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未载》斑斓叶

22、未服 夜雨敲

　　夜雨敲窗。

　　东宫风波骤起的这一夜，所有利刃，皆是沈砚暗中递出。

　　是他步步唆使，撺掇心性骄躁的太子罗织罪证，诬陷萧珩贪纵徇私、私结门阀。他算得极准，借太子的嫉恨发难，构陷皇子，看似是针对萧珩的死局，实则是将太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更刻意将太子构陷宗亲、妄兴党争的奏章暗递于世族手中，断了太子所有外援。待事态闹至无可转圜，天子震怒、世家寒心，太子两头失据，终将被皇权与门阀彻底摒弃。

　　而萧珩本心磊落，无根罪名一查便破。经此一事，帝心偏向于他，世家亦会重新权衡站位，前路阻碍尽数消弭大半。

　　一切皆按他预想落地，风波将起，于他而言，此刻便是抽身远遁的最好时机。

　　桌角木匣中，藏着一颗秘制药丸，是他早早备好的假死药。药性发作后脉息尽断、身形僵冷，届时只需混在获罪从人的尸身之中，便能悄无声息逃出京城，隐姓埋名，再不必沾染朝堂半分凶险。四下寂然无人，只要仰头吞下药丸，往后所有猜忌、污名、罪责与酷刑，皆可随这具“尸首”一同埋葬。

　　指尖探入木匣，触到瓷瓶冰凉的外壁。只要吃下这药，他便不必面对震怒的帝王，不必承受萧珩得知全盘谋划后的猜忌与怨恨，更不必承受牢狱磋磨。无人知晓这场朝堂风波由他暗中布局，一身污名落不到身后，江南山水辽阔，他大可就此脱身远走。

　　瓶塞旋开，清冽苦涩的药气扑面而来。喉间微微发紧，昔年为救萧珩坠入冰湖落下的寒毒寒意，顺着骨缝层层漫开。他凝望着瓶中乌黑的药丸，抬起的手臂迟迟落不下去。

　　棋局已然铺开，太子构陷一案爆发后，朝堂必将陷入动荡。萧珩要孤身周旋于盛怒的帝王、虎视眈眈的世家之间，还要借乱局稳固势力，推行日后新政。他若就此离去，前路变数难测，暗处层层算计，再无人为萧珩一一拆解兜底。

　　旁人只见他撺掇储君构陷皇子，罪无可赦，人人皆道他奸佞祸朝；他内里为萧珩铺路的满腔苦心，无一字、一纸据可证。待萧珩彻查此案，只会认定他心肠阴狠，挑拨储嗣、搅动朝局。来日杀身之祸、水牢寒刑、日夜折辱磋磨，皆是他早已预见的结局。

　　脱身生路近在咫尺，这颗能护他远遁的药丸，终究入不了口。

　　沈砚缓缓合上瓶塞，将瓷瓶重新妥帖锁回木匣。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他面色惨白如雪。门外巡夜甲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窗外雨声簌簌不休。

　　他终究选择留下，立于风波最中心，扛下满身无从辩白的污名。哪怕来日萧珩恨他、责他、罚他，将所有怨怒尽数泄于他身，他亦要守在此地，亲眼看着乱局落定，护萧珩安稳踏过这一场劫难。

　　窗外风雨愈烈，满院沉黑。

　　那唯一能换得自由脱身的假死药，终是被他尘封于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