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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四点半」 时砚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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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不是床上,是地上。背靠着仓库的铁皮墙壁,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生锈铁板,头皮传递过来的寒意把他从一片混沌中拽回了现实。他的右手还攥着半截缠手带,白色的棉纱从他指缝里垂下去,末端浸在一片暗红色的水渍里——是血,他自己的,从他的指关节缝隙里渗出来,洇了一小块地面。
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发生了什么。地下拳场。老城区废弃的仓库。凌晨三点,最后一场。他赢了,但他记不清是怎么赢的。对手的拳头在他眼眶周围留下的淤青正在肿胀,右眼视线被挤得窄了半边,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试了一下用左手撑地站起来,左肩的三角肌抽了一下,疼得他吐出一口长气,后背重新撞回铁皮墙壁上,发出空洞的一声响。
仓库里已经没人了。那些在擂台周围叫喊的面孔已经散了,赌桌收了,连裁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白炽灯还亮着,一盏挂在屋顶中央,光不够亮,在铁皮屋顶上投下一圈昏黄的晕。地上有踩扁的易拉罐、散落的烟头、一片不知谁吐的口香糖,暗红色的污渍交错着分布在水泥地面上,像是一幅地图,画着每一个夜晚的流血路线。
时砚靠着墙坐了很久。他用左手慢慢拆掉了右手上的缠手带。棉纱被汗和血浸透了,干了一部分,干了的部分黏在伤口上,撕的时候带着肉。他咬着牙拆完了最后一圈,把棉纱团成一团扔到角落里,然后用左手撑地终于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右膝盖弯了一下,那里有一片新伤——第三回合他单膝跪地的时候蹭破的,薄薄一层新痂已经被体重的压力撑裂了,渗出一股细流的血,顺着胫骨往下淌,洇进了他灰白色的袜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背心是湿的,贴在胸腔上,能透出下面皮肤的颜色和轮廓。他的视线落到右侧肋骨的位置——那里有一片青紫,从腋下一直蔓延到腰线,最深的部位靠近第七和第八根肋骨之间,颜色紫得近乎发黑,边缘有一圈浑浊的黄绿,是旧伤叠新伤的证明。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那片青紫,指腹触到的地方硬邦邦的,不是骨头的硬度,是皮下的组织被淤血充盈肿胀之后的那种紧实感。没有骨裂的尖锐刺痛,应该是软组织重伤,但也不轻。足够让他未来十天呼吸的时候都得收着劲儿。
他转身走向储物柜。铁皮柜门上的挂锁还挂着,他拧开锁芯抽出锁扣,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一卷全新的缠手带,还没有拆封。他拿出校服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锁骨和脖子上的一条浅色抓痕。然后他灌了两口水,拧紧瓶盖,把剩下的半瓶放回去,锁上柜门。他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挎在左肩上——右肩用不上力,今天只能单边扛东西。
他走到仓库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擂台。那个台子是用木板和铁架临时搭的,围绳的橡胶管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铁丝。擂台正中央有一块暗红色的斑,擦不掉的那种,像是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他看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凌晨三点的冷空气中。
天在下雨。准确地说是刚下完,地面是湿的,空气里悬浮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呼吸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潮湿气息。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在他头顶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灯丝在玻璃罩子里嗡嗡震动,像一只被困住扑腾的昆虫。
巷子口有一个公用的水龙头,铸铁的,出水管锈成了褐色。时砚蹲在水龙头前面,把右手伸到水流下面冲。水是冰的,从生锈的管子里流出来带着一股铁腥气。冰水扎进指关节上的破口,他整只手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来。他就蹲在那里,让冷水冲刷他肿起来的中指关节,冲刷无名指内侧那道泛白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被铁丝划的,当时缝了三针,现在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一道白色的凸起的痕迹,像一条极细的蚯蚓伏在他的骨节上。他冲了大约三分钟,水把伤口表面干涸的血泡软了,冲走了,露出底下鲜红的新肉。他关了水龙头,把手甩了甩,在裤子上擦干。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啤酒。便利店的过期品,他自己拿的,反正不卖了。他用拇指弹开拉环的时候,拉环的金属边缘割了一下他右手指尖,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没有出血。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啤酒从喉咙滑下去的瞬间,他被呛到了——因为肋骨疼,深呼吸的时候胸腔扩张被限制住,吞咽的同时带动了那片淤青区域的肌肉拉伸,尖锐的刺痛从肋骨侧面窜上来,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咳完之后他靠在墙上,握着那罐啤酒,慢慢喝完。空罐被他捏扁,扔进墙角那堆同类里,发出清脆的一声金属碰撞。
他站起来。右腿在站起来的时候又弯了一下,膝盖上的伤比他自己感觉到的更严重。他扶着墙站了几秒,等膝盖稳定住,然后迈步往巷口走。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冬夜的街道上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开过,车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银白色,然后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转角。时砚踩着水洼走着,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轻微的溅水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保持着恒定的节奏——拳击手走路的方式,重心在两脚之间平稳转移,每一步的落点都有控制,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在任何需要的时候能立刻站稳。
便利店在三个路口之外。时砚到的时候推了一下玻璃门,自动门铃响了——单调的电子音,"欢迎光临",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疲倦的叹息。夜班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听见门铃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来了?"
