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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陆翊然 22 ...

  •   接下来的日子,十五来看过陆骁两次,随后便被胡达令调去赫丽达,协助何司州处理陆翊然的后事。

      陆骁的身体勉强有了些起色,可精神上的创伤却远没有那么容易愈合。他整夜整夜地做噩梦,食物照样难以下咽。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掏空了,不悲不喜,不动也不应,终日躺在床上,像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一点轻微的动静便能让他骤然绷紧,随即伸手拔掉针头往自己身上扎,血珠从针孔渗出来,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胡达令只得把他转到了更偏的病房,清静些,也不让人随便进出。可护士每次去换药,都发现针头被扔在床上,药液淌了一地。医护那边实在没辙,只好用约束带固定住他的手脚,又叫了心理科的大夫来会诊,把药也换成了静脉输注的,晚上再配上一点短效镇静剂,好歹能让他睡上几个钟头。这么折腾了大概两周,人才算是缓过来一些。

      胡达令那边也不平静。因陆骁的事,他手底下好几个盘口连日来都受到骚扰和冲击,但唐久和阿力仍旧被留在陆骁身边。阿力对陆骁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偏又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常端着碗站在床边,陆骁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眼眶红了一圈,眼泪往下掉,又不敢出声,只能背过身去,悄悄地擦。

      而陈砚青一直没闲着。他拖着伤腿,一点一点地收集关于钟硕的信息——那人的踪迹、那人的身份、那人与苏拉德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赫丽达的连环杀人抛尸案牵涉越来越广,天坑里的清淤工作还在继续,挖出的尸骸中已确认有好几具属于柬林人和金淀人,总数至今没有定论。

      胡达令怕夜长梦多,私下与官方通了气,优先处理陆翊然的案子。华国警方因此通知了陆妈。老人执意要来溙邦,谁也拦不住。可陆骁如今的状态,别说回去接她,连走出病房都难。好在郑承东跟周舟主动要求陪同陆妈一起过来,到了这边再由胡达令派人去机场接。

      关于陆骁的病情,陈砚青已和郑承东反复沟通过许多次。可这些话不能对陆妈全盘托出——老人家刚失去小儿子,若再看到大儿子这副模样,怕是要崩溃。这边几个人华国话都讲得乱七八糟,也就陈砚青稍微强些,安抚老人一事便落到了他头上。

      临近出发前两天,郑承东的手机忽然接连响起信息提示音。他点开一看,是工号解锁通知——新的任务提示已经发到了邮箱。他在择程工作的时间不长,还是头一回有单子自动找上门来。

      他点开邮件,扫了几行,眉头渐渐拧紧。那是一份委托书:到琅域的红沙里,带一个人去陇屏。他们这边只负责接应和送出,救人的事不用管。报酬相当丰厚,可委托书里没有受助者资料,也没有合作方简介。没有背景,没有铺垫,只有一笔钱和一个地名。天上掉馅饼的事,郑承东不敢接。况且陆骁现在还病着,接这种没底子的活无异于让他去送人头。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单子回绝了。

      谁知不到两分钟,顶头上司老鲁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那边终于透了底——下单的是华国官方的人,具体身份不便透露,但营救对象至关重要。对方开的价码里,除了钱,还有额外的酬劳。

      点名要陆骁,既是看中他的本事,更因为他那个虚假的头衔。而且这次营救还有另一批人参与,陆骁的任务就是利用身份混在其中,见机行事。走完这一趟,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郑承东沉默了很久——他得亲眼看到陆骁现在的状态才能做决定,最终只回了一句:陆骁病了,等两三天再答复。

      就在陆妈登上飞机的同时,金淀那边的战火仍在燃烧。罗憧趁乱带兵突袭了林志忠余部的两个据点,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胡达令则在暗网挂出五百万溙币的悬赏,买何铭祥的项上人头,又放出风声说何铭祥要派人刺杀林志忠的余党头目。两方很快撕破脸面,互相咬成一团,暂时无暇顾及陆骁这个已经不太关键的角色。

      胡达令在陆妈抵达前的傍晚,再次来到了医院。他推开病房门时,陆骁正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皮半阖着,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胡达令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这个样子,你妈看一眼就得晕过去。”

      陆骁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胡达令转身把门轻轻关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女士西装,剪裁利落,头发也打理得妥帖,整个人收拾得精致得体。他把随身带来的化妆包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打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隔离霜、遮瑕棒、散粉和口红。他对着自己随身带的小镜子补了补口红,正要合上,陆骁忽然开口:“镜子给我。”

