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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首演 《图兰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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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利安德不出意外地接到了亚历山大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对他说尽了甜言蜜语,真是个情场老手,可当利安德主动说一些似是似非的暧昧话语时,对方又说不出话了,这时候又像个单纯的毛头小子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类型?利安德有些好奇,但这种事情不能直接问出来,反正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观察。
情场得意之余,利安德的事业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在太阳歌剧院,他的风头盖过了其他所有男演员,剧院每次有他的演出,老板院长都会特意在外边散布印着利安德的海报,然后就会吸引一大堆或新或老的观众过来,他们有的人此前没有来过这家小歌剧院,只是单纯被利安德的脸和气质吸引了。
虽然利安德私底下并不是什么作风严谨的人,可他的外貌却是那种不会乱来的类型,看起来俊美,气质里又带着几分忧郁,让人简直可以想象到和他搭讪的下场——他一定会用那双沉静而忧愁的绿眼睛望着你,然后歉意地拒绝。
不知多少人被利安德的外表欺骗过,但当他们真正了解利安德之后,也不会因为他的性格和作风而忽然不喜欢他了,那对于法国人来说算是个小小的惊喜,谁不希望自己的爱人对着别人总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对自己又是另一副样子呢?
这就叫区别待遇。利安德的每个前任都曾这么想,他唯独这么对我,说明他爱我。
实际上他对每个前任都这样。不过他并不会提醒他们这一点,因为他也爱看他们为他坠入爱河的样子,那会让他有种莫名的得意——我来到世上的时候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爱,可现在却有这么多人爱我。
……
随着事业进展,利安德逐渐变得没有之前那么闲了,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双休日,待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可是才起床没多久就接到了剧院院长的电话,对方告诉他,对方已经叫人送来了新的剧本,让他挑一个。
正巧,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神啊,就不能让我好好过一个周末吗?
利安德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嘴上倒是礼貌:“好的。”
来送剧本的是一名少年,曾在利安德的表演中承担群演的角色,利安德之所以记得对方,是因为对方总是踊跃参与任何与利安德有关的活动,心甘情愿给他端茶倒水,还说利安德是他的偶像。
这次,对方也接下了来给利安德送剧本的任务,门一开,他看到利安德那张眉眼精致的脸,都立刻笑了出来,将剧本递了出去:“日安,德拉克罗瓦先生。”
“日安,”利安德说,“佩蒂特。”
对方得了他的问候,已经很满足了,也不想着叨扰他难得的清闲,很快就转身离去了。
这倒是不错。利安德心想,他很少遇到这样识趣的孩子。
他门都没关,就打开剧本,迅速浏览了一遍,有种翻白眼的冲动,然后拉上门,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这剧本实在是太……垃圾了。
他宁愿去练习那种他演过无数遍的经典歌剧,也不乐意为了这种应该被丢进垃圾桶里的东西而浪费时间了。
对垃圾剧本的反感促使他坐在了书桌前,他想找一张白纸,可只找到了一些原主留下的草稿和涂画,好半天才因为一脚踢到了什么而弯下腰去看桌底下的光景,结果就发现了一摞稿纸,而且是没用过的。
他回忆着以前耳熟能详的歌剧,犹豫着先默写哪一个,最后因为他自己的需求,而选了男高音格外出彩的《图兰朵》。
《图兰朵》的题材对于法国人来说是比较新奇的那种,故事发生在一个古老且遥远的国家,古代欧洲曾撰写无数有关那个东方国度的传奇,其中最有名的是《马可·波罗游记》,游记中写到,那里遍地黄金,繁华富饶,是极尽人们想象的繁华国度,而马可·波罗当初游历的正是处于元朝的中国。
《图兰朵》的故事就发生在元朝北京,据说那里曾有一位美貌且冷酷的公主图兰朵,公主先祖曾为鞑靼男人所害,因而变得暴戾,憎恨向她求婚的男人,于是她设下三道谜语招亲,猜中者与她成婚,猜错者直接处死,不知多少人因此而死。
流亡的鞑靼王子卡拉夫在京城与失散的父亲、侍女柳儿重逢,恰好目睹另一位王子因猜错谜底而被公主处决,那场面本该是残酷的,可卡拉夫瞬间被公主的美貌折服,不顾劝阻决定应婚。
在皇宫广场,卡拉夫连续答对了三个谜题,可公主却反悔了,拒绝下嫁,于是卡拉夫反将一军,提出:假如公主能在天亮前猜出他的名字,他就甘愿去死。
因为这个,公主命令全城开始搜索卡拉夫的名字,为此抓住了卡拉夫的父亲与侍女严刑拷打,侍女柳儿为了保护王子而自尽,最后,卡拉夫用一吻融化了公主冰冷的心,并告诉了公主自己的真名,等到天亮时,公主并未公布王子的真名,而是告诉父王和臣民们,王子的名字叫做爱(Amore)。
这个剧本充满了西方人对东方的想象,几乎从头到尾都化用了东方民谣《茉莉花》的旋律,让公主图兰朵与敌国王子相爱,很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味儿,只不过这个朱丽叶的性格会更加偏执一些。
利安德第一次听《图兰朵》的时候,也为其中出名的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睡》而入迷,他悄悄从寄养家庭跑出来,凭着身材瘦小从剧院围墙的洞里钻进去,然后就听到了那一段唱腔。
他偷听了人家的歌剧,还想继续从墙洞里溜出去,结果被逮住了。不过他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好心的男人。
对方似乎是剧院的客人,穿得西装革履,戴着圆礼帽,手里还拿着根拐杖。对方发现他偷溜进来,却也没声张,还蹲下身问他:“你也想唱歌吗?能给我听听吗?”
