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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丽萍要结婚了,收到请帖的时候,我真心的为她高兴,母亲在一旁也很欣慰——她心中的愧疚也算减少了不少。
      丽萍是移民子弟。50年代末,我们那个宁静的古镇来了不少闽南移民。他们大多数聚居在某个山间,形成独自的自然村,有些则分散地和当地人混居在一起。或许是因为我们那个古镇灿烂辉煌的封建理学文明太过深厚而看不起沿海蛮夷之民?或者是因为重农抑商、学优则仕的观念太甚而看不起那些四海漂泊、到处谋生的出门人?但我想,仅仅因为他们那生硬粗糙连讲和气话都像吵架的闽南方言、还有黑皮肤、高颧骨的外表就足够令人不愿意接近。总归是,这些闽南移民在我们当地人中如异类一般,被人瞧不起。
      丽萍她们家就住在学校旁边的李氏大宗祠里。那里原来原来住着四户移民人家,后来其他三家陆续迁回了老家,剩下丽萍一家子住在那里,原本就阴森森的大宗祠如今更加冷清了。丽萍一家六口人,除父母外,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移民没有田地和山,只有承租当地人的产业种菜卖菜为生,丽萍家那么多孩子,而且还都那么小,生活状况可想而知。夏日的傍晚,我们在院子里吃西瓜纳凉的时候,常常看见丽萍的父亲拖着板车,满载第二天要去集市上卖的蔬菜,在艰难地爬坡回家,车后,母亲带着丽萍她们低头推着车-----
      算起来,丽萍也是我自小穿开裆裤长大的朋友,但在我印象中,他从不属于我的这个朋友圈。我总觉得她是那种既不是自幼,也不是学校中认识的朋友,而是一个自大学步入社会后认识的一个可以结交的朋友,但并不彻底了解对方的底细。但在于她,我却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那时候还是小学,我仗着父亲是镇上最大一个村的书记,虽然成绩一般,但也苟入学习优秀者小组之列。丽萍因其成绩的科科第一而成为这个小组的组长,这个组常常会在周末或课余组织一些学习互助活动。这当中,丽萍往往会很意外的和我在一个小组,然后以小组长的身份关照我的一切,我的成绩,在这关照中,也逐步地真正上升到优秀之列。
      六年级时,开始要上晚自习了。大家早早吃完晚饭,然后来到学校,晚风正凉,星星布满夜空,还没有开始自习,男孩子们大家在教室或操场,游戏、捉迷藏、打篮球----,女生们则扎堆在一起唱流行歌曲----回想起来,那是人生最美好的回忆之一。我身子骨弱,扎堆男生中往往受伤,丽萍就把我拉到女生堆中,和她们一起唱歌。很多男生都渴望混入这女生堆里,可惜无缘,他们就嘲笑我,丽萍于是出面呵斥----
      后来,五个女孩子和我一个男孩子考上了县城一中。幼小的我们,开始了独立的求学生活。或许真的是男孩子懂事得晚些,总归是,离开父母到了县城,我总觉得不适应,每次回到家就不想再去学校。丽萍每每早早的来到我家,左右劝说着带我去车站坐车,车子挤时,他让我坐着,自己拿着行李站在我身边。“宋谓,衣服洗了没有?快拿来给我。”每到周三傍晚,丽萍就站在男生楼下,仰着脖子大声呼喊,惹得全楼的人都来看到底谁这么幸运,能受这个靓少女的如此关心。往往,我匆匆忙忙抱了一大堆脏衣服跑到楼下,他拿去洗完凉干后送还给我。那时候,丽萍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丽、高挑的大姑娘了,许多城里的男生们都羡慕死我了。
      初中毕业后,因为家庭困难,丽萍考了本市一所中专学校,我则继续在本校就读高中。虽然已经有了三年的独立生活经历,但我还是不习惯一些事情,比如衣服,往往还是攒了一周,周末带回家让母亲洗,这时候,衣服往往都馊了。大概是从同学那里知道了情况,丽萍像往年一样每周三傍晚从他们学校来到一中,然后拿了我的一大堆脏衣服回去---那时候,市里还没有公交车,有一回我送她,那路原来要走一个多小时!
