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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陆翊然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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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天坑,四面涌来的积水已经漫过了何司州之前落脚的那片高地。水位比先前涨了一截,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枯枝落叶和各种分辨不清的碎屑。何司州一只脚踩在凸出的岩壁上,另一只脚蹬着先前插进石缝里的木棍。双手紧紧攥着一条用牛仔裤撕成的布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根木棍上,卡在洞壁一棵小树的根部。
他就这样悬在半空,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水还在涨,冰凉的液体一寸寸吞没着洞穴的低处。他曾试着用坑底的枯枝扎个木筏,想让自己浮起来,可那些棍子不是太细就是朽透了,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何司州只好退一步,挑了几根稍硬些的做成木楔,打算钉进头顶几米处一道山缝里,顺着缝隙往上攀。他把牛仔裤撕成布条当绳子,甩了好几次才挂住崖壁上那棵小树,拉着绳子爬到缝隙边。可那些木楔根本吃不住力,钉进去没几下就松脱了,只有一根勉强卡住,能借上一点力。
他本想再下去捡些木棍,可回头一看,水面已经漫上来,剩下那几根全泡在水里,漂得满坑都是。
何司州被卡在了这里。他试了好几次想继续往上爬,可岩壁湿滑得根本无处着力,手掌在石面上打滑,指甲抠进泥里也找不到支点。他的手指已经没了知觉,像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攥着那根布绳。水从头顶的坑口灌下来,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衣服湿透,贴着皮肤,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觉得浑身发冷,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下方水面上,已浮起好多具尸体。白花花的、肿胀的躯体在水中迟缓地打着旋,有的脸面朝下,有的半侧着身,露出一块块腐烂的、模糊不清的轮廓。雨点砸在水面,激起密密匝匝的涟漪,那些尸首便随着波纹轻轻晃动,像是还在水里活着一样。
饥饿与寒冷叫何司州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很快也要变成他们中的一员了。
水还在涨,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部。天空像被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珠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头顶狂风怒号,坑洞周边的枯枝被风卷起,直直坠落在何司州跟前。就在这一瞬间,几条黑色的长条影子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是蛇。
先前水刚淹没小腿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试过顺着他泡在水里的裤腿往上攀。那触感冰凉、滑腻,贴着布料一寸一寸地往上蹭。他当时猛地抖了几下腿,才把它们甩脱。现在它们又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多,更密,在水面与岩壁之间来回窜动,像是在找一个新的落脚点。
何司州猛地将牛仔布绳在腰间绕紧,又从胸口的衣袋里摸出那根打火棒,用尽力气猛地一划——火星四溅。他不停地擦,一下,又一下,火星在雨雾中明灭。几次之后,除了那些浮尸还在水面打转,暂时没有蛇再靠过来。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将打火棒塞回口袋,咬紧牙关,双手攥住布绳,开始用尽力气往上攀爬。手臂的肌肉在颤抖,断骨的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不敢松劲,也不敢低头看脚下——水里那些东西还在。
等他的整个身子终于脱离水面时,头顶那棵小树在风雨中发出吱嘎吱嘎的惨烈声响,树根在泥土中一点点松动。何司州悬在半空,进退两难,不知道是该继续往上,还是该退回水里。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打下一道光束。
“司州!陆先生——”阿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嘶哑而急切。
何司州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回应,想喊“我在这里”,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只有雨水灌进去的呛咳。
而坑口的阿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头皮发麻——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跌进了什么噩梦。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十数具尸体,有的只穿着一条内裤,肿胀的皮肉在雨中泛着惨白的光。几乎每一具尸体上都缠满了蛇,黑压压的,缠着,绕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而何司州就悬在那些尸体上方,距离水面不过半臂之遥。
但他没有时间害怕。他从背包里抽出两根备用登山绳,飞快地找到稳固的锚点,系好绳结,将一根绳子抛给何司州,另一根则系在自己腰间。帕萨在上面举着手电为他照明,雨水在光束中斜飞。
阿建顺着绳子迅速下降,落到何司州身边。他一把抓住何司州的腰带,把人拽近,又用另一根绳子从他腋下穿过,打了个结实的绳套。水已经涨到了他的脚底,冰冷的液体漫过鞋面,他能感觉到有滑腻的蛇身从脚边擦过,但没有低头去看。