他那时很不知好歹,梗着脖子望着对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给钱就唱。”
“……”对方愣了一下,哑然失笑,还真给了他一张二十欧元的纸币,“现在能唱了吗?”
“……能。”他盯着那二十欧元,就像仓鼠护食一样,一拿到手,就立马将其塞进了口袋里,然后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问,“你想听什么?”
“《今夜无人入睡》。”对方玩笑般地说,显然也没指望他能唱出什么花样来,这个年纪的孩子没经过训练的话,根本唱不出美声。
“……那你别笑我。”他顿了一下,低着头,“我唱得不好。”
他试着模仿台上演员的唱腔,可是唱得哪哪都不满意,但还是坚持唱完了,可也十分泄气。
越是回想,他越是觉得自己那时真的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他那时脾气又倔,又爱生闷气,唱完后,过了好半晌,他才闷闷地说:“我说了我不会这个。”
“挺好的。”对方试探着摸了摸他的头,“普小孩根本唱不出来,你还能唱完。”
他看得出来,对方在说假话,他知道他唱得很烂,烂得要命的那种。但他没有揭穿,就当是为了这20欧元,他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家里不给他饭吃的时候,他可以摸去超市买根面包了,光是想想就觉得幸福。
他后来还遇到过那个男人,对方在这附近住了一段时间,利安德有一次从家里逃出去,又遇见了对方,对方见他表情警惕,似乎猜到了他在遭受什么,于是暂时收留了他一个下午,给他温热的牛奶和柔软的毯子,并告诉他:“以后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他那时还小,不知道有人会说客套话,就当了真,每当无处可去之时,就会敲响那座公寓的门,对方也都在家,每次都会和颜悦色地招待他,像个骑士一样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试探着问。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对方说。
“你发誓?”
“我发誓。”
看着对方那双真诚的、好像永远也不会说谎的蓝眼睛,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能一直拥有这样温暖的避风港,可事实是,对方没过多久就一声招呼都不打地人间蒸发了。
他为此十分生气,认为对方骗了自己,可他也泄气地发现,对方没有收取他任何好处,所以他生气都显得毫无理由。人怎么能因为别人没有永续地对他输送善意和温暖,就感到愤恨呢?
可对方也确实骗了他。他后来那么多次需要帮助,也没有谁从天而降,没人可以当他的英雄。
他意识到承诺不过是他人随口的一句戏言,那时他第一次对诺言产生失望,后来他长大了,也成了个言而无信的人。
……
扯远了。
说到《图兰朵》,其实这就是他的歌剧启蒙。想想吧,一个得不到家庭关爱,时常饿着肚子,终日穿着旧衣裳的孩子,偶然间见到了这种让人耳目一新的事物,一定会产生好奇心。
不过他那时并没有多么喜欢歌剧,他只是想要一个能赚钱的营生,如果一天能赚他个二十欧元,他就要高兴得跳起来了。
后来他真的挣了那么多钱,可实际上也没有那么高兴。假如一个人刚刚来到世界那几年的精神世界十分荒芜,那他往后几十年的人生即使再光鲜亮丽,他也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可他明明什么也不缺了。
他有很多情人,很多爱他的人。可他好像没有那么爱他们,尽管他对每个情人都会说:“我爱你。”
他说那话的时候,总是盯着对方的眼睛,这样就显得他问心无愧,就好像,他说的话无一字虚言。
但那只是谎话。就像当年的那个男人一样,对方出于善心,对他这个可怜的、无人在意的孩子说了谎,还告诉他,他唱歌挺好听。不同的是,当时的他知道对方在说谎,可他的情人却不知道。
“……”
可实际上,如果不知道这是谎话,反倒会好受些。人就是生活在无数的谎言里,即使知晓这是谎言,也没法改变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默写了《图兰朵》的完整剧本,并在总谱上标明了音准的高度,如此一来,就算是一部完整的歌剧了。
他还不忘标明了它的作曲者普契尼,因为是普契尼的未竟之作,对方还未来得及完成《图兰朵》的第三幕便去世了,之后的第三幕由其他人根据普契尼的草稿续写,所以他也标上了续写者的名字。
他将剧本带去了剧院,院长是第一个翻看剧本的人,《图兰朵》于这个世界流行的二流歌剧是降维打击,院长还没看完已经激动得脸都红了,握着他的手,问:“这是谁写的?”
