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深入灾区 “前面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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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
凡界，荷城。
下大暴雨了，一连下了几天。
流光醉是昨天深夜来到这里的，他睡得晚，此刻仍未醒来。
突然一阵大风起，屋子的门发出一声衰老的低叹，然后打开了。
流光醉没有被吵醒，只是抱紧了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藏在被子和枕头之间。
此时荷城城外天空中的黑云就像是排队的士兵，它们行军很快，看起来不一会儿就要兵临城下，开始攻城了。
雷声滚滚，一声比一声大，似在催促大家找地方躲雨。
流光醉也终于被吵醒了。
他起来后就去关门窗，他住的房子处于高处，从窗往外随意看一眼，看不出什么。
一直到听到路过门口那几个人的讲话声，他才又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被惊得瞪大了眼睛，不远处地势较低的屋子已经被淹得只剩一个屋顶了。
“糟了，江过村。”
流光醉喃喃一声，拽起自己的包袱就往外跑。
他下楼时，看见了很多被大人带着聚在这里躲灾的孩子。
未懂事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家都聚在一起，热闹极了，他们高兴地到处跑，时不时发出不合时宜的欢喜尖叫。
“哎，你要去哪里？在这里等着吧，我们这地势高，往年就算洪涝再严重，也不会淹到这里的。”有人对他喊。
“去救人。”
流光醉留下这句话后，跑进了雨里。
他仗着身体好，也为了方便行动，连蓑衣都没披，况且……这种时候就算是披了蓑衣，里面的衣服也会被洪水弄湿的。
……
荷城距离江过村不远，若是路好走，两个时辰就可以到。
想着找车会耽误时间，流光醉直接淌水去。
可五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没走到，水却越来越深了，如今已经到了他的腰部。
好在这水只是积在这里，没有冲劲，不然他会走得更艰难。
流光醉低头麻木地淌着水时，突然觉得好像有光晃过。
他抬头看，云中藏着一根闪电，闪电看起来像是一根弯曲的铁丝，格外硬朗。
不知又走了多久，流光醉听见前面有人吵吵嚷嚷。
他上前打听了才知道，江过村的村民们给外界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日前，之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情况。
江过村虽然大部分是平原，可四周围着些许小山，这些小山就像是一扇扇屏风，挡住了大家对这个村子的视线，村民们安于一隅，在这里过着桃花源般的生活，可在问题出现时，这也是致命的缺点。
他们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场雨不是一场普通的雨。
“还有很多少人在江过村里吗？”流光醉着急地问。
“有很多，不过那些农民不是死守自己的甘蔗，是出不来了。”
“水太高了，哪有这么容易出来？”
“江过村是重灾地，我的爹娘就在里面，我现在都快担心死了。”一个年轻人满脸担忧地说。
“我也是，我们都是进城打工的，家里老人都在村子里，我们是一定要回去救人的！”
“快点去救江过村的村民！快点！”
“现在就等着找到船，找几个年轻小伙子划船进去救人了。”
流光醉紧紧蹙眉，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有人大喊着跑过：
“前面不行了，决堤了，大家快跑啊！”
“地里的甘蔗也都被淹完了，没救了，快走！”
在天灾发生后，一些容易引发恐慌的假消息大行其道，它们被掺杂在真消息里，显得那样真。
“怎么办？怎么办？我的爹娘还在村子里呢！”
这时，雷声又滚了一滚，很多人都心惊胆战地抖了抖身子，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
“大家先别慌，别轻易相信这些传言。”
“我们去找船，划船进去救人！”
就快要乱起来时，有人惊喜地指着一个方向喊：“快看，是官家派来的船！”
“真好。”一个中年男子看到他们，眼睛都红了。
“会游泳的跟我走，上船。”
突然有人指了指一个少年：“这小子牛得很，夏天在水里游得可欢了，而且村子里就属他抓鱼抓得多，带他去吧。”