“抓稳!”阿建朝上面喊了一声。帕萨收紧了绳索,在风雨里,和阿建一上一下,合力将何司州往上拉。何司州的身体在岩壁上磕磕碰碰,碎石和泥块不断掉落,砸在下方的水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被拖出了洞口。雨还在下,风还在吼,他躺在湿滑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像刀割。阿建随后爬了上来,瘫倒在旁边,浑身湿透,脸色铁青。
帕萨收起手电,蹲下身查看何司州受伤的手臂,眉头紧锁,低声用方言说了句什么。阿建无力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三个人在瓢泼大雨里或蹲或躺,谁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陈砚青这些天眼皮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眼皮底下敲钉子。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干活心不在焉,已经接连犯了好几回错。合伙人Ton实在看不下去,便让他跟来自巴侬府的员工宋蓬一道去为新开发的“边境心跳三日游”踩线。
陈砚青去得不情不愿。他怕自己一走,陆骁突然回来,两人又要错过。临走前他反复叮嘱老妈,陆骁一回来必须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可他又怕老妈忙起来顾不上,干脆把周围的邻居也挨个招呼了一遍——从勐沓老爹到巷口卖菜的阿婆,甚至连当初第一次正式见到陆骁的那家面馆老板,他都专程跑去说了一声。
巴侬府这些天的天气预报一直说有台风要来。陈砚青和宋蓬到了之后,头几天却风平浪静,连雨丝都没见着。可谁知后面,狂风裹着暴雨骤然扑来,砸得窗玻璃哗哗作响,人根本迈不出门。好在该踩的线基本都跑完了,剩下的不过是筛选旅店餐馆、商谈价格、敲定售后这些活计,坐在屋里也能办。
几人在旅店闷了好几天,憋得慌。见雨势稍稍小了些,宋蓬便拉着陈砚青和他一道来的“表哥”十五去当地一家小酒馆喝酒。下雨天店里没什么人,几张桌子空着,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酒香。几杯下肚,宋蓬的话便多了起来:“巴侬府这地方其实没什么意思,不如隔壁的赫丽达好玩。那边挨着海,物价还低,像这种便宜的短途团就该拉到那边去,能省不少成本。”
陈砚青听了,心里一动,正想说要不就去赫丽达看看,十五却先开了口。
“那边是风暴中心,现在去不安全。”十五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硬,“溙邦能看海的地方很多。你们选这条线,应该是想让游客看‘溙柬’冲突后的边境吧?那是奔着人文来的,不是为了看风景。”
陈砚青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几人正闲谈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妖艳女人忽然凑了过来,身上浓烈的香水味隔着桌子都呛人。
“几位面生得很啊,外地来的?”她笑嘻嘻地问,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打转。
十五离她最近,只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陈砚青侧头扫了一眼,随口用日语说了句“こんばんは”便也装聋作哑,低头摆弄自己的酒杯。宋蓬见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躲得快,只好硬着头皮挤出个笑:“对,我们到这边出差,过几天就回去。”
“出差啊?”女人往前凑了凑,手臂撑在桌沿上,“我们这边好玩的地方都去过了吗?”
“去了几个。”宋蓬答得敷衍。
“都去哪了?”
宋蓬随口报了两个景点名字,只想赶紧把话茬对付过去。女人却像没察觉到他的敷衍,又从包里掏出手机:“那你加我呀,我这几天刚好有空,可以带你们去别的地方玩。”
宋蓬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女人弯腰去扫码,领口大开,波涛汹涌的事业线几乎要怼到宋蓬眼前。宋蓬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耳朵根烧得通红。
好在她很快直起身,转向陈砚青,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这位来自Japan的先生。”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砚青只得摸出手机,在桌下慢吞吞地划了几下,打开一个聊天软件,屏幕上亮出一个陌生的界面。
“Discord。”他说。
女人皱了下眉,显然没装这个。“LINE?”她又问。
陈砚青摇头,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没有这个APP。
“下载一个呀!”女人有些不耐烦了。
陈砚青便假装听不懂,歪着头看她,一脸茫然。女人恼了,打开翻译软件,正要打字——一旁的十五忽然掏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你加我吧。我表弟听不懂这边的话。”
女人明显对他没兴趣,瞥了十五一眼,把手机收回了包里。“算了。”她撇了撇嘴,又从包里摸出个小物件,递到宋蓬面前,“对这个感兴趣吗?想要的话可以找我。”
是一枚佛牌。
陈砚青无意间扫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那佛牌……怎么这么眼熟?
他伸手从女人手里接过那枚佛牌,翻过来仔细端详。正面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大写字母“D”。那是他小时候自己刻上去的。当时他妈总“阿弟阿弟”地叫他,学校里那帮小伙伴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阿D”。他那时觉得好玩,便拿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了上去。刻痕虽浅,可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清晰如初。
这枚佛牌是他十岁生日时姐姐送的,贴身带了许多年。后来陆骁误食致幻剂,他把他从那个湖里救了起来。那片湖在当地有闹鬼的传闻,没人敢靠近。人救上来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他就把这佛牌塞进了陆骁的枕头底下。
可现在,它怎么会在这女人手里?陆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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