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97、张兆京案 06

　　Ma Khin看了他一眼：“他临时有事。”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不咸不淡，“这都什么时候了，才睡醒？肯定又喝酒了吧？”贺从义搓了搓手，赔着笑：“马上就戒！”Ma Khin没理他，转身朝仓库方向走去：“走吧，去看货。”

　　仓库里重新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原本散落的杂物被推到角落，空出来的地方新摆了三张桌子。唐久的手下将装满枪/械的箱子一箱一箱搬进仓库，Ma Khin那边的人则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提出两个保险箱，搁在桌上。两边的人各自开始清点自己的货和钱。

　　陆骁站在一侧，看着那两个保险箱逐个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现金。断指上前检查。陆骁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只有拇指和食指，另外三根手指齐根断掉了，断面平整，像是被一刀切下来的。断指看得很仔细，每一沓都拿起来捏一捏，翻一翻，确认真伪。

　　全场没什么人说话，只有钞票翻动和箱盖合拢的声响在仓库里沉闷地回荡。

　　Ma Khin往唐久那边靠了靠：“我们这边很讲诚信的，不会坑你们。特别是我在的时候。”

　　唐久往旁边挪了两步，权当没听见。

　　陆骁见状，只好侧过头：“春香小姐，感谢您亲自过来。”

　　Ma Khin回过身，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可语气还是松快的：“不客气。谁叫你们胡老板这么会安排呢。”

　　陆骁没往下接。

　　Ma Khin这态度，明摆着是对唐久有意思，这事儿只要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胡达令这趟之所以派了唐久来，就是算准了他在这儿，这女人肯定也会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不会袖手旁观。唐久应该也知道这个安排，看他的反应，也挺反感的，但这种事又没法拒绝。陆骁很难想象胡达令是怎么说服他答应的。要不是这里人太多，他都想开口问问。

　　交易完，Ma Khin要留他们吃饭。

　　两人无所事事，各自搬了凳子坐在屋檐底下，低头看手机。

　　场子离镇上远，没什么像样的菜，昨天吃的还是山上的野味。Ma Khin自己带了新鲜鱼肉，又打发手下下山去农户家买了两只鸡，亲自下了厨。油烟和香气一起飘出来，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见。

　　陆骁看着她踩着细高跟在水池和灶台之间来回忙，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唐久把凳子往他那边一挪，压低声音：“别看了。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男的。”

　　陆骁侧过头：“你介意？”

　　唐久：“我厌人。”

　　陆骁：“养狗可以？”

　　唐久：“自己会买吃的，上厕所，自己溜自己，不用我操心。我就可以。”

　　陆骁：“行吧。”

　　饭做好，几个人围在桌边坐下。Ma Khin在场，贺从义不敢端酒上来，只能时不时瞟一眼唐久，指望他能从哪儿再拎出一瓶。可惜唐久待会儿要开车，压根儿不会碰那东西。

　　贺从义等了半天，他喜欢的那几道菜，已经没了大半，唐久那边却始终没动静。他正暗自叹气，怀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他摸出来搁在膝盖上，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又锁了屏。

　　这边，Ma Khin正往唐久碗里夹菜。唐久不吃，单独挑出来搁在面前的小碟子里，眼看着那碟子快堆成小山了。贺从义对着那碟菜山翻了个白眼，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到后面去一下，你们先吃。”Ma Khin以为他要去上厕所，头也没抬：“快去快回。别偷喝酒。”贺从义还没走远，听见这话，步子顿了一下，才继续朝后走去。

　　“你姐也太夸张了。”贺从义掀开门帘，对正在倒药酒的钟硕说，“咱这儿那么多好小伙儿她看不上，非要去贴唐久那冷屁股。”他接过钟硕递来的酒杯，仰头喝尽，“还有你们这帮人，没一个跟我讲这事儿的。特别是你——还叫我往唐久屋里送女人。你姐那爆脾气，知道了还不得把我宰了。”

　　钟硕放下酒瓶，转过身来：“我也不清楚这情况啊。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和一个不受待见的老员工，哪有机会知道这些核心秘密？”

　　贺从义摆了摆手：“哎，别这么说。我现在可又重新受重视了。”

　　“还不是因为没人了。”钟硕说，“我爸找不着能信任的人，才又想起你。”

　　贺从义叹了口气：“想当年我跟着你爸打江山，你爸还是器重我的。后来他身边人越来越多，就把我这种不擅长溜须拍马的给忘了。”他走到钟硕身边，盯着那只无神的义眼，“钟硕，你将来可别学他。”

　　钟硕笑了一声：“那得看你怎么支持我了。”

　　贺从义放下酒杯：“我会尽我所能。不过你爸在，我还是得听他的。”

　　钟硕说：“你对我爸还真是忠心！”

　　贺从义没把这揶揄当回事，只点了点头：“那是。不然，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活交给我？”

