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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百块 陈美亚在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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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亚在擦拭剪刀。
刀刃上的水渍被一块灰布抹去,露出铁器本来的颜色。她已经擦了三遍,每一遍都从刀尖到刀柄,连转轴缝隙里的碎发都要用指甲剔干净。这是她每天关门后做的最后一件事,比扫地重要,比数钱重要,因为剪刀是吃饭的家伙,也是她唯一完全属于自己、没人抢得走的东西。
屋里弥漫着皂角混合铁锈的气味。镜子擦得透亮,映出她低头时额角垂下的碎发。三十一岁的脸在镜子里看着像四十岁,眼角的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是半夜咬着被角忍疼时攒下的。下颌线倒是还倔强地支棱着,像她这个人。
美亚理发店的招牌挂在门外,木板裂了两道缝,逢雨天就往外渗一股霉味。房子分上下两层,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楼梯窄得胖子侧身都费劲,但一年到头也没什么胖子来。这镇上胖的人不多,有钱的更少。她的顾客大多是拉板车的、挑担子的、在码头扛大包的,剪一次头发两毛钱,刮脸另加五分,修面也算五分。
她拧开柜台下面的铁盒子,点了一遍今天进账。一块三毛。除去明天要交的房租,剩不下什么。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压在盒子最底下,合上盖子前又从夹层里摸出一个存折。上面的数字她看过太多遍了,每回都觉得少得可怜,每回还是忍不住要看。
这间店是她男人留下的。说留下是好听的,其实是死了。
嫁过来的头一年,她刚满十九岁。爹说那个姓孙的老头在镇上开了理发店,家里有房子,饿不着她。她娘没说话,只是哭了一整夜,把她嫁衣裳上的褶皱抚了一遍又一遍。她没哭。那时候她还不信命,以为日子再难,也是人过出来的。
孙老头那年五十三,前头死过两个老婆。娶她是图她漂亮,镇上人都这么说。漂亮当然是真的,否则谁家会把闺女嫁给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但漂亮在穷人家不是福气,是招惹祸事的由头。
嫁过去头三个月,孙老头对她还算客气。后来因为她肚子一直没动静,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他用过皮带,用过鞋底,有一回还拿剃刀背在她胳膊上抽了一道,青紫色的印子大半个月才消下去。她学会不哭出声,因为哭声会让男人更亢奋。就咬着牙忍,忍到他在外面喝醉酒摔进沟里醒不过来为止。
那是结婚第二年的事。假酒,甲醇兑的水,灌下去神仙也救不了。派出所来人通知她的时候,她正在店里给一个客人刮胡子。刮完最后那刀,她才把手上的肥皂沫洗干净,问了一句:在哪。
丧事办得潦草。棺材是最便宜的杉木板,她没哭,送葬的人比她掉的眼泪都多。孙家亲戚来闹过,说她克夫,说她图谋房产。她没吭声,把房契拿出来拍在桌上,上面写的是她男人的名字没错,但继承顺序那一栏,只有她一个。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硬。
这世上没有不硬就能活下去的路,尤其在漂亮女人身上。她卖过早点,帮人洗过衣服,最后还是把这间理发店撑了下来。手法都是她在孙老头在世时偷偷学的,他不让她碰剪刀,说女人拿剪刀会断财路,她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对着镜子给自己的刘海剪,剪秃了就戴帽子,剪残了就扎头巾。练了两年,手底下比孙老头还利索。
现在镇上的男人都信得过她的手艺。她剪头发话不多,该收多少收多少,从不与人多攀谈,也从不留客人在店里闲聊。她知道这一行的女人名声有多薄,一不留神就能碎。她碎不起。
门外的巷子已经黑透了。远处谁家的狗吠了几声,又安静下去。她起身去关门,手刚搭上门板,余光扫到门口台阶下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先是以为野猫,没理。那团影子又动了,幅度大了些,像个人在蜷着。
陈美亚的手停在门板上,没动。她往后退了半步,回身从柜台上摸起剃刀攥在手心,重新走到门口。
“谁?”
