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抡大锤的我与春神同穴》猪肘子

99、兔兔的劫 凌渊这时总

　　凌渊身为拾月绯的主人，自然要一道听审。

　　照理，一个小妖不足以惊动宗主，但既然剑仙开口，此事便变得有那么一些重要起来。

　　无涯天宗的明鉴堂由风堰长老任掌座。他听闻宗主吩咐后，却也没有一口应承下来，而是问明始末，又对拾月绯仔细盘问了几句。

　　此种情境下，小白兔难免胆怯。方才有陆怀臣陪伴还好，如今殿中都是修为高深的大能修士，个个不怒自威，他心头所承受的重压，远胜过他独面风禹时的那一遭。

　　好在凌渊这时总算是有些主人的自觉，替他撑起了场子。

　　“这位风堰长老的意思，是面对至亲至爱之人遭恶徒恐吓加害时，还要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吗？”

　　风堰自然摇头：“即便情有可原，妖族亦不该伤人害命。玄门身负降妖除魔、扶正祛邪、卫护苍生之责，必要维护人间安宁，惩处妖邪。况且徇旧例，妖族伤人，罪加一等。”

　　凌渊冷笑：“卫护苍生？难道这苍生只是你人族？妖，便不该视作生灵，得享庇护？！”

　　此言一出，殿上难免有些非议，只是风禹和宗主默不作声，便无人敢于公开质诘。

　　凌渊继续道：“长老提及旧例，这又是哪家的旧例？是人族法典还是玄门律令？”

　　如此咄咄逼人，风堰火性难抑，不但不答，反而问道：“阁下口口声声人族玄门，莫非你乃异族？”

　　此言未免过重。无枢真人看了风禹一眼，见其不偏不倚，既不维护师门，也不为友人出头，心中难免一叹——

　　他这位师弟向来便是这样的性子，立身持正，心性纯粹，以身尽付剑道，这也是他能以三百年修为便得证大道之本。相比起他，自己俗务缠身、心有旁骛，境界难有寸进，实在逊色得多了。

　　只是，这位凌公子究竟是何来历？但看其姿容气度、言辞谈吐，绝非普通凡俗贵公子，又有剑仙为友，莫非……

　　一念至此，无枢真人连忙收住思绪，不敢再向下推想。

　　这时，拾月绯肩头的妙音鸟开口了：“各位修士大能，你们只听说拾月绯杀了人便将罪责归咎于他，却怎么不问问那几个棂星宗弟子是如何对付我一个可怜的小妖的。”

　　妙音鸟声如天籁，再加上她这一副饱受委屈的可怜模样，顿时令当场众人心头一软，那一主一仆酿成的针锋相对的气氛霎时转圜了过来。

　　“我不过一只小妖，修行数百年从未为恶，却被那三个意图掠功邀誉的恶徒当成疫魔抓了起来，又不顾我愿，强加御妖环在先，游街示众肆意欺辱在后。拾月绯只不过是为我不平，失手杀人，难道不是其情可悯，事出有因，诸位竟连一个明辨本心的机会都不给他吗？”

　　事发已久，早已传遍玄门七宗。风堰及无涯天宗的所有人俱对此番内情心知肚明，不过是因对妖族的轻慢蔑视，有意为难罢了。也就是陆怀臣那个实心眼的，误以为他的师长们秉心公正，会对妖族一视同仁罢了。

　　眼下阿音一番陈词，倒叫他们对此事有些改观。

　　不过，并非是因为阿音软萌可爱，赢得了这些高修大能的侧目，而是因为她的……出身。

　　妙音鸟虽也同属妖族，却一贯只居于灵山圣境，几乎不曾踏及人间。这样慧性灵动、出身不凡的鸟儿，向来只为佛陀灵宠，如今竟然有幸在此得遇，若能将她收纳为仆，自然要平添许多容光。

　　一时间，无涯天宗上下，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风堰，带他去明鉴堂。”无枢真人突然开口。

　　他公然偏帮了外人，却还要维护他刚正不阿的姿态：“若鉴明此妖为恶，我宗必严惩不贷，其主同责。”

　　如此，倒算不堕无涯天宗的颜面。

　　凌渊亦无异议，随拾月绯前往。林梵儿还需陪同阿音，和他相视一眼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了无极殿。

　　相比起拾月绯来，去除御妖环之事便容易得多了，阿音刚一开口请求，无枢真人便不假思索，当即应允。只是宋垚身份不足以进殿，便唤了执事前来，引林梵儿及阿音去往锻天阁取环解缚。

　　待殿中再无外人，无枢真人这才对风禹道：“三日后便是宗门大比，角逐侍剑阁掌座之位。剑仙既然大驾降临，可否亲自主持？此举既可砥砺一众后辈弟子，又可令我宗声势倍加，师弟以为如何？”

　　风禹虽然无意于无涯天宗的声名，却也情愿为后辈的修行添砖补瓦，尤其入主者侍剑阁者非本宗翘楚莫属，其掌座即为内定的下一任宗主之选。

　　所以，此次宗门大比意义非凡，乃是无枢真人为择定继承者所设，亦是宗门一大盛会。于情于理，风禹都不该错过。

　　果然，风禹并未推却。

　　明鉴堂。

　　所谓照鉴本心，明辨善恶，靠的，便是一件法器，曰明鉴台。

　　明鉴台乃是无涯天宗祖师无涯子所留，乃是一座玄天金精所铸的镜台，落地生根，高及丈许，无论人妖，只要照鉴其间，其心性风骨、正邪善恶，皆无可遁形。

　　此处本是用作评判宗门弟子的，每逢宗门大比，必以此为第一重试炼。不过经此鉴心的妖族，倒也不少。这无涯天宗上下，不少弟子喜欢收纳妖侍，既无御妖环所缚，那必得定期经此考验，鉴明心境始终如一，方可长留门中，以杜绝奸邪混迹，引生事端。

