死伤无数。他们仓促布阵，最后不得不以性命相搏，才勉强将它镇住。

　　可如今情形已有不同。

　　他们找到了卫含章，知道归岚当年如何受人禁制，也有了能够辨认神魂的照世鉴。更重要的是，眼下归岚尚在封印之中，旧阵虽已受到血煞侵蚀，终究还没有彻底崩毁。

　　虞岁晚越想越觉得可行，忽然转身叫道：“师父，知还，我有个主意。”

　　顾怀真正收拾铜盘，闻言抬起头来。

　　“怎么了？”

　　虞岁晚将照世鉴放到二人面前：“咱们为什么非要等归岚破封以后，再去想办法救它？”

　　晏知还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提前解开封印？”

　　“正是。”虞岁晚指着镜背的山川纹路，“我上一世亲自参与布阵，知道封印在什么地方，也清楚当初的阵眼如何布置。如今有照世鉴相助，能分辨它的神魂和血煞，兴许能趁旧阵还算稳固，慢慢将它放出来。”

　　顾怀真思索片刻，问道：“你可想过，归岚身上的血煞已经积攒多年。若提前解封，它未必能立刻恢复神智。”

　　“所以得先稳住它。”虞岁晚答道，“师父，当年归岚真正发狂，正是因为那些血祭禁制不断侵蚀神魂。如今我已经知道卫含章留下的那道魂印，也能借照世鉴找到它。倘若趁封印尚在，先将它的魂魄护住，再逐步解去外层禁制，总比等旧阵撑不住、一朝崩裂要好。”

　　晏知还听完，走到案前仔细看过封印舆图。

　　“当年封印之地在鹤鸣关外，四周都是荒山。若能提前在那里布下结界，便可将争斗限制在谷中，也不必惊扰百姓。”

　　虞岁晚点头：“我正是这么想的。”

　　顾怀真沉吟良久，终于将铜盘重新展开。

　　“这个法子值得一试。不过，既然要主动解封，便须做好与归岚正面交手的准备。你虽恢复了前世修为，它这些年积攒的血煞却也非同小可。”

　　虞岁晚看着师父，认真说道：“我知道。上一世我与它打过一场，如今至少有知还和您在身边，咱们三个人，总能多几分把握。”

　　顾怀真见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劝阻。

　　三人商议过如何布阵、由谁护持神魂，以及一旦事有不谐该如何重新封住谷口，随后收拾行装，离开了白河镇。

　　镇上的秋社仍在热热闹闹地举行。

　　他们沿着街市往外走时，戏台上正唱到热闹处，台下喝彩声接连响起。虞岁晚回头望了一眼，见河岸边彩灯成排，几名孩童举着糖人在人群里跑，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些。

　　她希望往后的每一年，这些人都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节。

　　封印之地位于鹤鸣关外的群山深处。

　　山谷四面环崖，只有南面留着一道狭窄的出口。谷中草木稀疏，大片山石裸露在外，许多地方至今留着当年大战的痕迹。

　　虞岁晚站在山口，望着远处那座残破的石台，心里一时感慨万千。

　　前世她便是在那里死去的。

　　而今重新回来，山川依旧，她身边却已有了想要长久相伴的人。

　　晏知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道：“还记得当年的阵眼？”

　　“记得。”虞岁晚收回思绪，指向谷中几处山壁，“主阵在石台下方，余下七处分布在周围山崖。我当年以自身灵力封住归岚，最后将阵眼沉入地脉。这些年旧阵一直在运转，若想逐层解开，得先把外面残留的血气隔开。”

　　顾怀真闻言，取出铜盘沿着山崖查验。

　　盘中指针走得很慢，几处阵纹已经暗淡，却仍有微弱灵力流转。更深处则积着浓厚的血煞，沿着旧封印不断往内侵蚀。

　　“还来得及。”顾怀真抬头说道，“这座阵虽已残损，眼下尚能维持。咱们先封住谷口，再开阵。”

　　晏知还点头，提剑走向南面的狭道。

　　他将剑锋刺入岩壁，沿着两侧山势接连布下剑印。待最后一道剑气落定，整个山口便被一层淡淡的银光封住。

　　顾怀真随后以铜针接续地脉，稳住周围几处尚存的阵眼。

　　虞岁晚则来到石台中央，取出照世鉴。

　　她将镜面朝下，缓缓注入灵力。

　　古镜上的山川日月纹渐次亮起，一道金光穿过石台，照入谷底深处。

　　原本隐藏在地脉中的封印，终于一点点显现出来。

　　数百道金色符纹彼此交织，环绕着一头沉睡的青黑色异兽。它的双角上缠着古老锁链，胸前则有大片暗红色血纹，几枚祭钉深深没入鳞甲，与神魂紧紧相连。

　　虞岁晚看清以后，立即沿着自己前世留下的阵纹，逐一解开外层束缚。

　　第一重封印松动时，谷底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

　　第二重解开，那头异兽缓缓抬起了头。

　　照世鉴中的金光正照在它胸前，原本被血煞遮掩的魂印渐渐清晰，竟也随之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虞岁晚心中一喜。