没有回答。风把巷子里的垃圾刮得沙沙响,角落里那团影子慢慢直起来。是个人。瘦得不成人样的人。
看不清男女,头发纠结在一起打着绺,身上裹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光着的脚上全是泥和血痂。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眶陷下去,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
那是个女人。
或者说是曾经像个人的人。
她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美亚,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破风箱似的声响。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金属刮擦,断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连不成调。
哑巴。
陈美亚捏紧了剃刀,盯着那张脏污的脸打量了很久。大约二十出头,也可能更老一点,这个瘦法实在看不出年纪。脸上没有伤,但锁骨窝里有一道深色的疤,像是绳子的勒痕。
她见多了这种人。这个年头,哪家丢了女儿,哪家跑了媳妇,都不稀奇。有人是自己跑的,有人是被倒手的,有人跑了又被抓回去,再跑再抓,像牲口一样在几个村子之间转来转去。没人问来历,也没人敢问。来历有时候比瘟病还麻烦。
这个哑巴是怎么跑到镇上来的,没有人知道。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挨过多少打,饿了多少天,谁都不能从那张说不出话的嘴里问出半个字。她就是一个凭空出现在巷口的活物,连名字都没有。
陈美亚把手里的剃刀往柜台上放回去。她站在门框里,看着台阶下面那个瑟瑟发抖的人影,脑子里转的不是善心,是算盘。
这个年头,两百块钱能干很多事。
够交一年的房租。够换一把新的推子。够把这个破招牌拆了做块新的。够让她少吃两个月咸菜。
也够买一条命。
她确实想着卖了这哑巴。卖给村里老光棍当老婆。
那老光棍姓丁,叫什么记不清了,人都喊他丁老独。五十多岁了,一辈子没讨过婆娘,托人四处打听哪里有便宜的女人,价格已经出到两百块了。两百块不是个小数目,能换一条人命,能换一个人的一辈子。
这事她琢磨了一整天。从昨晚让哑巴在灶房角落睡下开始,从她看清楚那张脸虽然瘦脱了相但底子不差开始,这念头就长出来了,像指甲缝里的灰,怎么搓都搓不干净。她跟自己说这是给哑巴一条活路,跟了老光棍至少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总比冻死在路边强。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差点都信了。
丁老独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天阴着,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棉被盖在头顶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旱烟和头油混在一起的馊味。五十多岁的人,牙已经掉了三四颗,笑起来露出黑洞洞的牙床。
“人呢?”他进门就问,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
陈美亚正在给一面镜子换水银,背对着他没回头。“楼上。”
“上楼验货。”丁老独搓着手就要往楼梯走。
“着什么急。”陈美亚拦在楼梯口,压低声音,“你要是诚心买,先把钱拿出来,二百块,一分不能少。回去验,她是你的人,你想怎样怎样。”
丁老独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二百块不是小数目,我不能光看个脸。万一身上有病,万一有什么毛病,我找谁说理去?”
“她能有什么毛病?”陈美亚挡在楼梯口没动地方,声音压得更低了,“除了不会说话,手脚都是好的,也年轻。回去你就知道了。”
“不行。”丁老独收敛了笑,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种她才懂的光,那是男人生了歹念时才会有的亮。“就在这儿验。楼上不是有床吗?”
陈美亚站着没动。她心里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冬天往井里扔了块石头,要等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
“丁老独,我再跟你说一遍。人你带回去,二百块钱归我,人归你。别在我这儿丢人现眼。”
丁老独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陈美亚,你一个寡妇开店,你以为镇上的人不说闲话?我今天是给你送钱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推开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上走。陈美亚想伸手拉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个瞬间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二百块钱。也许在想得罪了丁老独,他出去嚼舌根子怎么办。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僵在那儿,像她挨孙老头打的时候一样,整个人变成一块石头,什么都感觉不到。
楼上是她睡觉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窗户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了。哑巴蜷在床脚,身上穿了美亚找出来的一件旧布衫,太大了,挂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直晃荡。头发被美亚用湿布擦过了,勉强看得出是个齐耳短发。脸洗干净之后确实不丑,甚至有些清秀,但那种清秀在眼下的境况里,跟案板上的肉没区别。
她看到丁老独进来,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她没有说话,她不会说话,但从嗓子眼挤出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呜咽,像被人捂住了嘴的小兽在挣扎。
丁老独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像是在牲口市场相看一头瘦驴。他伸出手捏了捏哑巴的下巴,把脸扳过来看了看牙口。“还行,没破相。”
陈美亚跟着上了楼,站在门口,声音发涩。“给了钱再验。”
丁老独没理她,粗糙的手顺着哑巴的下巴滑下去,扯开了她肩上那件宽大的布衫。
哑巴开始剧烈地挣扎。
她的挣扎不像是常人的反抗。那是完全的、绝望的、野兽落进陷阱时毫无章法的撕扯。手没地方抓就抓空气,脚蹬不到东西就蹬墙,嘴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锐。那叫声像指甲在铁皮上来回刮,又像猫被踩了尾巴,尖利、嘶哑、断断续续,像是从被堵死的喉咙里硬撕开一条缝挤出来的。
陈美亚站在门口听着,忽然觉得浑身发麻。