　　风堰对凌渊主仆二人颇有成见，虽不至于行事怠慢，却也神色疏淡，不肯多予半分情面。

　　拾月绯便在他的喝声中走向了明鉴台。因为心中紧张，在那硕大的镜台前，他甚至左右脚互绊，险些一头撞进去。

　　但这只是玩笑，因为玄天金精是这世间最致密的材质，坚而不脆，天生蕴锋锐之性，适于附灵铸器。林氏以此铸造灵剑，正是取此禀赋。

　　即使拾月绯是铜头铁额，也撞不坏这玄天金精的镜台。

　　只是金精世间所存凤毛麟角，无净山却独占了一条矿脉。正是因这一矿藏，无涯子才择定在此开宗立派。可惜自他起五六百年，门中虽不乏铸器大家，却始终无法与荆南林氏相较，无法铸造出有灵之剑。

　　光洁冷冽的镜面中，慢慢显现出了一个影子，起初十分模糊，依稀是一只四足伏地的兔子模样，渐渐的，现出了一双殷红的双眼，与周身雪白的皮毛。

　　这便是拾月绯的真身，甚至连脖颈上的御妖环也清晰可见。

　　风堰紧紧盯着镜面，见白兔身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扭曲的黑影，不由眉峰一抖，冲镜台两侧看守的弟子微微点了点头。

　　二人会意，指间掐诀，就等这只兔妖被鉴明为恶，便祭出剑来将其拿下。

　　凌渊立在风堰一旁，倒是神色疏淡，似是对那结果了然于胸。如今见他们已经蓄势待发，不由唇畔一勾，发出一声冷笑来。

　　风堰险些被这一声激怒，正想转头斥他一句，倏地，镜面骤变，泛起了潮涌般的波澜。

　　白兔以及身上的黑影俱被吞噬殆尽。而原本落针可闻的镜室中，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这番变故，怎么看都不是吉兆。那两名无涯天宗弟子手中已经现出了佩剑，剑虽未出鞘，凛冽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

　　拾月绯以为自己已经被鉴成了恶妖，心底惊惧交加，却还是强忍着没有挪动分毫，依旧定定地立在镜前。

　　很快他便发现，镜中的声音便是她的心跳声，虽然如鼓如擂，却与他胸腔中的跳动别无二致。

　　这是不是表明，只要他能够按捺住自己的心绪，便能渡过这一劫？

　　他试着吸气握拳，慢慢将心跳平复下来。镜面果然发生了变化，波澜渐止，重新现出了白兔的身形。

　　拾月绯松了一口气，自觉掌握了通关的法门，便稳住心境，默念起阿音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既然满天神佛都宽宥了我的过错，我便不是那个助纣为虐的伥鬼！

　　我不是！不是！

　　随着这呐喊声渐渐响彻胸臆，信念翻涌，所有的惊惶不安尽数被冲刷殆尽。拾月绯松开了拳头，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而锐利，坦然迎向那面叩击灵魂的镜光。

　　可是，即便他心底已无畏惧，镜中所现的真身上，依旧缭绕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且这阴影正在慢慢凝聚，隐约凝成一双翅翼的形状。

　　远处的凌渊蓦地神色一凛。

　　拾月绯的一颗心再度提了起来，因为两把寒光森然的剑锋，已然出鞘，锁定了他的咽喉。

　　御妖环上传来了主人的声音，凌渊借此向他传音：“心念合一，勿为此扰。”

　　拾月绯照做，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脱离自身而去。

　　明鉴台随之清光大盛，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其恍惚了刹那。

　　风堰掌管这明鉴阁数十年，从未遇到这种境况，误以为是这“恶妖”在耍什么心机，顿时也祭出了佩剑。可等光芒消散，镜中的阴影亦无踪无影，只留下了一只纯净无害的白兔。

　　拾月绯犹自懵懂，和自己的真身面面相觑。凌渊开口问道：“请问风堰长老，在下这小仆是否已经通过了鉴心之验？”

　　风堰眸带愕然，但他反复看了镜中的兔妖数眼，只能不甘地定下论断：“不错，此妖心无恶念。二位可以离开了。”

　　凌渊向他点头为礼，冲拾月绯道：“还不走。”

　　小白兔如梦初醒，立刻退下镜台，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只是，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一只袖底，竟然微不可察的一沉。

　　他来不及多想，一直走到明鉴堂外，胸口处积压的一口滞气才吐了出来。

　　“多谢主人，方才若不是您，我险些就要被毙于他们的剑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诚挚地叫出“主人”二字。

　　凌渊却在这时说了一句他不懂的话：“你的袖底沾了脏东西，拍一拍吧。”

　　拾月绯疑惑不解，却依言扯起袖口拍了两下，一片卷曲的枯叶由此掉落，飘到了地上。

　　这是哪里来的？他好奇正要细看，却发现凌渊已经脚步不停，走得远了。

　　小白兔再也顾不上片叶子，起身追着他而去。

　　风堰长老随即从明鉴堂出来，可就在他的目光落于室外的那一瞬之前，一阵山风骤然袭来，地上的枯叶由此被卷向一旁的山崖，顷刻之间便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