"嗯。"
"交接吧。"夜班店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剩了七个饭团,三个三明治,两瓶酸奶,一盒牛奶。明天到期,你自己处理。"
时砚把书包放在柜台下面,从挂钩上摘下那件深蓝色的制服马甲穿上。马甲胸口别着一块塑料名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时砚"两个字,边缘被他的指甲刮掉了一小块,露出一层哑光的底色。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接过了夜班店员的位子。
凌晨四点。便利店是空荡荡的。一排排货架在白色灯光下整齐排列,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门上,顺着门缝往下流淌。时砚坐在收银台后面,开始做夜班例行的工作——检查冷藏柜里便当和饭团的日期,挑出明天到期的,装进一个塑料袋里。七个饭团、三个三明治、两瓶酸奶、一盒牛奶。他把这袋东西放在柜台角落,等下班的时候带走,这将是他接下来两三天的口粮。
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把右手搭在收银台上摊开。中指关节上的破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肿胀还没有消退,整个关节比平时粗了一圈。他试着活动了一下中指——弯曲的时候疼,伸直的时候也疼,指关节内侧的肌腱在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感。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一道浅浅的峡谷横亘在骨节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便利店的内部消息通知,又一条关于货架陈列的调整。他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联系人列表往上滑了滑——没有多余的名字。他的通讯录里一共有六个联系人:疗养院、便利店店长、拳场管理员、江辞,还有两个他已经忘记是谁的号码,从来没有打通过也没有删除。父亲不在通讯录里,因为父亲没有手机。母亲不在通讯录里,因为他没有她的号码。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雨大了一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空调的暖风吹过来,干燥的,带着一股微弱的面包房的气味——便利店现烤面包的香味在关掉烤箱之后还残留了一部分。他在收银台后面坐着,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只是把意识放空了一小段,像拳击手在回合间隙靠在围绳上的那十几秒,不浪费多余的力气,让身体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一点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震动得很深,是电话。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护工的声音,一种带着职业性疲惫的中性语调,像被重复使用太多次的塑料制品。"你爸今天又闹了。晚饭翻了,骂了两个小时,后来打了镇静剂才安静。你下周的费该交了,提前跟你说一声。"
"多少钱。"
"一千二。加上上个月欠的,一共一千六。"
"一千六。"时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脑子里在快速算账——今晚拳场的出场费是八百,明天有个临时场可以再打,但如果打了两场他肋骨可能撑不住。便利店工资下个月才发。"我周一之前交。"
"行。你尽快。"护工说,"他最近骂人的时候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你妈?"
时砚的手指在台面上扣了一下。"……我不知道。"
"行吧。你打电话跟他说两句不?"