　　他压低声音：“那个秘书你看过了没？是不是玫江那几个股东悬赏要找的人？”

　　“是他。”钟硕说，“化成灰我都认得。”

　　贺从义皱起眉：“胡达令不是为了他都掀桌了么？他这么宝贝，不藏好，怎么舍得派到这儿来？”

　　“另有所图吧。”钟硕说，“林志忠可是被他搞进去的。”

　　贺从义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说这秘书跟官方有合作？”

　　“不知道。”钟硕摇摇头，“但这回来肯定没安好心。所以我才让明姮过去盯着。”

　　“明姮怎么说？”

　　钟硕摇摇头：“什么也没打听到。只说唐久他们夜里出去过。”

　　贺从义想了想：“他们不会在这批货里做了手脚吧？”

　　“货已经检查完了，没问题。”钟硕说，“胡达令做生意，还算守信。”他顿了一下，“但他派陆骁来，很有可能是为了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

　　“关好了。”钟硕拉过一张竹椅坐下，“就等延叔过来核查了。”

　　贺从义点了点头。钟硕口里的这个“延叔”叫郑延成，是诺桑身边最老的那批人之一，专门负责验人。要不是这段时间集团内部动荡，他早就该到了。前一阵被派到外面镇压反叛，一直没回来。张兆京这个事情实际上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是捕风捉影。加上张兆京当初是诺桑的女婿介绍进来的，那女婿背后的家族势力不弱，多少要卖几分面子，所以这事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院里忽然又喧闹起来，贺从义挑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操！你大哥怎么也来了？！”

　　钟硕起身凑到窗边往外看。外面一群人簇拥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正说说笑笑往饭厅的方向走去。那男人步伐沉稳，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钟硕退到后窗旁，推开窗户，半只脚已经踏上了窗台。“军/火真他妈是香饽饽，这些人闻着点味儿就全来了。”他回过头，压低声音，“别跟吴敏说我在这里。”说完将手撑在窗框上，利落地一跃而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沿着后院的沟渠猫着腰跑了几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贺从义擦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吴敏是诺桑原配生的大儿子，在众多子女里，一向被视作最有可能接班的那个。从前他跟Ma Khin的关系很差，两人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Ma Khin嘴甜，很会哄诺桑开心，他妈又是最受宠的那一个，母子俩在诺桑面前说得上话，资源自然往他们那边偏。在吴敏眼里，这对母子就是他接班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但自从Ma Khin对外宣称自己是女人之后，吴敏的态度反而缓和了许多——在他们这里，女人没有继承权。Ma Khin这一步，等于主动把继承的资格让了出去。一个不再构成威胁的“妹妹”，自然不值得他再花心思去厌恶。

　　一行人进了饭厅，Ma Khin率先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大哥。”

　　吴敏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接她的话，反而直接问：“你怎么在这儿？钟硕呢？”

　　听到这个名字，陆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名字他记得。被绑到巴侬府的那些日子，那个每天蒙着脸的人，苏拉德也叫他钟硕。他侧过头，看了吴敏一眼。

　　贺从义却从旁边闪了出来，抢在Ma Khin开口前答道：“他早就走了。”

　　吴敏哼了一声，鄙夷道：“没用的东西！跑得倒挺快。”

　　他在主位落座，目光却没闲着，顺势落在了陆骁身上，打量了几眼，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漫不经心。陆骁正斟酌着要怎么样自我介绍，Ma Khin却已经抢先一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也没让对方有追问的余地。

　　陆骁坐在一旁，将这兄妹俩面上那团和气的模样看在眼里。他心里清楚，诺桑这几个子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军火刚到，人便全来了，一个比一个积极。后面少不了争抢。至于那个同名同姓的人，既然是诺桑的儿子，总不至于跟个反社会分子搅在一起绑架自己。

　　午后天色越发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山脊上，风里已经带上了雨气。唐久不再耽搁，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场区。Ma Khin提出要送行，被唐久淡淡地推了回去。

　　两辆车沿着来时的山路颠簸前行。路窄，坑洼多，车子像在石头上跳舞，颠得人骨头都散了架。

　　陆骁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脸色却越来越差。中午那顿饭，Ma Khin给唐久夹菜，唐久一直不接，她顺手就搁进了陆骁碗里。陆骁不好再驳她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吃。结果就是——他生平头一回在别人家的饭桌上把自己吃撑了。

　　车子一颠，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他没撑多久，就让唐久停了车，扶着路边的树把午饭吐了个干净。唐久站在旁边，拧着眉，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女人给的东西，你也敢吃那么多。”

　　陆骁从口袋里摸出张纸巾擦了擦嘴，回过头：“不然呢？人家给你你不吃，给我我再推回去，那不是等于直接翻脸？我又没有多余的金条给他，总不能跟她打一架吧。”

　　唐久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陆骁扶额，没再搭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