      后来,我考上了哈尔滨一所著名的大学,开始了全新的大学生活。丽萍则被分配在本市的一个工厂。我们家为我举行了盛大的酒筵,从小长大的朋友们都来了。酒宴罢,下起了小雨,妹妹进来说:“外面有人找你!”我出去一看,是丽萍。黑暗中,她拿了一把小花伞,幽幽地站在那里,如一朵美丽的紫丁香。
      “我怕赶不上了呢,担心你已经走了!”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异样。
      “后天的火车呢!”我有些不自然,怎么把丽萍给忘了叫了呢?!她可也是我自幼长大的朋友呀,况且——
      “阿谓——”母亲在屋里喊我。
      “进来坐一会吧,好久没见你了,还好么?”母亲有些生气了。
      “阿谓,来一下!”母亲很讨厌。
      “不了。”丽萍看了一眼屋里,“你妈喊你呢。对了,这个给你!”她说着从皮包里抽出一双毛袜来。
      “哈尔滨天冷,多照顾好自己!”她幽幽的看我一眼,转身要走。
      “阿谓,雨那么大,在外面做啥?”母亲今晚真烦。
      “等等,我送送你!”我跑回屋里,将袜子放下,然后随便穿了件背心跑出来。
      “瞧你,伞也不带一把!”丽萍把伞移到我头顶,自己大部分淋在雨中。我们默默地走着,雨轻轻的下着,多年以后我才发觉,那竟是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阿谓呀,你才上大学,路还远着呢,可不能太早谈恋爱呢!”我才到家,母亲就叨叨不停,“丽萍和你不配的,她是移民,还没有上大学——”我本是真的忘记了叫丽萍来喝酒宴的,此刻,我才明白为什么心细的父母居然也忘记了提醒我。
      此后,每次寒假回家过春节,丽萍都会来家坐坐,我不顾母亲的反对,陪着她到其他人家拜年。一度,乡里乡亲们都以为我们是绝佳的一对。母亲对我的数落更甚了。
      有一次,丽萍突然来电话,“我离开了那个工厂,如今在厦门找到了一份工作,你要回家了,记住来厦门找我呀!”我并没有在意,只是觉得她回到自己的家乡城市,应该会更好些。
      2001年冬天,我记得,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我在哈尔滨错过了本校的专场招聘会,匆匆赶到北京,一无所获。由于穿的衣服不够,冻得脸上刺痛不已。一番挣扎后,我打算回到省内厦门找工作,参加厦门人事局组织的专场招聘会。
      从雪花纷飞,寒冷异常的北方来到暖风和煦、满眼翠绿的厦门,心情真的愉悦,招聘会结束后,同学们陆续找到了各自同学处住下,我突然想到丽萍在这里。
      匆匆翻出电话本找到电话号码,小心翼翼的拨了过去,嘟了几声后,电话那头传来丽萍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喂,您好——”
      “我是宋谓,丽萍,你真的在呀!”我欣喜若狂。
      半小时后,一辆漂亮的“别克”轿车停在我身边,丽萍从车上下来。
      “好久不见了!”她说道,很惊喜的样子。在我面前,是一个漂亮而稳重、干练的办公室白领女郎,竟令我有些紧张起来。
      “你,你真得在厦门呀!”我说道。
      “是呀,都快两年了!我们走吧。”
      当晚,丽萍带着我在假日酒店吃自助,这是我身平第一次吃自助。不知道是巧合与否,我记得当时餐厅里只有我们俩,服务员们格外殷勤。我们像两个没见过世面(我是真的没有见过)的乡下孩子,在各种烤肉、糕点、水果前狠命地抢——
      “其实,我常常来这里吃饭,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吃得愉快!”回家路上,她说。
      “经常?”我问道。
      “是的,比较方便,离办公室近。”他认真地开着车,说道。
      洗漱完毕,我们坐在面向大海的阳台聊天。
      “多少年来,我一直幻想着有这么一天,我们像此刻这样长夜促膝长谈。”丽萍一边用手轻抖未干的长发,一边说道,“你是我在最痛苦时的希望!每每想到你,所有的痛苦都会熬得过去!”
      我默然。
      “其实,你们一直看不起我,或者说我们。”她有些伤感,“那个美丽的古镇,多么美,可我一直就是局外人!你可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我点头,不禁动容。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她猛地一甩头,长叹了口气,说道,“我毕竟是闽南人,凭着实力和运气,总算在这个家乡的城市找到了一份好职位,一切都好了——其实,我一直爱着你,嗯,应该是宋谓,从三年级就开始了,你知道么?”
      我惊讶得看着她,她摆摆手,不让我开口,“但那是我自己塑造的宋谓,一个懂得我、了解我的宋谓,而你,是他的化身,但你不是他——他陪着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那一晚,我么彻夜未眠,聊了很多很多。也就那一夜,我才真正了解了丽萍。回家后,我告诉了母亲,善良的母亲很过意不去。
      “真是个苦命儿懂事的孩子!我却——不过,总算熬出头了!”母亲叹道。
      后来,我参加了丽萍的婚礼,新郎样子很像我,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宋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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