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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陆翊然 20 ...

  •   这几天,胡达令忙得焦头烂额。唐久刚刚查清,那晚袭击他们的第一拨人,是林志忠那边一个效益不佳的堂口老板派来的。公司原本让他去跟钟硕对接,谁知钟硕刚上线就被他定位到了位置。他索性找来当地地痞截胡钟硕,想假借他人名义与林志忠的人交易。谁料半路杀出个唐久,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至于第二拨人,据追踪过去的人汇报,是何铭祥的人。跟胡达令预想的一样——陆骁顶着何铭祥情人的头衔,要是被林志忠的人抓去大做文章,东南亚这边的市场,他就彻底失去了。为了压住人心,唐明皇都能在马嵬驿赐死杨贵妃,他何铭祥为什么不能?一个新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反而一劳永逸。

      陆骁的位置是钟硕汇报过去的,这个人不知道跟陆骁有什么仇恨,他发现陆骁不能拿来交换资源,立即就通知对家,让他死。而且,经过查访没人知道他的具体长相,苏拉德租房那附近的人都说他来得不多,平时都戴帽子口罩。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陆骁和疑似陆翊然那人的头发送去做了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天坑里的那具枯骨,就是陆翊然本人。胡达令看着病床上陆骁那张完全没了血色的脸,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不知道
      该怎么开口跟他说。

      胡达令不知道的是,拿到报告的那天,何司州和阿力在外面吵了起来。阿力偷看了报告结果,红着眼眶说要自费换家检验机构重新测一遍。何司州告诉他,找的这家已经是最权威的了,换多少家都一样。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用溙文夹杂着华文争论不休,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焦灼和无力。阿力最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陆骁在病床上听了个大概。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那些断断续续的争吵像从水底传来的回声,每个字都听清了,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也碰不到。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灯管嗡嗡地响,光线刺得眼睛发酸,他没有闭。

      不是不想闭,是闭不上。

      噩耗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像有人把他整个人按进了深水里,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满口鼻,灌满胸腔。他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另一半已经沉到了水底,再也浮不上来。

      他想起陆翊然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他后面跑,喊他“哥”。那声音那么清楚,清楚得让他恍惚觉得人还在。可下一秒,苏拉德描述过的画面就迫不及待地浮现——山坡上,那具被随意丢弃在乱石和杂草间的尸体。白天被日头暴晒,夜里被雨水浇透,皮肤从苍白到青紫,再一点一点地发黑、膨胀。

      苍蝇黑压压地覆上去,赶走了又落回来,密密麻麻地爬满每一寸裸露的皮肤。更可怕的是,画面会不受控制地自行繁衍,像一台失控的投影仪,不断地添加更恐怖、更肮脏的细节,一帧一帧地放映在他紧闭的眼皮内侧。

      他不敢闭眼。不敢合上眼皮,不敢让世界陷入那片漆黑——因为那片漆黑里,有陆翊然。

      病情急转直下。

      先是失眠。他睁着眼,一睁就是一整夜,眼珠干涩得像两颗砂砾,在眼眶里磨得生疼。然后是进食困难,食物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把食道封得死死的。护士把饭菜打成糊状,用针管从嘴角慢慢推进去,他勉强咽下几口,又全数呕了出来。他的身体像一台正在熄火的机器,一个系统接着一个系统地关闭,体温忽高忽低,血压时升时降,心跳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缓慢得几乎感觉不到。

      医生反复检查,抽血、拍片、做CT,指标起起伏伏,却始终找不出明确的病因。他的身体在衰竭,各项数据在恶化,可所有的化验单上都写不出一个确切的病名。主治医生站在病床前,翻着那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眉头拧成了死结。

      胡达令正找人去寻陆骁以前的病历,消息传到陈砚青那边时,他正躺在另一间病房里,听完阿力的转述,沉默了很久,然后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不顾护士的阻拦,要了手机跟郑承东发起了语音请求。

      电话接通时,郑承东的声音低沉沉的,像是早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通来电。他没有多问,很快就翻出了当年陆骁从仓成科技园逃出时的入院病历复印件,一页一页拍成照片,发了过来。

