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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梧镇 夜访陈伯获 ...

  •   黑色越野车在夜色中行驶了两个小时,终于在接近午夜时分抵达了梧镇。

      梧镇比杨知糯想象中还要小。一条主街贯穿全镇,街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多数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雾中化开,像是一颗颗蒙了尘的珠子。镇口有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写着“梧镇欢迎您”几个字,油漆斑驳,笔画残缺,显然很久没有人维护过了。

      陆崚放慢了车速,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街道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连狗叫声都没有。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卷帘门拉到底,偶尔能看到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证明这镇上还有人住。

      “这地方……”杨知糯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街景,低声说,“感觉像是被时间忘了。”

      陆崚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门牌号,最终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那是陈伯侄子家的地址,出发前她从户籍系统里查到的,一个叫陈建国的男人,四十五岁,户籍登记在梧镇。

      陆崚熄了火,两人下车。夜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夹杂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杨知糯拢了拢道袍,跟在陆崚身后,走向那栋小楼。

      陆崚敲了敲门。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敲门声从床上叫起来的。

      “谁啊?大半夜的……”陈建国眯着眼打量着门外的人,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陆崚出示了证件:“你好,我是云城市局的,想跟你打听一个人。陈伯,你叔叔,他现在住在这儿吗?”

      陈建国听到“陈伯”两个字,脸上的不耐烦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一些:“你们找他干什么?”

      “他可能跟我们正在查的一个案子有关,我们需要跟他了解一些情况。”陆崚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陈建国又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杨知糯的道袍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他不住我这儿。他住在镇外的老屋里,我带你俩去吧。”

      他回屋披了一件外套,拿了把手电筒,锁上门,带着两人往镇外走。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脚下的土路。三个人沿着一条田间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老屋,灰瓦土墙,屋檐低垂,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一样。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青菜和葱,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绿色。

      陈建国走到门前,敲了敲,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叔,有人找你。”

      屋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回应。他回头看了陆崚一眼,有些尴尬地说:“我叔耳朵不太好,睡得也沉。”说着他从门框上摸出一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推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陈年木头、干草和药膏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灶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他看起来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深浅浅地交错在一起,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晒不到太阳的苍白。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直直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浑浊却警觉,像是一只被惊扰了冬眠的老兽。

      “谁?”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陆崚走上前一步,放缓了语速:“陈伯您好,我是云城市局的警察,姓陆。这位是我的同事。”她指了指杨知糯,“我们想跟您了解一些事情,关于十年前您在厂区当看门人时看到的东西。”

      陈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头,目光从陆崚身上移到杨知糯身上。当他看清杨知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时,他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杨知糯捕捉到了。

      “你是道观的?”他问杨知糯,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杨知糯点了点头,走上前一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我在山上的道观长大的,师父是正一教的道士。陈伯,我们知道您十年前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也知道您因为这些事离开了云城。但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人,他还在害人。您当年看到的东西,可能是我们抓住他的关键。”

      陈伯沉默了很长时间。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杨知糯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老人自己开口。

      最终,陈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十年的气一下子吐了出来。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那天晚上,我照常巡逻。走到第三车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我以为进了贼,就悄悄摸过去看。”

      他的手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

      “我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火盆,穿着黑衣服,脸上戴着白面具。中间站着一个人,没戴面具,脸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他的左耳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杨知糯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继续安静地听。

      “他们在烧东西,一边烧一边念,念的不是人话,我听不懂。火盆里的火是绿色的,绿得发蓝,我看着就觉得浑身发冷。然后他们抬上来一个活人。”

      陈伯的声音到这里哽住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闭上了眼睛,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报了警。警察来做完笔录之后,让我回去等消息。但我回去之后越想越害怕,总觉得有人在看我。第三天,我就收拾东西走了。”

      “您还记得那个脸上有疤的人长什么样吗?”陆崚问。

      陈伯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太久了。但我记得他的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那种眼神我只见过那一次。”

      杨知糯和陆崚对视了一眼。

      “陈伯,您后来有没有再听说过关于那个人的消息?”杨知糯问。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每年清明前后,镇上会来一个收药材的外地人。他收的东西很奇怪,坟头土和骨灰。镇上只有一个采药人卖这个东西,叫何老三,住在镇北的山脚下。我听人说,那个收药材的人脸上有疤。”

      线索续上了。

      陆崚记下了这个名字,又问了几句关于何老三的情况,陈伯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他住在山脚下,平时很少下山,靠采药为生,性格孤僻,不爱跟人来往。

      告别陈伯的时候,老人忽然叫住了杨知糯。

      “小姑娘,”他说,声音很轻,“你学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我那天晚上看到的火盆边上,贴着一张符,和你道袍上的花纹是一样的。”

      杨知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的衣襟,那里绣着一道简单的符文,是她入门时师父亲手绣上去的,是正一教的标志。

      她点了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陈伯。”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夜色比来时更浓了,田野里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像是被夜风切割过的碎片。杨知糯走在田埂上,脚下的泥土有些湿滑,她走得很小心,但还是踩到了一个松软的土坑,身体歪了一下。

      陆崚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杨知糯稳住身形,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松开了陆崚的手,继续往前走。但陆崚没有松开,她的手依然稳稳地扶着杨知糯的胳膊,直到走完那段最难走的田埂,重新踏上平整的土路,她才自然而然地收回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杨知糯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她,但耳根悄悄地红了一下。

      回到镇上,陈建国已经回去了,大门紧闭。陆崚在车上查了一下,梧镇只有一家小旅馆,在主街的尽头,招牌上的字已经掉了两个,只剩“××旅馆”四个字里的“旅”和“馆”还亮着。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裹着一件花棉袄,打着哈欠给她们开了门。听说要两间房,她遗憾地摊了摊手:“只剩一间了,大床房。你们俩凑合一晚吧,这大半夜的,也没别的地方住了。”

      杨知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崚已经掏出了钱包:“多少钱?”

      “八十。”

      陆崚付了钱,接过钥匙,转身上楼。杨知糯跟在她身后,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将近一半的面积,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有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架。窗帘是碎花的,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算不上难闻,但也谈不上好闻。

      陆崚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锁扣,然后回过头,看到杨知糯还站在门口,抱着她的破布包,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愣着干嘛?进来关门。”陆崚说。

      杨知糯这才挪进来,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她坐得很靠边,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床沿,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第一天入学的小学生。

      陆崚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去洗澡吧,我先整理一下今天拿到的线索。”陆崚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床头柜前坐下来,打开了台灯。

      杨知糯如释重负地站起来,从包里翻出换洗的衣服,钻进了卫生间。卫生间的门关上之后,传来哗哗的水声。

      陆崚坐在台灯下,手里握着笔,却没有写字。她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目光落在笔记本空白的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何老三,镇北山脚,采药人,坟头土与骨灰,与黑袍人的关联?”

      写完这几个关键词,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从废弃工厂的地下祭坛,到省厅的专案组通知,再到连夜驱车赶到梧镇,找到陈伯,拿到新线索——这一天漫长得像是过了三天。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一条缝,杨知糯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水汽蒸出来的红晕:“陆队长……我洗好了。”

      陆崚头也没回:“嗯,你先睡吧,我写完这点就去。”

      杨知糯擦干头发,爬上床,缩在最靠边的位置,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陆崚伏案写字的背影,台灯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心。

      就像小时候在山上的道观里,师父在灯下抄经,她躺在旁边的竹榻上,听着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入睡一样。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点,有人轻手轻脚地躺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然后灯关了,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她听到一个很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

      “晚安。”

      杨知糯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晚安,陆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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