"不用了。"时砚说,"他在睡,别吵他。"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按了一下头皮——每一次父亲闹完之后他都会做这个动作,像是能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他的头皮上有一道旧的伤疤,硬硬的凸起,被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麻木感。
凌晨五点零三分。第一个客人进来了,一个裹着军大衣的流浪汉,缩着肩走到柜台前,把一枚五毛硬币和一个一块硬币放在台面上。"最便宜的烟。"
时砚看了一眼硬币,又看了一眼军大衣下面那张干裂的脸。"一包最便宜的烟是七块。你钱不够。"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三块五。还是不够。"差三块五。"
"……我欠着。"那人说。
时砚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最便宜的烟,放在台面上。"拿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拿起烟的时候手指在抖,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转身推门走了。时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雨幕里,然后把那三块五塞进了收银机里——从自己的零钱里补了差额。
五点四十三分。雨小了一点。又来了一组下夜班的建筑工人,买了三罐啤酒和一袋花生。时砚扫了条码,报价,收钱,找零。那些工人站在柜台前面聊天,说他以前家里有个邻居小孩也在这个便利店打工。"那是以前了吧。"有人接话。"他干了多久?""不知道,后来搬走了。"时砚低头继续扫描下一件商品,没有说话。
六点十分。天开始亮了。透过便利店的大玻璃窗能看到对面的街道轮廓在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路灯正一盏一盏地熄灭,天空从墨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带一点粉调的淡蓝。时砚站起来伸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肋骨被扯了一下,他停了半拍等疼过去。然后他走到冰柜前面,补货——把新的饭团和饮料摆到货架上,把快过期的调到前排。货架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在玻璃门上的倒影,瘦的,脸颊线条很硬,颧骨上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退。
六点五十五分。早班店员来了,扎马尾的姑娘,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看见他就说:"你又一夜没睡?"
"睡了。"时砚说,"在收银台上趴了一会儿。"
"那也算睡?"她摇摇头,接过制服马甲,"你快走吧,我接班了。"
时砚把马甲脱下来挂好,拎起那袋过期便当从后门走出去。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是一片清透的淡蓝,地面上还残留着积水和掉落的枯叶。早晨的空气很冷,钻进他的鼻腔里带着一股被雨水洗过的清洁感。他背着书包,左肩挎着那袋过期便当,穿着那件拉链拉到最顶的校服外套,走在已经有人开始活动的街道上。
他走了二十分钟,穿过城市边缘那片正在苏醒的城中村——修车铺开门了,地上散着黑色的机油;一个小卖部的卷帘门正在往上拉,里面的老板打了个哈欠;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和他迎面走过,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他在一栋三层红砖楼前面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最左边那间窗户的窗帘还拉着,没有灯光。
他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周了,他摸着扶手上三楼。在门口停了一下,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鼾声,均匀的,带着酒精发酵过的那种酸味。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开,推门进去。
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沙发套洗得发白了,边缘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茶几上摆着四个空酒瓶和一个倒扣的碗,碗底还黏着一层已经干掉的泡面汤。他父亲蜷在沙发上,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拖鞋掉了一只在地上,露出灰白的袜跟。他歪着头,嘴角有干掉的唾沫痕迹,头发乱成一团贴在额头上,呼吸深而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酒精和胆汁混合的酸腐气味。
时砚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到沙发前面,弯腰把父亲垂下来的那只脚抬回沙发上,把掉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套好。然后他把茶几上的酒瓶收进垃圾桶,把那个碗拿进厨房洗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父亲翻了一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时砚停下来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醒,才继续手上的事。