　　“师父，它有反应了！”

　　顾怀真正守着阵眼，听她说话，立即提醒道：“先别急着解最后一重。试着叫醒它，看看神智能否恢复。”

　　虞岁晚点头，将灵力沿着镜光送入归岚的魂印。

　　“归岚。”

　　谷底的异兽动了动耳朵。

　　“你还记得长栖谷么？”

　　它缓缓抬起头，金色眼瞳中似乎有一丝茫然。

　　虞岁晚正要继续说下去，归岚胸前的祭钉却忽然亮起暗红色光芒。

　　那些积攒了无数年的血煞受到神魂牵动，竟沿着旧伤骤然涌出，顷刻间便将刚刚显露的金色魂印重新掩盖。

　　归岚仰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

　　整座山谷猛地震了一下。

　　虞岁晚连忙稳住照世鉴，却见最后一重封印已被那股暴涨的血煞撑得寸寸开裂。

　　顾怀真脸色骤变。

　　“岁晚，退开！”

　　话音未落，封印轰然崩碎！

　　无数金色符纹四散飞落，谷底的山石接连炸开。归岚挣脱锁链，猛地昂起头颅，巨大的身躯从深处一跃而起，直直撞向上方的石台！

　　虞岁晚立即纵身退开。

　　下一刻，石台便在她脚下四分五裂。

　　归岚从漫天碎石中现出身形。

　　它比绥京旧境中所见更加庞大，青黑色鳞甲间遍布赤纹，颈后鬣毛披散，双角如锋利的长刃，几乎抵到上方山崖。

　　那双原本澄澈的金瞳，此刻已被血煞染得通红。

　　它望见三人，猛然张口，一道赤光朝着顾怀真所在的阵眼轰去！

　　虞岁晚心头一紧，抬手便是七道镇魂金符。

　　符光在半空中连成屏障，赤光撞上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屏障接连碎去四层，余下的劲气仍朝顾怀真扑去。

　　虞岁晚来不及多想，纵身挡在师父身前，双掌结印，将余下三道金符尽数催动！

　　金光骤然大盛。

　　那道赤光终于被她生生挡下，然而巨大的力道仍震得她退后数步，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顾怀真急忙扶住她。

　　“岁晚！”

　　“师父，我没事。”虞岁晚稳住气息，伸手将他往后护了护，“您专心稳住阵法，我来挡它。”

　　她幼年困居冷宫，见惯了人情冷暖。父母虽给了她性命，真正将她从那座宫墙里带出来，教她读书修行、照顾她长大的人，却只有师父。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愿再看着师父为了自己涉险。

　　归岚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它一爪踏碎石台，庞大的兽尾横扫而来，所经之处岩石接连崩裂，连地面也被犁出一道深沟。

　　晏知还纵身迎上，剑锋骤然迸出一道雪亮长光！

　　剑气与兽尾轰然相撞，震得周围山壁齐齐颤动。

　　归岚受阻，猛地转头朝他咆哮。

　　晏知还脚尖一点，借着岩壁跃上高处，长剑接连挥出，数十道剑光纵横交错，直取归岚双角下方的鳞甲。

　　那处正是血纹最为密集的地方。

　　归岚猛然甩头，硬生生撞碎大半剑光。剩下几道却顺着鳞甲间隙没入血纹，震得它连退数步。

　　虞岁晚见状，立即催动符箓。

　　“知还，左边！”

　　晏知还闻声而动，剑锋顺势向左一转。

　　与此同时，虞岁晚将十二道金符尽数打入谷底，符纹沿地面急速蔓延，瞬间化作数条粗大的锁链，缠住归岚的前肢。

　　巨兽被扯得身形一晃，晏知还趁势跃起，一剑斩在它右肩的祭钉旁。

　　剑锋与鳞甲相撞，火星四溅。

　　那枚深嵌在血肉中的祭钉终于松动了些许，连带肩头的血纹也暗了一分。

　　虞岁晚心中大喜，正要继续施法，归岚却陡然暴怒！

　　它猛地挣断脚下锁链，张开巨口，赤光顷刻凝聚，竟将晏知还与虞岁晚一同笼罩其中。

　　顾怀真见势不妙，立即挥袖祭出铜盘。

　　盘中七枚铜针同时飞起，在半空中结成一道巨大的金色阵图，迎着赤光轰然压下！

　　赤光撞入阵图，震得铜针剧烈颤动。

　　顾怀真双手结印，额前青筋隐现，却仍咬牙维持着阵势。

　　“岁晚！趁现在！”