少年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可他顾不得心里的羞意，快速做了第一个上船的人。
……
雨水有落地助农的时候，亦有推翻一切平静的本事。
它愤怒起来，是每个人都会害怕的。
此刻的雨水是烧杀掳掠的强盗，进了村便各种搞破坏，大家都害怕它。
流光醉不是本地人，只好听别人计划。
他看着年轻，很快就被选上做进去援救的人。
本就想要深入灾区他二话不说就上了船。
船驶入江过村后，流光醉四处打量。
好像根本就没有甘蔗在这里，只有一大片黄色的湖。
因为流光醉见过这里原来的样子，所以会比初次来此的人更难受。
那时候，孩子在甘蔗地里跑，他们的衣服被爷爷奶奶洗得干干净净的。
对了，还有几户刚建好的屋子，现在已经被水泡得看不见了。
旁边坐着的年轻人惊声道：“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多鱼，还有猪，都跑出来了！”
“以前都是坐驴车回村的，这还是第一次坐船回村。”
撑船的也开口搭话：“之前水急得很，就算有船，我们也根本不敢进来救人，现在只希望他们还活着吧。”
流光醉听到他的话，心里叹气。
……
流光醉眼睛尖，突然一指一个方向：
“那是人吗？”
坐在船上的人纷纷朝那个方向看，然后都急了：
“是，是人，快过去！”
离得近了，他们看清那边有一家人被困在屋顶，他们此刻正用力地招手呼救。
“船过不去了，这可怎么办？”突然有物挡船。
“我下去！”流光醉突然喊。
这种时候，流光醉什么身份顾忌都忘了，满心都是，我要救他们。
他说完就直接下了船，这里的水很深，他游泳过去。
那站在屋顶上的人见了他，连连感激道：
“真是多谢你们了，多谢你们救我们。”
“孩子太小，我们不敢带他游出去，要是只有我们夫妻两个，早就自己游出去了。”
“别说了，跟我们上船。”
流光醉对江过村也算有些了解，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村子里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如今，他们都站在自家楼顶。
明明四周没有东西，可他们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一样，哪里都不敢去。
流光醉看着他们，心里是难受又着急。
这是他第一次明白，雨水多了是会吃人的，只需要一瞬，就能把人吞噬。
……
回去的时候，流光醉他们突然看见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人站在水里，他头上顶着一个木盆，木盆里坐着个孩子，正在害怕地东张西望。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流光醉连连摇头。
虽然这里的水高至人的胸部，人可以在水中站立，可要是这人踩到水里的东西，木盆掉下来就糟了。
流光醉立刻下水朝他们走去：
“把孩子放下，我们一起带她，水里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挡路，这样很危险的。”
那人想了想，把木盆放在了水面上，手却没离开木盆。
流光醉和他一前一后地护着木盆，像是两个引舟人，小心翼翼地推着木盆往前走。
孩子坐在木盆里，眼神天真地用自己的小手抓住了流光醉的一根手指。
流光醉低头一看，心里一柔，随后更加小心地往前走。
……
流光醉他们送人出去后，又再次深入。
这次，他们负责在另一个方向救人。
到地方后，他们发现这里的水没之前的那么深，竟然还能站着。
流光醉有了经验，找到人后，叫大家牵着手，一起慢慢地走。
被救出来的人余惊未了，紧紧地抓着其他人的手，就怕在这种时候掉队。
好在最后，大家都上船了。
……
收工回到上船之处时，天已经黑了，在场只有三盏明明灭灭的小灯。
可这三盏灯仿佛不存在一样，没起到什么照明的作用。
流光醉他们的船回得最早，于是坐在一起等消息。
这里很静，因为大家都不想说话。
身后的男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太小，已经睡着了。
突然听到水被划开的声音，流光醉抬头看，原来是回来的船多了一艘，怕黑的孩子缩在爹娘怀里，好半会儿才敢露出脑袋。
一直到船都回来之后，大家才聚在一起点人数。
流光醉的影子和别人的交叠在一起，看不清谁是谁。
他们的影子像是灾难中紧紧握着的手，也像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帮扶。
“别哭了，啊。”流光醉把一个小男孩搂进怀里。
小男孩怕极了，不停地用脸贴他的衣服。
流光醉低头看见他可怜兮兮的眼神，更是把他抱紧了。
就怕雨水落到他的身上，让他的病加重。
“这种时候生病不是小事，千万不要马虎。”