他把那袋过期便当放进冰箱,又从里面拿出一个饭团,站在厨房里吃了。凉的,米粒有点硬,中间的馅是咸的但他没尝出来是什么,应该是某种腌渍的肉末。他吃了三口,肋骨被咽下去的动作顶了一下,他缓了缓,然后继续吃完。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门的合页有点松了,关门的时候要往上提一下才能合严。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衣柜。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最上面是一本化学书,翻到某一页,页脚被他折了一个角。他在床沿坐下来,脱掉校服外套,解开里面卫衣的拉链,又解开纱布看了一眼肋骨。青紫比昨晚的颜色淡了一点,范围没有扩散,边缘的黄绿正在加深——说明淤血在慢慢吸收,没有恶化。他把纱布重新缠好,然后躺了下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线。时砚盯着那条线,听了听客厅里父亲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吱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睡了两个小时。闹钟响的时候是八点二十。他坐起来,肋骨钝钝地疼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等它过去。然后他穿上衣服——干净的校服衬衫,昨天已经穿过的那件外套,拉链拉到顶。洗漱的时候他对着洗手池上方那片模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颧骨上的淤青退成了浅黄色,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嘴角的裂口结了痂,颜色是暗红的。他把刘海拨下来遮住额角的那一小片擦伤,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
周六的学校是空的。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里的走廊灯只亮了一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被放大成一种几乎陌生的声响。时砚上到三楼,走到化学实验室门口。门是虚掩的。他从门缝里看见沈欲已经在了——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瘦而骨节分明的手腕。他背对着门口,正从试剂柜里拿出一个瓶子,放在实验台上。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斜斜落在他肩膀上,白衬衫的布料被光线穿透,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时砚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门。
沈欲没有回头。他把手里的试剂瓶放稳,手从瓶身上移开,然后才偏了一下头,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他说了一句话。
"迟到了三分钟。"
时砚走进实验室。他带上门,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走到实验台前面站定。"公交车等了。"
沈欲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他今天没戴眼镜,时砚第一次注意到他不戴眼镜的样子——眼窝比戴的时候更深一点,眉骨下方有一小片阴影,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更沉。他的视线落在时砚脸上,从额角到颧骨,再到嘴角那道暗红色的痂,最后在时砚右手中指的关节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几乎不可察觉,但时砚看见了。
"上周的卷子带了吗。"沈欲说。
时砚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卷子放在实验台上。沈欲拿过去展开看了几秒,然后在桌面上铺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第三题,你一开始的思路是对的。中间为什么换方向了。"他把卷子转过来对着时砚,红笔的笔尖点在第三题的答案上。
时砚低头看。他记得那道题——是关于化学平衡常数的计算,他写到一半觉得自己的算法可能错了,换了一种方式,结果换错了。"我当时觉得前面算出来数值太大,不像是答案。"
"数值大不意味着错。"沈欲说。他拿过一张草稿纸,在上面重新写了一遍推导过程,字很瘦,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推到时砚面前。"你自己看。"
时砚低头看。推导过程很清晰,每一步的逻辑都摆在纸上,像是拆开了一台精密仪器的外壳,让所有零件都暴露在光线下。他看着看着,脑子里那个卡住的地方松动了。"……我少乘了反应物浓度的变化系数。"
"对。"沈欲把红笔放回笔筒,"下次不要因为数值大就改方向。算下去再说。"
时砚把卷子收起来。他站在实验台前面,隔着一米左右的台面看着沈欲。沈欲已经开始准备今天的实验材料了——从试剂柜里拿出硝酸银、葡萄糖溶液和氨水,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定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阳光在他侧脸上画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眼睫毛在光的边缘显得很细很密。
"今天做什么。"时砚问。
"银镜反应。"沈欲说,"你昨天看了书,应该知道步骤。你来做,我在旁边看。"
时砚走到实验台前。他拿起硝酸银溶液的时候手指很稳——拳击手练出来的握力,握什么东西都稳当,不管手里拿着的是缠手带还是滴定管。他按照书上的步骤,先配制了银氨溶液,然后加入葡萄糖溶液,放到恒温水浴里加热。
等待的时间里,实验室很安静。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水浴锅里的水轻微晃动着,试管浸在里面的部分在水波里微微摇摆。时砚站在实验台前面看着那支试管,余光里能感觉到沈欲在旁边的存在——他靠着窗台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在看手机,也没有在看书。
"沈欲。"
"嗯。"
"你为什么当老师。"
沈欲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杯子从嘴边拿开,杯沿上留了一圈薄薄的水渍。"……因为没别的地方去。"
"怎么会。"
"你以为清大退学的人能去哪。"沈欲的声音很平,"我导师说,你去基层教两年书,等于把落下的东西补回来。他帮我安排的。"
"你做了什么被退学。"