她听过各种各样的哭声。孙老头半夜喝醉酒躺在院子里嚎,她没心软过。邻居家孩子摔断腿哭了一整宿,她翻个身就睡着了。但这个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不是哭,不是在喊疼,而是在说,说一件她说不出的事。
老光棍被她挣得心烦,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响声闷在巴掌和骨头之间,哑巴的头撞到了墙上,嘴角渗出血来,但她的喉咙还在发声。那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像风灌进破锣,断成一截一截的。
陈美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八岁那年,家里的老黄狗被邻居用扁担打瘸了后腿。那条狗不会叫,被人毒坏了嗓子,但它每次疼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声音,难听得要命,所有人听见了都会皱眉头躲开。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狗不是不会叫。是嗓子坏了,叫出来就难听,但它疼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叫。忍不住。
哑巴也是一样。她不是不会叫,也不是天生不能发声。她会叫,但叫得实在太难听了,难听到折磨耳朵,难听到让你觉得那不是人应该发出的动静,而是一个被打烂的喉咙在努力地、笨拙地想要告诉你什么。但她说不出,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一声接一声的闷响,从嗓子眼里被硬生生挤出来,像用钝刀割一块老牛肉。
陈美亚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不是心疼那个哑巴。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难受。也许是那叫声太难听了,难听到她受不了。也许是丁老独压在那具枯柴一样的身板上耸动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什么别的画面。也许是空气中那种混合着体臭和老木头腐朽气味的东西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胃里一阵翻涌。
“起来!”
陈美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冲了上去。她扯着丁老独的后领把他从哑巴身上拽了下来,力道大得自己都不敢信。老光棍一个趔趄撞在衣柜上,破旧的门板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你有病啊?!”丁老独站稳之后瞪着她,脸红脖子粗。
“滚开。”陈美亚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钱不要了,人也不卖了。你滚。现在。”
丁老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说真的还是在耍脾气。然后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烟袋锅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双浑浊的眼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轻蔑。那是男人看一只不听话的狗时才会有的眼神,好像在说你等着。
“一个寡妇,装什么正经。”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脚步声踩在木头梯级上,一阶一阶往下沉。“二百块钱买个哑巴是看得起你。这哑巴什么来路谁知道?哪天公安找上门,我看你怎么交代。”
楼下传来摔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寂静。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发黄的报纸簌簌响。
陈美亚站在床边,低着头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哑巴。她还在发抖,嘴唇上都是血,身上那件布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她停止了那种难听的叫声,喉咙里只剩下细碎的、轻微的呜咽,像快要断气的小动物在做最后的喘息。
陈美亚想骂人。想骂这个哑巴给她惹麻烦,想骂自己一时冲动赔了二百块钱,想骂丁老独不是个东西。但她什么都没骂出来。
她扯过床上的被单扔在哑巴身上,转身下了楼。
灶台上的水还温着。她倒了一碗,坐在店里那张转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剪刀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推子在墙角立着,镜子擦得透亮。一切都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孙老头死后的每一天一样。
楼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大概是哑巴在挪动身体。那声音极轻,像耗子在啃木头。
陈美亚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忽然觉得今天的水有一股铁锈味。
她走到楼梯口,朝上面喊了一声:“别死在我这儿。要死死远点。”
楼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哑巴真的昏过去了,正想上楼看看,忽然听见楼梯顶端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哑巴站在楼梯转角处,扶着墙,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身上裹着那床破被单,瘦得像一根风干的树枝。
她站在那儿,不敢下来,也不敢回去,就那么站着,眼神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那道眼神落到陈美亚脸上,又迅速移开,落到地上,落到自己的光脚上。
陈美亚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把脸洗了。明天开始跟我学刮胡子。”
哑巴没有反应。她大概是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也不敢相信。
陈美亚也没再解释,转身上了楼。她打开衣柜,翻出压在最底下的一件旧棉袄,扔在哑巴刚才蜷过的那个角落。
“以后你睡这儿。”她指着那个角落说。
哑巴看着那个角落,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当然没能发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但她的眼眶红了。
陈美亚别过头去,走到窗边把报纸糊得严实一些。
风从报纸的破洞里挤进来,细得像一根针。楼下招牌上的木板被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拿指甲在挠一面朽败的门。
镇上的人后来问起她这哑巴是哪来的,她只说捡的。再问,她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