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异国的他》楊依

69、陆翊然 04

　　罗憧手里握着那根短棍，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有见过眼前的人，依旧摆出了继续进攻的架势。

　　“别打了！”灰衣人急忙压低声音开口，“我是……过来保护陈先生的！”

　　“保护？！”罗憧嗤笑一声，眼神更冷，“偷偷摸摸的这种，我可从来没见过！”

　　灰衣人见状，手腕再次抬起，袖箭的冷锋直指罗憧，但语气却刻意放缓：“我没有恶意。”

　　“操！”罗憧啐了一口，额角青筋微跳，“老子今天真他妈该把枪带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推门声。一直缩在柜台后、被刚才电光石火的交手惊呆了的老板，此刻才机械地转过头，恰好看见了推门而入的陈砚青那张板起的、异常冷峻的脸。陈砚青立刻朝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随即锐利地扫向店内。

　　他往里走了几步，视线越过一排排货架。只见靠里侧的一排货架后，罗憧右手紧握着一根短棍，身形凝立不动，如临大敌。而他对面的人被高高的货架完全挡住，无法看清。仅从罗憧紧绷的侧脸和戒备的姿态，陈砚青立刻判断出形势凶险。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弯腰，利落地掀起自己的裤腿，从绑在小腿的刀鞘中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利用入口处堆叠的米袋和杂物作为掩体，极为谨慎地、一步一步朝着罗憧所在方向的货架后排挪移过去，呼吸压得极轻，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前方的任何一点动静。

　　“陈砚青。”

　　隔壁货架后，忽然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明显异国口音的男声，说的是磕绊却清晰的华文。

　　这声音……陈砚青心头一紧，确实有几分耳熟。对方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应该是认识的人。他握刀的手紧了紧，刀口依然保持警惕，但略略下压，试探着用中文低声回应：

　　“……十……？”

　　隔壁静默了一瞬，随即那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板却带着确认的意味：“十五！”

　　胡达令的人！

　　陈砚青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利落地将手刀插回腿侧刀鞘，拉好裤腿。随即从藏身的货架后转出，快步走向罗憧与灰衣人对峙的通道。

　　只见罗憧仍紧握短棍，全身肌肉紧绷，眼神如鹰隼般锁着对面的灰衣人。而对面的灰衣人——十五，虽举着双手，姿态却依旧戒备，右手隐在袖中。

　　“罗憧！”陈砚青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肯定，“自己人！”

　　罗憧锐利的目光从十五脸上扫过，又瞥向陈砚青，见他确已收刀，神情稍缓，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短棍，但眼中的审视未退。他打量着十五那身不起眼的装扮，显然在掂量这“自己人”的分量。

　　十五见陈砚青现身并确认了身份，也缓缓放下双手，但姿态未完全松懈。他用那口音奇特的华文简短解释：“胡先生……让我来。确保您的安全。”目光落在陈砚青苍白的脸上，补充道，“我从蔓菁跟出来的。”

　　陈砚青这才恍然，他离开蔓菁的时候确实有发现一辆摩托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竟是胡达令派来的。他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既有意外和感激，又因自己连日颓唐竟未察觉而暗生懊恼。

　　超市里，惊惶的顾客和店主仍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陈砚青认识这家店的老板，见局面已控制住，连忙赶在老板偷偷报警前上前解释，反复说明只是熟人之间的误会，还主动赔偿了货架损坏和惊扰客人的损失。老板将信将疑，但看在陈砚青是老顾客且赔偿爽快的份上，总算没拨出那个号码。

　　三人回到隔壁餐馆。餐馆老板正拿着手机犹豫要不要打给陈砚青，问他还吃不吃那桌菜，就见他们三人面色凝重、气氛微妙地走了进来。老板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需要换到更清净的包间。

　　二楼还剩一间小包间，三人默不作声地进去。老板很识趣，麻利地将之前那桌几乎没怎么动、已经凉透的饭菜重新加热后端了上来。陈砚青又额外点了两个新菜。

　　待老板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陈砚青看向对面一直沉默坐着的十五，率先开口：“胡老板……最近还好吗？”

　　“还行。”十五答得简短，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陈砚青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我的？我是说，从我出了院以后。”

　　十五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断过。你们身边一直都有我们的人。我是从蔓菁开始跟的，之前是别人。”

　　罗憧插了一句：“你们……对每个雇主都这样吗？”

　　十五似乎想了想，摇头补充道：“不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是这样。”

　　“标准是什么？”陈砚青追问，“方便透露吗？”