      胡达令愣了一下,把镜子递过去。陆骁接过来,对着那张镜面看了看自己。看了几秒,他把镜子递还回去,声音哑得像砂纸:“哥,黑眼圈……帮我遮一遮。”

      胡达令没有多问,把镜子放到一旁,从化妆包里拿出遮瑕和隔离,在床边坐下,用湿巾擦了擦手指,开始动手。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扫过颧骨,遮瑕压住青黑,隔离匀开苍白的肤色。陆骁闭着眼,任他在脸上涂抹。两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只有化妆刷偶尔触碰皮肤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鸣。

      最后一笔落下,胡达令退后半步,又拿起那面小镜子递给他。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点活气,虽然瘦,但至少不像随时会断气的样子。陆骁看了两秒,把镜子放下,又开口,声音很低:“东西……留下吧。”

      胡达令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从化妆包里腾出一个小收纳袋,把几样基础的化妆用品和卸妆水装了进去,搁在床头柜上。“骁骁,干妈等会儿就到。我就不见她了,代我向她问好。”

      他把剩下的东西收进包里,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小然的事我会去办。你只管养好身体,别让干妈担心。”

      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陆妈是拄着拐杖到的。她前段时间摔伤了腿,还没好利索,这事郑承东在电话里跟陆骁提过——他那时机票都订好了,后来机场那场风波,终究没能回去。如今母子相见,陆妈一眼望见病床上那个瘦得几乎脱了形的儿子,嘴唇抖了半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却一句责备的话也没出口,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是怕一松,人就没了。

      陈砚青坐在轮椅上,被阿力推着到了跟前。按原定的安排,陆妈在医院这边都由他来沟通。郑承东站在走廊边上,第一次见到陈砚青本人,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他之前只在社交软件上聊过,没见过真人。陈砚青比照片上瘦一些,五官俊朗,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眼尾的弧度格外舒展,整个人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爽朗。只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一层淡淡的青,像是好些天没睡踏实了。和他想象中的东南亚人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不过很快,郑承东就注意到另一样东西——陈砚青看陆骁的眼神。那目光和看别人时完全不同,不是朋友间的关切,也不是同事间的客气,而是那种炽热又不忍逼近的注视,温柔得几乎带着小心翼翼。郑承东心里微微一紧,不由自主想起了手机里那笔被原路退回的钱。

      陆妈坐下来,问了陆翊然案子的进展。陈砚青坐在轮椅上,一一作答,声音放得很轻,用词也尽量温和,把那些残酷的细节都包裹在平实的叙述里,不让话里的棱角扎到老人的心。说到后续怎么带遗体回去,唐久在旁边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建议:在当地火化,携带骨灰回国。这是最简便、经济的方式,不用办复杂的检疫和运输手续。当然,如果要完整地将遗骸运回去,他们这边也能帮忙安排。陆妈低头想了一会儿,捏了捏手里的拐杖把手,最后说不想太麻烦陆骁的朋友们,决定就在赫丽达火化。明早就动身去办手续。

      陆骁一直靠在床头听着,到了这时忽然开口,声音虽然哑,但咬字很用力:“我也一起去。”

      他强撑着咽了半份营养餐,额角的青筋绷得发白,硬是一口一口地往下压。阿力站在床边,眼眶红了一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劝他别再吃了。

      出了医院,阿力送陆妈去落脚处安顿,郑承东和周舟拖着行李去了旁边的酒店。推门进屋,周舟反手把门带上,那口憋了一路的气终于散开。他背靠着墙,嘴唇抖了两下,眼泪先落下来了:“等陆哥好点……咱们接他走吧。再这样下去,我怕他撑不到回去的那天了。”

      郑承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街道,很久没有动。今天亲眼见到的陆骁比电话里陈砚青描述的要糟得多。他走过去,把周舟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好。这事我来办。”

      白天人多眼杂,郑承东不方便跟陆骁深谈。他安抚了周舟,待他情绪稍稍平复,便独自折回医院。

      病房门口杵着两个人,一个拄着拐杖,另一个靠在墙边。郑承东走近才看清,是陈砚青和唐久。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大概是阿力还在里边。

      郑承东想了想,放轻了声音:“陈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陈砚青回头,看见是他,微微点了下头,神情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两人走到一楼的走廊拐角处停住。廊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锃亮的地砖上。

      郑承东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上回退回来的那笔钱又转了过去:“上次请你到园区带陆哥出来的报酬,你还是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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