　　虞岁晚立即会意。

　　她将前世修为尽数运转，身后骤然浮出数重金色符轮，轮上古字层层流转，随着她一声清喝，化作无数道凌厉光刃，尽数斩向归岚！

　　金光铺天盖地，照得整片山谷亮如白昼。

　　归岚仰头怒吼，周身血煞暴涨，与那些光刃狠狠撞在一处。

　　轰隆巨响接连不断，山崖被震得大片崩落，谷底烟尘弥漫，几乎看不清兽影。

　　虞岁晚却始终没有收手。

　　她循着照世鉴映出的血纹，将每一道光刃都送向祭钉周围，试图将那些盘踞多年的禁制逐一斩开。

　　晏知还也不曾停歇。

　　他的剑光穿行于金色符轮之间，专挑归岚露出的破绽落下。每当巨兽试图挣脱阵势，便有一道剑气将它逼回原处。

　　三人合力之下，归岚终于被压得伏低了身子。

　　它胸前的血纹接连暗淡，几枚祭钉也逐渐显露出来。

　　虞岁晚看准时机，正要伸手取钉，忽然发现那些血纹深处竟还缠着无数细小的赤线。

　　赤线直入神魂，与归岚的魂印紧紧纠缠。

　　她心头骤然一沉。

　　“住手！”

　　晏知还闻声立即收剑。

　　顾怀真也将阵势暂时稳住，转头望向她。

　　虞岁晚看着那些赤线，终于明白过来。

　　“这些祭钉不能硬拔。”她急声说道，“血煞已经侵入它的神魂，若强行斩断，恐怕连它的魂魄也会一并撕裂！”

　　顾怀真闻言，立即换了法诀，试着以镇魂符压住血纹。

　　然而他才动手，归岚便痛苦地挣扎起来，原本稍稍暗淡的血纹再次暴涨。

　　那些被斩开的伤口中，竟有更多血煞涌出。

　　归岚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恸的长啸。

　　下一刻，它竟挣开了顾怀真的阵图，朝着三人猛扑而来！

　　巨大的兽爪当头压下。

　　晏知还横剑迎上，剑锋被震得嗡嗡作响，整个人也被逼得连退数步。

　　虞岁晚立即祭出照世鉴，将镜光送向归岚胸前。

　　随着镜光照入，那道被血煞掩盖的金色魂印终于重新显现。

　　她顾不上四周翻涌的煞气，循着魂印径直探入归岚的神魂。

　　霎时间，无数纷乱的景象迎面涌来。

　　她看见绥京的大火，看见长栖谷的溪水，也看见卫含章倒在祭坛上的模样。

　　那头曾经温顺的幼兽伏在公主身旁，一遍遍用鼻尖轻碰她的手，始终等不到回应。

　　随着景象散去，虞岁晚终于看见了归岚真正的神魂。

　　一只青黑色的幼兽蜷缩在无数血色锁链之间，双角低垂，浑身伤痕累累。它怀里还护着半截褪色的红绳，似乎已经这样等了许多年。

　　虞岁晚心里一酸，轻声唤道：“归岚。”

　　幼兽缓缓抬起头。

　　“卫含章让我告诉你，当年那些事，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归岚怔怔望着她。

　　片刻后，它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虞岁晚伸手想替它解开锁链，可指尖才碰上去，一股庞大的血煞便顺着锁链骤然涌来，将她的神识狠狠震开。

　　外面的归岚也随之暴起。

　　巨兽猛地甩开晏知还，转而扑向仍在阵眼旁维持封印的顾怀真。

　　虞岁晚刚睁开眼睛，便看见那只巨大的兽爪已经到了师父头顶。

　　她脸色骤变，几乎想也没想，便将灵力尽数催动！

　　“师父，躲开！”

　　金光一闪，虞岁晚已抢在顾怀真身前。

　　她抬手结成护身法印，硬生生迎上那只巨爪！

　　轰！

　　护身符在巨大的力道下接连崩裂。

　　虞岁晚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鲜血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顾怀真惊得心头一紧，立即撤下阵法，赶到她身旁。

　　“岁晚！”