流光醉抬手摸了摸病蔫蔫的孩子额头，认真地对他的爹娘道：“马上去找医师，给他配药，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突然有人不可思议地大喊：“你是……流年醉医师？”
流光醉愣住了，然后回头看：“你是清井的村民？”
上一次来江过村时他一直在清井住着。想不到还有人记得他。
知道流光醉是医者之后，有位大哥过来劝他：
“荷城地势比我们这里高一点，到时我们会把受灾百姓都送去那里，你们这些医者不用在这里，快去那边等着吧。”
流光醉还想留下，却被其他人推搡着离开了，他频频回头，心里都是不放心。
一直到坐上前往荷城的车，他仍旧心神不定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别看了。”坐在他旁边的老医者说。
“咱们医者要做的就是治病救人，其他的就不要拖后腿了。”
……
“你们都让开，让他们这辆车先过去，里面是外地来驰援的医者！”
“别挤了，前面都是水！你们难道嫌自己泡的水还不够吗？”
听到外面的喊声，流光醉回头对同行医者提议：
“咱们下车步行过去吧？”
“好。”其他的医者二话不说，带上自己的包袱准备下车。
他们不怕泡水，只怕自己去晚了，需要自己，盼望自己到来的人会失望灰心。
……
“伤患送来了，大家快去！”
一声大喊传来后，坐着休息的医者们纷纷起身跑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伤患的到来，都是从附近的城镇村子送来的。
流光醉彻底忙起来了，恨不得用尽之前所学。
大家都知道流光醉医术最高，见他脸上都是疲态，纷纷劝他：
“医师，你先去休息吧。”
流光醉知道自己快要熬不住了，也知道以这样的状态无法好好治病救人，于是顺从地点头应：
“好，那我先去休息了。”
这种时候没有推辞的必要，所有的话都只为传达信息，不为别的。
他没立刻睡觉，而是先吃了一大碗饭，然后才躺下休息。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
然后又开始一天的忙碌。
……
江过村的人被接出来后，荷城里多了很多提着桶的人，看起来都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到处找水和吃的。
也不知他们晚上睡在哪里？流光醉看着他们心想。
大家都趋光，但凡有光的地方都聚了很多人，说自己今日的遭遇。
流光醉也不例外，他没有去给医师准备的休息地，想着在街上看看情况。
有些人家里尚有蜡烛可用，远远看去，他们屋子里的烛光明明灭灭，像是一颗颗因为洪水而恐慌担忧的心。
“现在啊，大家是有什么就吃什么。”
流光醉偏头看去，见是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找吃的。
都已经是深夜了，妻子把头伸进去，探头探脑地问还有没有吃的，却只换来店家的一句“没有没有。”
流光醉继续在街上到处走，突然看见一个又瘦又高的少年，少年看到还开着的路边摊，嘴馋地吞了吞口水，可他看了几眼后还是走了。
流光醉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开口喊下他了。
那副可怜样，和之前的自己真是太像了。
总是想别人餐桌上的美食是什么滋味，总是想了又想，饿了又饿。
……
这处房屋处在较高的地方，大家都暂时坐在这里。
堂内的气氛实在是压抑，之中藏着各家的压力与艰辛。
“就算是泡软了我也没有办法！难道把它捞起来吗！”丈夫突然拍桌子大喊。
流光醉听了转头看去，听了几句明白这是一对正吵架的蔗农夫妻。
妻子不明所以地看了丈夫一眼，似是不懂得他为何脾气突然狂涨，她开口表达不满：
“你说话平稳一点，不要突然一下上去，让人听了心里很难受！”
妻子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摆手，像是在借此表达心中的难堪。
“整天问，难道你问我就有办法了吗？”丈夫喊完后，喘着气坐下来，看不看妻子。
流光醉猜测是丈夫心中气闷却无法与人诉说，几番压抑之下终于变成了对妻子的不耐烦。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袱，心里盼望最好不要再用上自己。
……
天灾发生后，消息是很重要的，哪个村子被淹了，水有多深，这些都是大家很渴望知道的。
于是大家都聚在这里等消息。
流光醉出神地想着明日会怎样时，突然听见一声压低声音的轻笑。
他偏头看去，见是一个姑娘，她笑得促狭，眼里都是他不懂的快乐。
姑娘怕自己忍不住发出笑声，用袖子捂着嘴继续笑。
姑娘察觉到流光醉在看自己，她抬头看了眼他，笑着介绍：
“公子，你也对话本子感兴趣？我看的这一本是……”
流光醉听得懵懵地，只是问她：