“旋律来自于普契尼,”利安德说,“一个作曲家。脚本由另外的剧作家写成。”
“天才的作曲!”院长手都在抖,就开始打电话安排《图兰朵》的演出事宜,并强烈要求利安德饰演鞑靼王子卡拉夫。
“感谢认可。”利安德假笑着,他可不想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这可是《今夜无人入睡》的首秀。
这个剧本实在是优秀,作曲又是普契尼那种大师的杰作,即使还未开演,也能猜到它会名垂青史。
利安德对于《图兰朵》早已熟得不能更熟了,不需要太多练习,站上舞台的时候也很有把握。他可以轻松驾驭那种高音,而且气息很稳。
他站上不太算宽广的舞台,心里没有半点紧张,从上台那一刻起就站着很直,昂首挺胸,满怀自信,他确信自己能演出特色,好叫人们记住他。
虽然总谱上已经规定了每一个骨干音的高度,可对于这个音究竟该唱多长,又该唱得直一些,或是颤一些,其实都没有明确限制,因此利安德可以用他标志性的唱腔演绎卡拉夫这个角色,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个王子,尽管流落他乡,那种骨子里的自信与从容却丝毫不减,与随时能至他于死地的高贵公主图兰朵对唱,也半点不落下风。
那双天然的祖母绿眼睛让他即使没有多少感情,望着对方的眼神也显得十分深情,他看着饰演图兰朵的演员,就像看着自己的挚爱。
到了独唱的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睡》,他的表演也没有因为独角戏而显得单薄,事实上,这才是他的高光时刻。
王子卡拉夫与公主立下了赌约,如若公主找到他的真名,他便束手就擒,可他知道公主找不到,这段咏叹调就展现了他必胜的信念。
“Nessun dorma! Nessun dorma!(今夜无人入睡,今夜无人入睡)”
“Tu pure, o Principessa,(你也是如此,公主)”
“……”
渐渐地,情绪从低沉的沉思推向高昂的高音C,身后的交响乐也变得越发高昂——
“Dilegua, o notte!(消散吧,啊,黑夜!)”
“Tramontate, stelle!(沉落吧,星辰!)”
“Tramontate, stelle!(沉落吧,星辰!)”
“All'alba vincerò!(在黎明时分,我将获胜!)”
“Vincerò! Vincerò!(我将获胜!我将获胜!)”
在最后一个Vincerò的尾音落下之时,身后恢宏的交响乐仍未停歇,他们还要进行最后的收束,作为这一咏叹调的结尾,利安德表演时一直有他们的伴奏,要是换做一个声音穿透力不够的人来,或许就要被掩盖住了,可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他的声音。
观众席忽然掌声雷动,利安德其实看不到他们每个人的脸,但他听到了他们的掌声,这种幕间掌声正是对一位歌剧演员最动人的认可。
然后是第三幕,与公主的二重唱。
……
《图兰朵》的演出持续了接近三个小时,可利安德直至最后也没有出现任何气息不足的情况,从头到尾保持了完美的状态,等到第三幕结束时,观众们再次为他,为女主演,还有其他演员的演出送上了雷声般的掌声,人们一边喊着“Bravo!”(意大利语中的喝彩),一边疯狂地拍手。
演出成功了。
因为这一场表演,利安德摆脱了小范围的出名,他上午才结束的演出,下午就在大街上听到有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他的名字,随手买了一份报纸,也都说的是他和《图兰朵》,撰稿人说他拥有宝石般的绿色瞳孔,犹如最昂贵的祖母绿宝石那样优雅而迷人。
虽然是早有预料的事,可要说完全不高兴,那也不可能。
而每当遇到这样令人高兴的事,利安德都要进行一项固定活动。
利安德愉快地给亚历山大打了个电话:“亲爱的,想见我吗?”
他不耐烦做更多的前.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