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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奔赴 轻浮者为爱 ...

  •   走马灯比利安德想的要长很多。

      明明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脑子里却闪过了几十年的漫长人生。他的生命不算太长,最多最多,也只算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他的人生并不是全然的顺遂。从出生起,他就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他对父亲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对方的姓氏,母亲执意要给他冠上“德拉克罗瓦”这个姓氏,这就是他了解生父的全部渠道了。

      他在好多个寄养家庭辗转过。因为母亲生了重病,儿童福利组织理所当然要为他寻一户能照顾他的人家。他曾以为儿童福利组织是很负责任的,因为他的第一个寄养家庭很温馨。

      那户人家的人口组成很简单,只有一对夫妇。他们感情很好,但没有孩子,经济条件不错,被认为是合格的寄养家庭,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利安德在他们家里生活了一个多月,夫妇中的妻子,也是一名主妇,就像对待亲生孩子那样对他,他第一次发现母亲原来是这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的温暖生物。

      他现在早已记不清那名主妇的模样了,但印象里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的丈夫也和她般配,十分英俊。主妇还曾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一直养着你。我没见过比你跟更可爱的孩子了。”

      他那时对这话半信半疑。原因无他,他不觉得自己可爱,也不觉得自己讨人喜欢,但主妇确实对他很好,他就勉强相信了这话,又勉为其难地在某天叫了他们:“爸爸,妈妈。”

      他们表现得都很高兴。妈妈抱着他举高高,叫他“最可爱的小宝贝”,害得他红了脸;爸爸则戳了戳他的脸蛋,说他“长胖了”,这真的是很不公正的评价,所以他咬着对方手指不放,气鼓鼓地看着对方,惹来一阵发笑。

      他那时还以为自己要一直生活在这样美好的家里了。他有自己的房间,书架里摆满了他喜欢的图书,他看《海底两万里》看得入迷,因为尼摩船长最后的结局而闷闷不乐,一想到尼摩船长可能死了,就特别难过,还为此哭得稀里哗啦。

      妈妈看见他眼眶红红,就伙同爸爸编了个谎话骗他:“其实尼摩船长还活着。”

      他小时候就已经很不好骗了,有些怀疑:“真的吗?”

      为了骗过他,爸爸妈妈还不知从哪搞来一本续作,说是作者凡尔纳亲自撰写的结尾,里面尼摩船长好好地活着,而且意外发现曾以为去世的家人竟然还在世,然后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他小时候将这看了一遍又一遍,百看不腻,后来离开了这个家庭,也没有将这所谓的续作带走,以至于后来想重温的时候,死活找不到这一版本,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不是凡尔纳亲自写的续作,可能是读者不满意结局,自己改编的版本,这版也许是比较小众的缘故,也没有流传开来,他再想看,也没有机会。

      现在想来,他的童年倒也不是完全的灰暗。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过得很快乐,只可惜美好转瞬即逝,他很快辗转到了新的寄养家庭,那个家庭他印象不深刻,好像是因为家里出生了新的孩子,没空管他,就把他退了回去,他不得不等待别的家庭,像个被挑选的货物一样,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他祈祷着能遇到一些好人,就像最开始的那个寄养家庭一样。他还曾幻想过不切实际的东西,如果那户人家又回到巴黎就好了。但他们已经搬走了,他被送回生母家中之后,用自己攒下的一两枚硬币坐公交车回到爸爸妈妈曾居住的地方,却发现人去楼空。

      然后就是第三个领养家庭。他所遭受的大多数磋磨都是来自这里。

      他看过《哈利·波特》的电影,一度对书里的情节嗤之以鼻,觉得住在楼梯底下的小隔间里不太可能,直到他搬进新的寄养家庭,才意识到艺术来自于现实,他真要住进那个小隔间里了。

      但要只是这样,其实还不算难以接受,毕竟再小的空间,也算是单独的房间,他小时候身材比较瘦小,只要蜷缩着,倒也足够应付。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还不给他吃饱饭,他一天只能吃两顿,饿得他前胸贴后背,他一度认为自己正是因此才轻微近视的。