“姑娘你看过很多的话本子吗？”
姑娘连忙点头：“是啊，我看过很多呢，我每天都在家看的。”
察觉到这位姑娘的状态有些痴迷，流光醉问她：
“每天？姑娘，你这个年纪，不出去打工赚钱吗？”
他说完后凑过去，想要看她的话本子，可话本子的字太小，火光也太暗，他看不清上面的字。
“外面招工的不要我，我也不敢自己去问，就待在家里看话本子咯。”
姑娘的父亲忍不住插嘴：
“我这姑娘昏天暗地地看，看得魂儿都丢了，是午饭也不吃，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
“中午我回家休息都能看见她躺在床上，她娘看不下去，把她扯起来，又把她房间的窗帘都拉开，她才清醒过来。”
“怎么这么晚起？”流光醉下意识地问。
“她晚上点灯不知道看到多晚。”姑娘她爹怒道。
“反正家里能够保证我的吃穿。”
姑娘说到这里又笑了，笑里是沉浸在书中世界才有的单纯无邪。
她笑完后娇气地叫了一声，懒散地赖在她爹身上。
流光醉看着他们，他们一家人衣着朴素，并不算大富大贵人家。
姑娘的父亲被她这一依靠，心瞬间就软了，替她解释：“我这女儿倒也没有这么虚度光阴，她平日里都自学的，也会写写话本子。”
“写得怎样？”
这位父亲蹙眉头，摇摇头道：
“我没看过她写的话本子，只知道她没赚到钱。”
“而且就她那态度，怕是难哦……”
“要我说写什么话本子啊，钱没赚到，付出的时间精力又这么多，真是……”
还醒着的，认识这对父女的人开口：
“成叔，你又来了，你怎么能怀疑成姐姐的本事呢？我可是最喜欢看她写的话本子的了。”
“还有，成姐姐，你真不该耽于平静的生活，你该去大展宏图才是，我们都很看好你的事业的。”
成姑娘尴尬地不说话，摆摆手低头装看手里的话本子。
“这位哥哥你不知道，成姐姐是我们街上出了名的傻子，她成名之后，很多老板都来找她，她却说不愿意与别人合作，推了所有的机会。”
“成名？成姑娘已经成名了？”
“成姐姐她有一个绝技，写的话本子可受人欢迎了。”
“外面很多人要收呢，可惜，她就是没什么动力去写。”一位姑娘一脸失望地道。
“因为她还不缺钱啊。”另一位姑娘直说。
流光醉听到这里更好奇了，他故意问：“难道成姑娘你不怕你不出山，会有其他人追上你，甚至是超过你吗？”
“别人抄不走的，因为我的护城河就在这里，是我一砖一砖垒起来的，就算有朝一日有人习得了我的绝技，也不过是成了另外的新人。”
“月季开月季，牡丹开牡丹。”
“她开她的花，我开我的花。”
“各表其枝，不必争相斗艳。”
这话说得无所谓，却也傲气十足。
看来她的护城河确实非常之高，她无需多做解释，就这样双手抱臂站在城墙上，不发一语，便已经足够令人仰望了。
“那以后呢？你这么厉害，真的不多写一点吗？”流光醉又问。
“去做自己的事情呗。”
“难道你不想买骏马吗？”
流光醉指了指他们身边的那头驴，然后借着一息烛火看了眼成姑娘的侧脸，轻声问。
成姑娘想了想，扭头看着他答：
“马能骑就行了，我又无需它给我撑面子。”
“而且养马也是要钱的，浪费钱的事我可不干。”
火晃了晃，似是跟着流光醉叹息，笑她傻。
她被爹娘保护着，不知道马和驴是不同的，骑马能比骑驴节省很多的时间。
成姑娘没等流光醉继续说话，撅着嘴倔强道：“公子你别劝我了，如果不是缺钱，我是不会去和别人合作的。”
之后她什么都没说，自己躲到其他地方看话本子去了。
像是真的对此不感兴趣，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
荷城没这么严重，还有商户摊贩能开门。
流光醉坐在街边，看街上路过的人。
城里的路被浸了一半，但还是有些地方可以勉强保持正常生活的。
街上很多从其他地方来的人，他们边走边说：
“这种时候，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没得选的。”
“是啊，总比饿着肚子好。”
“不好吃我也吃了。”
几句话之后，大家脸上都有些着急，开始抢着买饭了。
有人几番争抢后拎着东西出来了，他脸上都是侥幸和满足。
流光醉上前问了问，他答：
“买饭回去给我爹娘吃，他们腿脚不便，下不来。”
“今早我就把他们背上二楼了，只是没有想到，现在连饭都做不了。”
一个人插话道：“你还算幸运的，我的老父母都在乡下，现在根本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真是着急死了。”
旁边，一个农人打扮的汉子看着落下的大雨，叹道：“今年白干了，我现在只求家里的人平平安安。”
“快点停雨吧，求求老天爷了。”
如今大家都祈求天气变晴，往常讨厌的太阳变成了希望的象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深入灾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