沈欲沉默了几秒。窗外有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窗帘边缘的一角。"实验室事故。"他说,"我带了研究生做一组反应,操作出了偏差,伤了人。"
时砚转过来看着他。沈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他的右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扣了一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像是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东西。
"那个人现在呢。"
"好了。"沈欲说,"好了。但不能再做实验了。"
时砚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转过身去看那支试管,水浴锅里的水还在轻轻晃荡。几分钟后,试管内壁开始发生变化——浑浊的灰色慢慢下沉,在底部聚成一小片银色的沉淀,然后那片银色像活的藤蔓一样向上爬,沿着玻璃内壁蔓延开来,一层薄而均匀的银白色薄膜覆盖了试管内部的空间。在光线下,那支试管变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
"成了。"沈欲在身后说。
时砚把试管从水浴锅里取出来,举起来对着光看。银白色反射着他的脸——他的轮廓被银镜表面弯曲了一下,变形了,但还能认出来是时砚,颧骨的淤青在银镜里变成了浅灰色,嘴角的痂变成了一条暗色的线。他看了很久。
"银镜反应不可逆。"沈欲说。他走到时砚身侧,也看着那支试管。"析出银单质之后,就不能再变回硝酸银溶液了。结构改变了,就回不去了。"
时砚把试管放在试管架上。"……我昨天看书的时候在想,如果人也能做银镜反应就好了。"
"什么意思。"
"把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时砚说,"变完之后不会再变回去。"
沈欲看着他。那目光不浓烈,但足够持久,久到时砚觉得自己的脸在那种目光里开始发烫。"你已经在了。"沈欲说,"你已经在变了。"
他转回实验台,开始收拾用过的试剂瓶。他的背对着时砚,白衬衫后面有一道极浅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时砚站在试管架前面,面前是那支银镜试管,背后是沈欲收拾东西的声音。他低头看着银镜里自己的脸,那个被弯曲、变形、但仍然还能认出来的轮廓。他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比以前顺眼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光线,还是因为银镜的表面反射了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天辅导结束后,时砚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沈欲叫住他。"等一下。"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双新运动鞋,白色的,侧面有一道灰色的装饰条纹。他递过来:"你鞋底开胶了。校服补助,不用还。"
时砚低头看自己的脚。右脚鞋底确实开胶了,裂了一条缝,踩在地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的湿气渗进来。他不知道沈欲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的。他站在门口,没有伸手去接。
"你看了我的档案多久。"他问。
"二十秒。"
"二十秒能记住我鞋底开胶?"
沈欲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又抬头看着时砚。"穿走吧。旧的放着,我扔。"
时砚看着那双鞋。白色的鞋面是干净的,鞋底是平的,没有任何磨损。他想象过穿一双新鞋的感觉——他自己从来没有买过新鞋,他穿的鞋都是别人不要的,或者是超市打折处理的那种三十块钱一双的软底帆布鞋,穿三个月就坏。他伸出手接过来。"……谢谢。"
"嗯。"
他换了鞋。旧的帆布鞋他叠好放进了沈欲递过来的塑料袋里。新鞋踩在地上,鞋底有弹性,脚步落下去的时候地板传来的感觉是柔软的、被承接住的。他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大小刚好。"他说。
"我量过你旧的鞋码。"沈欲说。他站在实验台旁边收东西,没有抬头,语气是普通的陈述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的普通。但时砚站在那里,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走出去的时候天是阴的。冬天的白天短,下午四点半就已经是黄昏的颜色了。他穿着新鞋走出校门,每一步都觉得地板比平时软,脚底下像是垫了一层薄薄的海绵。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双鞋。白色鞋面上没有灰尘,因为地面还是湿的。灰白色的天空倒映在湿润的路面上,他穿着那双新鞋站在天空的倒影上面。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拳场。他拨了拳场管理员的电话,说今晚不来了。"有事。"他只说了两个字,对方骂了一句,但他没有解释。他坐在便利店的仓库后面,把缠手带拆开又卷好,卷好又拆开。然后他拿出化学课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他在那页纸的中央写了两个字——"沈欲"。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他在那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银镜反应。不可逆。"
他合上课本,把笔收起来。仓库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声音落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击。时砚靠着墙壁坐着,面前是化学课本的封皮,脚上是那双新鞋,肋骨的地方缠着纱布。他闭上眼睛,听见雨声、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缓慢地发生,一种不可逆的、无法回到初始状态的反应。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