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91、陆翊然 26

　　陈砚青怔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他想抽回手，却被陆骁抓得更紧。手臂上的刀伤还没好，纱布下的伤口因为这一拉扯隐隐作痛，他不由得攥紧了手指。陆骁察觉到他指尖的绷紧，目光落在那截纱布上，伸手在上面轻轻碰了碰。

　　“疼吗？”

　　陈砚青没应声。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蜂在撞。手腕上被咬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烫，那点痛却压不住心口骤然沉下去的重量。

　　陆骁看了他一眼，低头捏住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先前咬过的那处，缓缓揉了两下。

　　“好好养伤。”陆骁说。

　　他松开手，侧过身来：“等你腿好了，我想带你去一趟我的老家。”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边有几个挺出名的景点，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阿力探进半个脑袋：“大哥嫂，光带他怎么行？我也要去！”

　　陆骁放开陈砚青，侧过头看了阿力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好。你也一起。”

　　阿力本来对陈砚青老是跑来缠着陆骁这事很不痛快。要不是胡达令交代过要对雇主客气些，他早就不耐烦了。刚才看见两个人拉拉扯扯，他差点没忍住要开口呛人。

　　可陆骁那句“带你一起回老家”，把他心里那点不痛快全冲散了。他被拐的时候太小，早就不记得家乡是什么样子了，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高兴。他推着陈砚青回了病房，步子都比平时轻快。

　　把人送回去之后，他摸出手机，给胡达令发了条消息：“老大，我过一段想请年休。”

　　胡达令回得很快：“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年休这种东西？”

　　“人家都有，我也想要。”

　　“人家还有女朋友呢。你有吗？”

　　阿力盯着屏幕，哼了一声，手指敲得飞快：“你也没有。而且你的准男朋友也要没了。”

　　那头隔了几秒才回：“我又哪里来的准男朋友？”

　　“陆哥啊！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我那种喜欢跟你说的喜欢不是同一种喜欢。”

　　“听不懂。”阿力飞快地打字，“但是你一定要给我放年休。陆哥说过段时间他要回老家，我可以跟着一起去。”

　　“真是你陆哥说的？”

　　“嗯。他还要带你的情敌一起去。”阿力撇撇嘴，又补了一句，“就是姓陈的那小子。”

　　那头沉默了两秒。

　　胡达令对着手机叹了口气，回了一句：“行吧。你想去就跟着去，别捣乱，知道吗？”

　　“OK！老大万岁！”阿力对着屏幕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把手机揣回兜里。

　　陈砚青直到躺在床上，脑子还是乱的。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那个已经泛红的牙印，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他原本以为陆骁会生气——事实上陆骁确实生了气。他还以为短时间内陆骁不会再理他了。可谁知道，陆骁不但没骂他，反而主动开口说要带他回老家。

　　他不知道陆骁突然的转变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但心里那股热乎乎的欣喜，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完那句邀请意味着什么。心里那股暖意翻上来，泡得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大喜大悲让人心累，但眼下这一刻，他只觉倦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连嘴角都没来得及压平，就闭上眼睛沉了进去。

　　可此刻的陆骁，虽已在酒精的作用下睡着了，梦魇却并未就此放过他。他依旧被困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挣扎着，沉浮着，找不到出口。

　　第二天一早，宿醉让陆骁头痛欲裂。他勉强吃了几口早饭，便叫阿力带队，领着郑承东和陆妈去超市采购路上要用的东西。半路拄着拐杖过来的陈砚青，也被陆骁让阿力用轮椅推着去当翻译了。医院这边只剩唐久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柱边上，低头玩手游。陆骁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将床头的杂物归拢了一下，然后走进卫生间，拨通了胡达令的电话。

　　“哥，”陆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派个人送阿青回蔓菁吧。他腿不方便，留在这里不安全。”

　　胡达令似乎还没习惯这个新称呼，顿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嗯。不过得他肯才行。之前就要送他回去了，他不愿意。”

　　“他肯了。”

　　胡达令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清醒了不少：“别太惯着他了。他对你的那点心思，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对他太好，我怕他想多了。”

　　“我有分寸。”

　　“好吧。”他没再往下说，“我叫阿力送他回去。唐久留给你。”

　　“谢谢。”

　　“跟我不需要这么客气。”

　　陆骁迟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哥，你真的不打算认他？”

　　那头沉默了一瞬。胡达令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到了陈砚青的身份，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挑明。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我怎么认？盯着我这颗脑袋的人，排着队呢。我身边但凡有个活着的亲人，就是给他立了个靶子。”

　　陆骁鼻头一酸：“就这样瞒一辈子吗？”