      他在吃食上受了苛待,穿衣上也是如此,一年到头都没有几件新衣服,他比家里那个亲生儿子要大几岁,却要穿对方穿不下的旧衣服。他那时候就很有主意,想抗议,找到儿童福利组织,试图换一个新的寄养家庭,却被遗憾告知,目前并没有空着的家庭可以收养他。

      法国就是这样。每年都有许多儿童被抛弃,也有孩子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无法在原生家庭里生活,所以被安置。这样的孩子太多,寄养家庭完全不够用。

      儿童福利组织后来还应付式地派了人过去考察,那天他终于吃饱了饭,可他知道等考察人员走后,他还是要饿肚子,于是悄悄去找他们,告知他们自己正遭受的一切,可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帮助,而是敷衍而冷淡的回应。

      “……啊,这样,是吗?”他们说,“呃,孩子。我有点忙,我想你应该明白?”

      在那之后,他就不再试图为自己维权了。小孩子的声音还是太小了,得不到重视。

      他过了那么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为此无数遍发誓要出人头地,揭露自己曾遭到的虐待和忽视,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他忘不了曾经的苦楚,因此也不愿看到有其他孩子有一样的待遇,他这从贫穷里生长起来的铁公鸡般的人竟也狠下心捐过不少钱,还时常会去和工作人员一起走访寄养家庭,呼吁人们重视这些寄人篱下的孩子们。

      那大概是他做过最有良心的事。

      他有时也很矛盾,觉得自己捐钱就是拿钱打水漂,很不理智。但某一时刻,又认为自己在帮助一些和他自己一样的孩子,觉得倒也值得。

      他这一生有过太多矛盾的事。他时常对一个人又爱又恨,像是那对待他很好的夫妇,他以前是爱他们的,可后来又怨恨上了,他们离开巴黎的时候是那样坚定而决绝,让他自觉是个随手可抛的物件,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我价值产生了怀疑——不然别人为什么永远不会为他而停留呢?

      他知道自己的埋怨很没道理,明明他们也没有义务抚养他,可他就是会有怨气,他知道这不对,但是——管他呢!他就是很生气,很不开心,他又没有和别人说过他们的不好,凭什么管他心里怎么想的?

      还有那个曾给过他20欧元的陌生男人。他曾跑到对方家里去,得到过毯子和牛奶,还有温和的承诺:“有麻烦可以来找我。我会解决你的一切麻烦。”

      他那时还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救他于水火的人,还曾在心里计划着如何劝说对方收养自己,可结果呢?对方跑了。

      他无比怨愤地诅咒着对方,你这不守信用的人,活该你以后被别人当傻子骗。

      ……

      再然后就是一帆风顺的事业。上天仿佛是为了补偿他儿时的坎坷,让他后来再也没有遇到过坏人。他好像一下子就被好人包围了,对他死心塌地的情人,对他忠心耿耿的经纪人,还有围绕着他、如同众星捧月般的粉丝。

      可他还是恨。他还是对小时候的遭遇耿耿于怀,为此憎恨着酿成这一切的寄养家庭和袖手旁观的冷血之人。他一直没有释怀过,每每看到旁人美满的家庭,他明面上都是祝福的,可心里头却挤满了嫉妒——他仔细想了又想,确认这不是羡慕,不是憧憬,就是嫉妒。

      他嫉妒这些人。为什么他的童年会有如此波折?为什么他的生身父母一点儿也不履行做父母的责任?为什么他不能同时拥有美好的童年与顺遂的将来?

      他时而满腹牢骚,怨恨世上所有比自己过得好的幸运儿,时而又正视起自己的成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世上少有的成功之人,为此唾弃起自己阴暗的心理。

      是啊,他已经很成功了。所有横在他成功路上的顽石,都被他一脚踹开,从此再不得见,往后都是康庄大道——他的未来就该这样璀璨夺目。

      那之后他穿越了,来到了这个奇怪的、文豪们变成异能者的世界。

      他遇到了大、小仲马,其中他最满意小仲马。那是最合他心意的情人,让他这样花心多情的人也会驻足停留。他曾想过,只要他不厌倦,他会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

      他是个很容易厌倦的人。他喜新厌旧,永远爱着下一个。他一直以为自己见一个爱一个,因而没法和一个人保持长久的关系,但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因为没有碰到真正满意的那个。

      他真的很满意小仲马。他不能更满意这个人了。

      他没有那么爱小仲马,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自己不满意对方。

      他看着小仲马,有时候会以为自己娶了位贤惠的妻子,这位妻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对他情深义重,情愿为他洗手作羹汤,他受了这样的善待,也不免做出了一些回应。

      他不是个擅长做选择的人。倘若有两位情人站在他面前,让他二选一,以前的他只会笑盈盈地表示:“我都要。你们就不能一起爱我吗?”

