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79、陆翊然 14

　　苏拉德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拖长了声音：“那——行吧。”他朝桌上那袋吃食努了努嘴，“饭买来了，去吃吧。”

　　“吃过了。”

　　苏拉德一愣，随即笑嘻嘻地说：“没毒。我可以吃给你看。”

　　“不用。”男人的声音很淡，“我跟里面的人一起吃的。”

　　苏拉德的目光在男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倒是对他不错。”

　　男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百叶窗的缝隙间：“他很值钱。买家要求毫发无伤。”

　　“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的是‘活的、完整的’？”

　　男人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他是‘玫江’集团最大的股东——何铭祥的情人。现在何铭祥的对家出三百万买他。”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我再跟你说一遍——别再打他的主意。他要是再伤一丁点，你我都别想得到任何好处。”

　　“知道了知道了，说了多少遍了！”苏拉德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要不是我，他能在这儿？”他大喇喇地往桌边一坐，翘起二郎腿，拆开一盒炒米粉，叉子卷起一大口就往嘴里塞，酱油色的酱汁沾在嘴角也懒得擦。

　　男人走到他旁边，伸出手：“叫你带的东西呢？”

　　苏拉德从腰后抽出那把园艺剪刀，往他手上一拍，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男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叫你带把剪刀回来，你买这种园艺用的干什么？”

　　“我还以为钟硕大哥你……终于想通了，打算趁他走之前，好好教训他一顿。”苏拉德嘴里还嚼着米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他放下叉子，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右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毕竟他弟弟当年对你做过那种事，你应该没忘吧……”

　　钟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握着剪刀的手纹丝不动：“少来挑拨，我不吃你这一套。”

　　苏拉德撅起嘴，又“哧”了一声，重新埋头扒拉盒里的米粉，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赌气的幼童。

　　钟硕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扫了一眼。雨势确实小了许多，稀稀拉拉地砸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转过身，冲正一边划拉手机一边扒饭的苏拉德说：“雨小了，林志忠那边的人马上就到。你动作快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去给里面的人收拾干净，待会儿带他下去交易。你在后面见机行事。”

　　苏拉德头都没抬，含混地“嗯”了一声。

　　钟硕戴好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到卫生间接了盆热水，又拿上毛巾，推门走进里间。

　　床上的人微微睁开了眼睛。

　　“醒了？”钟硕的声音从面罩后透出来，闷闷的，没什么温度。

　　陆骁没有回答。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铐在铁架床的四角，整个人平摊在窄小的床板上，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这些天来，每天只有两碗掺了安眠药的米汤灌进嘴里，他除了睁眼闭眼，连下床去厕所的机会都得不到。那两个人在床板中间挖了个洞，底下搁着便盆。几天的观察下来，陆骁看清了一件事：他们都恨他。只是戴面罩的那个藏得深，而苏拉德的恨意，从始至终都挂在脸上。

　　从他被拖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苏拉德那双眼睛就亮得不像话，像是捡到了什么稀罕的玩具。

　　“陆骁，是吧？”第一天，苏拉德凑到他的脸跟前，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认得你哦～而且，我还认识你弟弟——陆翊然呢。”

　　陆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苏拉德看见了他那一下的动静，嘴角咧得更开了：“不过我不喜欢他。他跟我之间，有一点……小小的仇怨。”

　　陆骁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但他还是挣扎着挤出一句：“什么仇怨？”

　　“嗯……我不是很想说。”

　　陆骁盯着他。

　　苏拉德忽然笑了，凑近了轻声说：“你满足我一个愿望，我就告诉你。”

　　“要做什么？”

　　苏拉德伸出食指，指尖从陆骁的下颌缓缓向上划去——掠过嘴唇，滑过鼻梁，最后停在他的眉心，轻轻一点。他歪着头，像真的在问一个问题：“我听说，你是那个何什么的情人。他那种地位，身边不缺人吧，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你了？我想……你应该有些特别的地方。”他顿了顿，看着陆骁的脸，“说说看，怎么讨他欢心的？能不能也对我使一使？”

　　陆骁偏过头，把脸转向墙壁，不再看他。

　　“不愿意啊？那算了，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的。我们才刚刚认识，就让你做那些……果然还是不行。”他叹了口气，像在替陆骁惋惜，“那我们从头开始吧，从简单的事情做起，慢慢培养感情。”