　　虞岁晚勉强撑起身子，见师父安然无恙，才终于松了口气。

　　“师父，您别过来，先顾着阵眼！”

　　顾怀真看着她身上的伤，一时又气又急。

　　“你这孩子！”

　　虞岁晚却朝他笑了笑，忍着疼说道：“我好不容易才又找到您，哪能让您再出事。”

　　顾怀真听见这句话，心里蓦地一酸。

　　晏知还此时已重新挡住归岚。他见虞岁晚受伤，眼中寒意骤盛，长剑一振，剑气竟比先前更加凌厉。

　　数道银白色剑光沿着谷壁纵横而起，将归岚逼得连连后退。

　　他随后借着崩落的山石跃至高处，一剑斩向归岚前肢。

　　剑光骤然炸开，竟将那头庞然巨兽逼退了数丈！

　　归岚愈发狂躁，仰头发出震天怒吼，血煞再次从旧伤中汹涌而出。

　　晏知还知道凭剑术无法真正化解这些血气，却仍牢牢守在谷口，将归岚一次次逼回山中。

　　顾怀真替虞岁晚稳住气息，见她伤势尚能支撑，才稍稍放下心来。

　　虞岁晚抬头望着谷中交战的身影，忽然想起方才在归岚神魂里看见的那只幼兽。

　　它始终护着卫含章留下的红绳。

　　即使被血煞折磨多年，神智所剩无几，也从未真正忘记那个人。

　　虞岁晚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重新取出愿铃，将其中积攒的愿力缓缓引出。

　　金色愿力沿着她的指尖流入照世鉴，镜光骤然明亮起来。

　　与先前的符光相比，这道金光显得温和许多。它照在归岚胸前，竟使那些不断涌动的血煞渐渐平静下来。

　　虞岁晚试着将一缕愿力送入魂印。

　　那道原本死死缠住幼兽的赤红锁链，竟在金光中慢慢褪去颜色，随后一点点消散。

　　归岚浑身一震。

　　它原本高高扬起的兽爪终于缓缓落下，血红的眼睛里，也重新露出一丝清明。

　　晏知还见状，立即停住剑势。

　　虞岁晚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喜。

　　“师父！我找到办法了！”

　　顾怀真循着愿力看去，也察觉到了其中变化。

　　只是待虞岁晚继续催动愿力，他很快发现，那些积攒多年的血煞竟远比想象中庞大。方才消散的不过是一道锁链，归岚神魂深处却仍缠绕着数不尽的赤线。

　　而愿铃中的金光，已经明显暗淡了一分。

　　顾怀真脸色微变。

　　“岁晚，先停下！”

　　虞岁晚闻言，缓缓收回灵力。

　　她低头望着愿铃，又看向那头终于有了片刻清醒的异兽，心中已经明白，自己若要彻底化解归岚身上的血煞，恐怕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晏知还也察觉了异样。

　　他走到虞岁晚身旁，握住她的手，声音微沉：“岁晚，你方才用的是愿力？”

　　虞岁晚点头。

　　“这些愿力能化去它身上的血煞。”她轻声说道，“我试过了，确实有用。”

　　晏知还看着她腕间逐渐黯淡的金纹，没有立即接话。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三千愿尚未完成，愿铃里积攒的功德，是虞岁晚得以重生并长久留在人间的凭依。若将这些力量全部散去，她自己又该怎么办？

　　顾怀真也来到二人身旁。

　　他望着虞岁晚，缓缓说道：“岁晚，你既已找到法子，咱们便再好好想想。为师知道你想救归岚，可你自己的性命也一样要紧。”

　　虞岁晚听着师父的话，心里一阵酸涩。

　　她抬头望向谷中。

　　归岚此刻已渐渐安静下来，正伏在一处山岩旁，低低喘息。方才那一缕愿力虽然不足以解开全部禁制，却终于替它争来片刻清明。

　　它缓缓抬起头，望向虞岁晚。

　　那双眼睛里，竟隐隐有了几分当年长栖谷中那只幼兽的模样。

　　虞岁晚看着它，忽然想起卫含章临别前的请求。

　　她答应过，要尽力送归岚回家。

　　可她也答应过晏知还，往后要一起活下去。

　　她低头摸了摸愿铃，过了片刻，终于轻声说道：“师父，知还，我知道该怎么救它了。”

　　晏知还没有松开她的手。

　　“那便告诉我们。”他望着她，声音平稳，“你打算怎么做？”

　　虞岁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谷中的山风仍在呼啸。

　　归岚胸前的血纹再次缓缓亮起，方才消散的煞气，也正沿着旧伤一点点重新聚集。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