      可现在,大仲马和小仲马在他面前起了争执,他却毫不犹豫就站在了小仲马那边。大仲马的指责完全没错,他确实是拉了偏架。

      但他如何能不拉偏架?

      他当然会选小仲马,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喜欢他,也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喜欢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乐意为了这短暂的喜爱之情做出一些不公平的事,比如在两人争执时站在他偏爱的那一边,故作公正地拉偏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个人小时候受父亲的委屈,实在是可怜得很,难道还要让他长大后再受爱情的委屈吗?就算是习惯辜负他人的浪子也会于心不忍:总不能叫这人一直受委屈吧?

      对方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

      他得承认,他真的很喜欢小仲马。

      没有比这更好的情人了。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妻子了。

      他这辈子有过的最接近爱情的体验,就是从小仲马身上得到的。

      他有时也会想着,自己大概、也许、可能是爱对方的。那爱不算太多,只有一小点,但放在他这样薄情寡义的人身上,已经足够让人吃惊了,连他自己都奇怪,他有一天竟会这样坚定地选择一个人。

      所以遇到危险时,他才会下意识地推开对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地感觉到危机的来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对方推到安全的地方,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

      那是本能的反应。他没有经过多少思考,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就替大脑作出了回答。

      他不希望小仲马死去。

      ……

      临死之前,他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去伤感。他本该为自己未能继续的大好人生而满怀不甘,毕竟他就要死了。但实际上,他脑子里浮现的却只有小仲马的脸。他忽然觉得对方长得很好看,尤其是那双安静的蓝眼睛,他喜欢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他还觉得对方的品味不错。他喜欢对方身上常有的沉香木的气味,因为这个人总会在原地等着他,他闻到对方标志性的沉香木气味就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那就像告诉一个游子家里有人在等他一样,实在是让人……真是的,都怪小仲马,他有些不知如何形容了。

      是温暖吗?好像是。他随便什么时候回家,家里总是暖洋洋的。

      是惆怅吗?好像也是。他往后不能随便找别的情人了,这对于一个浪子来说,可谓是天大的损失。

      还有一种感觉,有些像悲伤,可又不是纯粹的悲伤。那更像是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落泪的冲动。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可他好想再说句话。随便什么话都好,一句俏皮的“Ciao ciao”,或者是法语标准的再见。他真想说句再见啊。

      他有点想哭。这才发觉人的生死离别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

      他好想活啊。他好想打败这该死的死亡,也想抢走死神的镰刀,夺取祂的权能,突然,“砰”地一下活过来,对着眼前悲痛欲绝的人说一句“Surprise!”

      不然对方又要哭了。啊啊,还真是个爱哭的家伙。他可不想像妈妈一样哄人。他不擅长哄人,尤其当这人为他露出这副绝望的、好像活不下去的表情,他就更加不知如何安慰了。

      在身躯湮灭成灰之后,他的视角还在原地停留了好几秒,不甘,哀伤,留恋,好多情绪。最后留存在心里的,唯有一个念头:我至死都想拥有一位只忠于我的、永远不会抛下我的骑士。

      可就算是这样渴望被人保护的人,却也做过别人的骑士。

      他保护了他。

      如果给他更多一秒的时间思考是否要为此而死,他大概会做出不一样的抉择。倘若一切尚有余地,更有可能的发展是:他无论如何也会拒绝承认自己本能地将对方推离了死亡的漩涡,他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一天竟也会对一个人死心塌地,以至于身体已经代替大脑提前做出了反应。

      他说非我不可。可我不是非他不可。但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也不是不能装作很爱他的样子——如果他能活着,他大概会这样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事实是没有时间,他连哭泣的时间也没有,就被逼着做了个没经过太多思考的决定。

      “……”

      往事种种,诸多念想,终究化为乌有。就连其人,也坠入最黑暗的死亡。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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