　　“能瞒多久瞒多久吧。”胡达令顿了顿，“阿力说你要带他们回老家，不是他瞎编的吧？”

　　“没有。”陆骁说，“我想等小然的骨灰在老家落葬的时候，带阿青回去参加。如果可以，我也想带你去。虽然不能相认，但这种大事，你们能来总是好的。”

　　“骁骁……”胡达令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停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我最懊悔的，是当年终于找到老家在哪儿了，知道你家出了变故，却没有去查你和小然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当时听来的只是你弟弟出去打工不肯回来，你从重点大学退了学去日本。我哪里想得到，那些人轻描淡写说的跟事实差了十万八千里——你们居然是在这边受这种罪……”

　　“哥，都过去了。”

　　听筒里传来轻浅的呼吸声。片刻后，胡达令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从很远的岸上渡过来：“等事情都结束了，就回华国去吧，不要在这边待了。好好孝顺干妈，有空就去看看我父母。”

　　“好。”

　　“我转了笔钱给你，不多。拿去给妈买点东西。”

　　陆骁嘴唇动了动，那句“不用”已经顶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那笔钱不是钱，是胡达令在这个位置上唯一能递出去的东西。

　　“哥，小然已经不在了。我不希望你有事。无论你之前做过什么，都可以悔过再来的。”

　　胡达令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抵住了喉咙，半晌才回：“太难了。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想念干妈做的饭了……”

　　“有空过来一起吃嘛。”

　　“……嗯。”

　　两相沉默了片刻，通话便断了。陆骁把手机放下来，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面前那面蒙着薄薄雾气的镜子上，里面的人影模糊而遥远。他抬手擦了一下镜面上的水雾，看着自己的脸慢慢清晰起来，又低头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不久后，出门购物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医院。陆骁已经提前办好了出院手续，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陆妈进门时，先是看见儿子站在窗边，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走近了，却忽然觉得不对劲——陆骁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差了很多。其实只是没化妆，皮肤上的倦态和眼下的青灰都露了出来。陆妈盯着他看了几秒，话没说出口，眼眶先红了。她又想起陆翊然，想起自己这一趟来的目的，眼泪便再也收不住。

　　陆骁走过去，揽了揽她的肩膀，没有多解释。他只是低声说：“天太热了，没怎么睡好。”陆妈没有追问，但攥着他胳膊的手指很久没有松开。

　　胡达令早已给阿力打过电话，安排他送陈砚青回蔓菁。众人于是分成两组，一组往北，一组往南。陈砚青离开前，坐在轮椅上朝陆骁那边看了好几眼，始终没说更多的话。车窗落下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陆骁站在医院门口，朝他点了点头。车子便开走了。

　　赫丽达那边，接应的人到得很齐。十五、何司州、阿建，连拄着拐杖的图朗都来了。何司州接过陆骁手里的行李，低声说了句“这边都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陆骁心里清楚，这是胡达令在暗处把关系都疏通过了。该办的手续一件没卡，该见的人一个没等，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踩实了路面。唯一麻烦的是警局门口围着一群记者，长枪短炮，日夜轮替，等着采访受害者家属。陆骁不能露面，只能每天都待在酒店里。窗帘拉了大半，偶尔掀开一角往外看一眼，街上的人影和车流照常流动，没有异常，但他不敢冒险出门。

　　何司州他们带着陆妈跑完了所有流程：认领遗体、签署文件、领取死亡证明。骨灰在第三天取到，装在深色的盒子里。陆妈捧着它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一路低着头，没有哭。回到酒店之后她坐在床边，手一直搁在骨灰盒上，没有再移开。

　　陆骁想让陆妈多住几天再走。她不肯。她说孩子已经走了太久了，不能再让他一个人留在这边。陆骁本想陪她一起回去，但机票订在两天后，而胡达令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他现在最好不要随意出入境。

　　他只能换了个说法，说自己的身体还没恢复，经不起长途折腾。他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够妥当，但陆妈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把身体养好，等好一些了，再回来办小然的事也行。陆骁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他说不清自己点那个头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另一块石头被搬起来，又落在了别的地方。

　　郑承东最终还是没把任务的事告诉陆骁。还是老鲁亲自打电话过来问，陆骁才知道这事。行动定在两个月后，订金会预付一半。陆骁想了想，应了下来。不久后钱到账，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照例给陆妈转了生活费，剩下的全转给郑承东，附了一句：把网贷清了。

　　郑承东很快把钱退了回来，说陈砚青那份报酬没收。欠款时间不长，本金都在，利息他自己想办法。陆骁没再多说，重新转了一笔过去，注明：利息我帮你还。多出来的算工作分红。郑承东那边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