      陈砚青把那些照片放大,一张一张地看。

      病历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医学术语,陈砚青看不懂华文,便转发给了一位要好的华国朋友,请对方逐字逐句地口述给他听。有些词他听不太明白,可那些诊断结论——那些印在纸上的、冷冰冰的、不带一丝人情味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后脑挫裂伤、颅内血肿、多神经受损、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度抑郁……

      朋友的口述断断续续,偶尔会停下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念下去。陈砚青没有催,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病房里很安静,白炽灯管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头顶盘旋。他听着那些陌生的、拗口的病名一个一个从听筒里传出来,像子弹一样打在他的耳膜上。

      朋友说,这份病历记录的不仅仅是伤,更是一个人在鬼门关前走过的次数。

      一张张病历像一本积年的旧账,把陆骁这些年欠下的健康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以为陆骁只是在找弟弟的路上吃得苦多了些、走得险了些;可他不知道,从跨过边境的那一刻起,陆骁就是拖着这样一副破败的身体,一边做着拿命换钱的营生,一边在茫茫人海里找那个杳无音讯的弟弟。

      陈砚青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起头,盯着病房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灯管嗡嗡地响,光线刺得他双目发酸。

      他闭了一会儿眼,谢过朋友,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开始一张一张地保存那些照片。

      有了之前的病历,医生终于不再无从下手,陆骁的病情总算得到了控制。

      陈砚青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提着保温桶,一步一步挪到陆骁的病房。推门进去时,陆骁正睁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空落落的,不知在想什么。

      陈砚青也没多问,径直在床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床头,伸手拍了拍腿上那层厚厚的石膏,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唉,你是不知道我那天有多倒霉。从阳台上往铁皮雨棚上跳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就栽下去了。膝盖先着的地——就这儿,摔裂了。”他拍了拍石膏,闷闷地响了几声,抬眼去看陆骁。

      陆骁并没有看他,只是搁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

      陈砚青抿了抿嘴,接着说:“好在那个房子底下的水泥地早就碎得不成样子了,我落下去的那一片全是泥沙。膝盖虽然裂了,万幸没移位,钢钉暂时是不用打了,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时也顾不上疼,满脑子就想着逃命。跑到街上的时候才发现,一楼那家居然没装防盗窗,里面的人直接从阳台翻出来追我。要不是唐久躲在旁边放冷枪,完了又带我穿街走巷,一直熬到胡老板请的援兵赶到,我早就被人打成蜂窝了。”

      他停下来,侧头去看陆骁的脸。那双眼睛缓缓转动了,目光有些涣散,却正在一点一点地聚焦,最后落在了他身上。陈砚青的心跳漏了半拍。他默默想:是了,这世上,陆骁会关心别人,但从不关心自己。不过,只要有这样,就够了。

      他吸了吸鼻子,接着说:“那天晚上,除了膝盖,我也就是肩膀和手臂被流弹蹭了几下,没什么大碍。可十五就惨了,他是正儿八经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你知道吗?那个叫什么德的兔崽子,他箭头上涂了毒,我听他们说,十五送到医院的时候,呼吸都困难了,嘴唇发紫,整个人在抽搐,再迟一步,人就没了。”

      陆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现在怎么样了?”

      陈砚青侧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估计过几天就能出院。”

      陆骁沉默了几秒,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陈砚青的小臂。指尖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

      “对不起。”

      陈砚青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看他:“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说着,他下意识把双手覆了上去,将那只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你得快点好起来。你这命可是我们几个拼死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别让我们白忙一场。”

      陆骁没说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缓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从深处攒上了一点力气,才开口问:“苏拉德?”

      陈砚青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死了。唐久做的。”他说得简短,“他不死,还会害更多人。这几天赫丽达那边有个连环杀人抛尸案,你知道吧?”

      陆骁微微摇了摇头。

      “苏拉德是嫌疑人之一。”陈砚青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他的另一个同伙逃了。抓他估计得花点时间。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找。”

      陆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叶子:“谢谢。”

      陈砚青没有再提那件事,换了个话题:“喝排骨汤吗?胡老板的员工买的。虽然没我妈做的好,但味道还可以。”

      陆骁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天花板,那儿有一盏关着的灯,灯管上落满了灰,两头已经发黑。

      陈砚青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陆哥……我想在你这儿多待一会儿,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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