　　陆骁闭上眼睛。

　　苏拉德的声音又近了，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你给我学十声狗叫，我就告诉你一条关于你弟弟的线索。你不是在找他吗？”

　　陆骁没有动，没有睁眼，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他知道这种人——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你越痛苦，他越愉悦。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给他任何反应，让他自己觉得没意思，自己离开。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苏拉德的脸慢慢扭曲了。他咬着嘴唇，眯起眼睛盯着陆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一头够不到猎物的野兽。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声音反而比刚才更轻、更柔，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好吧，看样子你不想跟我玩游戏。”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遗憾，“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吧。”

　　他顿了顿。

　　“你弟弟，已经死了。”

　　陆骁猛地睁开眼。

　　苏拉德正盯着他，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像一个孩子终于拆开了心心念念的包装纸，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你要感谢我。”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的愉悦，“是我送了他最后一程。”

　　陆骁的嗓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沙哑而干裂：“他怎么死的？”

　　“不告诉你！”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陆骁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头顶的日光灯还在嗡鸣，远处隐约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怎么都传不到耳朵里。

　　他找了陆翊然那么久。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城市到荒野，从希望到一次次落空。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接到线索又扑空的白天，那些对着手机里最后一张合照发呆的时刻……他其实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在心里，在梦里，他甚至排练过听到噩耗时的反应——他会沉默，会点头，会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因为他是哥哥。

　　可当“不告诉你”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的时候，他才知道，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的。

　　那根一直绷在脑子里的弦——从陆翊然失踪那天起就死死绷着的弦——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一扯，拉到极限，再极限，然后“啪”地一声，断了。

　　陆骁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失去理智的。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身，手铐的金属边缘狠狠勒进皮肉，手腕上瞬间绽开一道道血痕，鲜血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灰白的床单上，洇出刺目的红。他感觉不到疼，甚至感觉不到手腕的存在，整个人像一头被逼进绝路的困兽，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知道，他必须知道。

　　“说不说？”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破风箱漏气，又像是碎玻璃相互碾磨。

　　苏拉德笑着站起来，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不说！谁让你刚才不陪我玩的？”

　　“我现在陪你玩！”陆骁的声音嘶哑，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晚了。”苏拉德弯下腰，把脸凑近陆骁，近到能看清他眼里密布的血丝，“我今天不会再提这个事了。不过——”他直起身，“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他的目光在陆骁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来回扫了几圈，像是在欣赏一幅满意的画作。

　　“陆翊然的尸体，”他一字一句地说，“被扔在了山坡上。我啊，每天都去看他。”

　　“第一天，他身上就开始变了颜色。先是后脖颈和耳根底下，浮出几块暗红，像是被人按住了很久留下的印子。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几块颜色就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紫。山里的日头毒，晒到下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肿了一圈，脸已经不太像他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陆骁问“然后呢”。

　　“苍蝇来得比什么都快。先是零星几只，围着嘴角和眼睛打转，后来黑压压的一片，密密麻麻地趴在他身上，我用树枝赶都赶不走。我跑回村子里，想找瓶杀虫剂过来——可是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东西已经从他身体里钻出来了。白花花的，一簇一簇的，在他身上慢慢动。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看它们怎么从这一块爬到那一块，怎么把他一点点吃掉。”

　　“后来我找了个罐子，想装几条回去养。可是罐子太小了，装进去没一会儿就捂死了。我又换了个大的，还是不行。养不活。”他遗憾地咂了咂嘴。

　　陆骁猛地挥拳，铁链哗啦作响，拳头堪堪擦过苏拉德的脸颊。他疯狂地挣扎，手腕上的伤口越撕越大，床单上洇开一片暗色。苏拉德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笑得更开心了。

　　“我对他还是很好的，”他继续道，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我给他喷了杀虫剂，第二天还带了两包盐过去……”

　　陆骁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个在异国他乡死去的弟弟，尸骨未寒，还要被这样一个恶鬼反复亵渎。他怒吼着打断苏拉德，声音几乎撕裂：“你放屁！”

　　“真的！”苏拉德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没撒谎。那时候我没有手机，但画了好多画，藏起来了。等我有空了可以拿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