　　“不知道。”十五回答得很直接，“老板决定的。”

　　陈砚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了那个名字：“那……陆骁在你们保护的范围里吗？”

　　“在。”十五答得很快，“他的级别很高。”

　　“为什么会那么高？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十五摇了摇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你们老板不让说？”

　　“真的不知道。”

　　陈砚青不信，但又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他开口。他盯着十五的脸看了一会儿，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堵被反复抹平的墙，什么痕迹都不肯留。他正纠结着，罗憧的电话突然响了。

　　罗憧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是他顶头上司吴登升身边的丹吞打来的。丹吞是他在共和军里为数不多的好友。

　　“你现在人在哪儿？”丹吞的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

　　“是一个人吗？”

　　罗憧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两人：“嗯。”

　　“赶紧回来。”丹吞的语气比平时急，“最近出门尽量带着人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怎么了？”

　　“林志忠那边的余党正在反扑，雇了几个退伍佣兵组成突击队，专门对付我们这边的军官。你要避着点。”

　　“好。”

　　“最近暂时不要去溙邦。”丹吞顿了一下，“告诫下你那个姓陆的朋友，他上暗网悬赏名单了。”

　　罗憧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什么？”

　　“三百万。”丹吞说，“对方很狡猾，告示上没写通用的虚拟货币金额，只标了个小小的溙币符号，印得特别小。大多数人一眼扫过去，只看见那个巨大的数字，很容易就当成自己国家的货币了。要是在汇率低的地方看到还好，要是在汇率高的地方，那就麻烦了。不过真到交易的时候，他们还是会用虚拟货币结算。”

　　“那边怎么知道陆骁还活着的？”

　　“不知道。”

　　“哪天发的悬赏？”

　　“十七号。”

　　罗憧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行。”

　　“尽早回营地来，最近不要乱跑。”

　　“好。谢谢你了。”

　　“别那么客气。”丹吞说完便挂了。

　　罗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消化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随即，他抬起头看向陈砚青：“陆骁是不是17号走的？”

　　陈砚青点头。

　　罗憧又转头看向十五：“他的保护级别一直都这么高吗？”

　　十五把头偏向一边：“嗯。”

　　“我猜也是从17号开始的吧？”

　　十五没说话。

　　陈砚青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罗憧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一遍：“他上暗网的追捕名单了。就在17号那天，林志忠那边的人干的，对方出价很高。他们老板应该是收到了消息，所以提高了他的保护级别。”

　　陈砚青一阵心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罗憧的脸上浮起一层自责和怒火，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卷到这种事情里来的。林志忠是我的目标，结果却让他背了最重的锅。”他垂下眼，牙关紧咬，像是在把那股情绪往肚子里压。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这事，我会想办法帮他解决。”

　　说完，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到哪儿去？！”陈砚青急忙起身拦住他。

　　“我回军营。”罗憧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眼底寒光凛冽，像淬了冰的刀锋，“我现在手底下好歹有些人马。何铭祥那种跨境的不法商人，还有林志忠那帮丧家之犬，跟他们讲道理是白费口舌。”他下巴微微收紧，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事，只能用武力，彻底解决。”

　　陈砚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拦不住他，也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不再多问，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两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不由分说地塞进罗憧手里，声音急切而坚定：“我联系不上他。这些钱你拿着。是给他做路费安家费，还是用来摆平这件事，随你支配。如果不够，立刻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罗憧捏着那两张薄薄的卡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起来，也没有推回去。他吸了吸鼻子，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陈砚青的肩膀：“陈，这件事你千万不要插手。记住，你不是这条道上的人，沾上了就很难甩掉。”他语气沉下来，“交给我。我会解决。”

　　“可是——”

　　“没有可是。”罗憧打断他，后退半步，像是已经做好了告别的准备，“你帮他的方式有很多，但不是这种。回去等我电话。我会联系你的。”

　　说完，他攥紧银行卡，转身就往外走。刚迈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下，回过头，目光扫过一直沉默旁观的十五，压低声音问陈砚青：“这个十五……到底是谁的人？可靠吗？”

　　“胡达令。”陈砚青给出了名字。

　　“胡达令？”罗憧在脑海里迅速搜刮了一圈，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那个……走私犯？以前还沾过军火和人口买卖的？”

　　陈砚青抿了抿唇。罗憧说的不全对，但也没差太多。他点了点头。

　　罗憧忍不住使劲搓了把脸，像是要搓掉一层无形的晦气，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十五，压低声音对陈砚青说，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奈：“你们俩……也真够可以的！一天天的，净在这些个深渊旁边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