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逢默》话冷

6、第 6 章 林默的声音

　　林默的声音落进风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松涛，连点涟漪都没溅起来。
　　对面的男人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抱着胳膊站在灌木丛边，深绿色的眼睛落在他脸上，眉梢微微挑着。那表情不是困惑，也不是茫然，更像是一种了然的玩味 —— 他听懂了这是一句话，也听懂了自己听不懂。
　　林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果然语言不通。他其实早有预感，从看见发光苔藓、陌生植物的那一刻起就有预感，可真当事实摆在眼前，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无力。茫茫原始森林，手无寸铁，连沟通都做不到。
　　他攥了攥手里的枯枝，指节微微泛白。男人身边的灰狼又低呜了一声，爪子刨了刨地上的落叶，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带着野兽的警惕。林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粗糙的树干。不能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对方要是想害他，刚才就不会站出来，直接放狼就行了。现在没动手，至少说明暂时没有恶意。
　　林默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枯枝往身后藏了藏，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没有攻击性。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地说：“林默。我叫林默。” 说完，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雷蒙德看着他。年轻人的声音很清，带着点晨起的沙哑，调子软乎乎的，听着不像是有恶意的语言。他重复了两遍 “林默”，应该是名字。他没接话，也没报上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歪了下头，示意对方继续。倒要看看这个异乡人还能表达出什么。
　　林默见他没反应，也没生气，更没上前，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至少对方愿意听他说，愿意看他比划。他开始试着用手势交流。先指了指自己，又伸开胳膊划了个圈，指向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林，然后摊开手，皱着眉摇了摇头。 —— 我迷路了，不知道这是哪。
　　做完手势，他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的男人，盼着对方能懂一点。雷蒙德心里有点好笑。手势很笨拙，也很直白，连蒙带猜也能懂个七八分。迷路的异乡人，这个推断倒是没差。可他依旧没出声，只是抱着胳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年轻人的全身，最后落在他那身怪异的衣服上。上衣没有领口，套头就能穿，布料细腻得不像话，比王都贵族穿的细棉布还顺滑；裤子紧紧裹着腿，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褶皱；脚上的鞋子更是古怪，厚底，白边，鞋面上连个皮扣都没有，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做的。
　　不是诺森王国的服饰，也不是周边任何一个国家的风格。更奇怪的是他身上的气息。干净，太干净了。没有风尘味，没有汗味，甚至连长期在野外跋涉的粗糙感都没有。若不是裤脚沾着泥、掌心带着伤，说他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都有人信。
　　雷蒙德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年轻人脚边的灌木丛上。刚才还在窸窸窣窣乱动的荆棘鼠，此刻全缩在灌丛深处，连个脑袋都不敢露。按说这东西胆大包天，别说活人，就算是篝火边都敢凑过来偷粮食，今天却安分得出奇。不止荆棘鼠。旁边榛子树上的灰松鼠，蹲在枝桠上一动不动，黑溜溜的眼睛只敢往下瞟，不敢往下跳；不远处草丛里的土拨鼠，本来探着个头，这会儿早缩回去了，连洞口都堵上了。
　　低阶魔兽天生对危险敏感。可眼前这年轻人，明明半分魔法波动都没有，比镇上最普通的农夫还普通，怎么会让这些小东西怕成这样？雷蒙德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沉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散开，极其轻柔地扫过对方周身。没有。还是没有。没有魔法波动，没有斗气痕迹，连最微弱的精神力涟漪都没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还要 “干净”。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普通人，周身半米之内，低阶魔兽都下意识地回避。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雷蒙德在心里哂了一声，面上却没露分毫，依旧是那副闲散的样子，看着年轻人继续比划。
　　林默见男人一直不说话，只盯着他看，心里有点打鼓。是看不懂？还是不想理？他咬了咬下唇，又换了个手势。先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然后揉了揉肚子，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 —— 我饿了，想找吃的，也想找出去的路。
　　做完他又指了指男人手里的斧头，又指了指森林外面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点询问。他猜这人应该是护林员或者猎人，肯定知道出去的路。
　　雷蒙德顺着他的手势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他指向的林缘方向，心里大概有数了。是想找路出去，还想找吃的。倒是不贪心，没一上来就索要食物和住处，只敢试探着问路。他依旧没开口，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还没摸透这人的底细。来历不明，能力诡异，虽说看着无害，可边境线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着无害的探子。贸然把人带回小镇，万一出了问题，麻烦的是全镇的人。
　　林默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心里有点凉。也是，萍水相逢，人家凭什么帮他？没把他当成坏人赶走就不错了。他有点沮丧地垂下手臂，指尖微微发颤。走了一早上，又饿又累，刚才强撑着的那点镇定，快耗光了。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脚边窜过一道灰影。是只巴掌大的小兽，尖尖的嘴巴，毛茸茸的尾巴，像松鼠又像老鼠，叼着一颗掉在地上的红果子，本来是往他这个方向跑的，跑到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墙，拐了个弯，绕着他跑了。
　　林默愣了一下。怎么回事？这两天他总觉得森林里的小动物不怕他，可仔细看，又好像不是不怕。昨天那只松鼠敢凑过来，却不敢真的靠近他身边；今天这只小兽，更是直接绕着走。像是…… 在忌惮什么。
　　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刚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就听见对面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雷蒙德往前走了一步。步伐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灰牙立刻跟上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林默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枯枝又攥紧了。他警惕地抬头看向男人，心跳有点快。对方要做什么？
　　雷蒙德没靠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点微哑的磁性，语速不快，调子慢悠悠的，说的是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顿挫，带着卷舌音，听着有点像北欧那边的语言，可又完全不一样。
　　林默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明白。
　　雷蒙德早就料到了，也不意外。他本来也没指望对方能听懂，只是想试试，看看这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年轻人眼里的茫然很真实，瞳孔微微放大，是真的听不懂，不是装的。
　　他没再说话，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年轻人继续。林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让他接着比划。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愿意沟通就好。他想了想，又开始比划。这一次比划得更慢，更详细。先指了指天上，双手画了个大圈，然后猛地往下一沉，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突然就掉到这里了。
　　这个手势有点抽象，他自己都觉得够呛。果然，雷蒙德眉峰微蹙，没太明白。林默有点急，额头渗出点细汗。他又换了个方式，双手合拢，做出一本书的样子，然后猛地张开手，身体往后一仰，做出坠落的姿态。 —— 被一本书弄过来的，掉在了这里。
　　越比划越离谱，他自己都觉得像在讲天方夜谭。换做是他站在对面，估计也觉得这人是个疯子。
　　雷蒙德确实没太懂。书？坠落？什么书能把人弄到黑松森林里来？他看着年轻人急得鼻尖发红，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还在努力地比画着，眼神里带着点无措的认真，心里的警惕不知不觉散了几分。不像装的。装出来的茫然，不会这么细碎，也不会这么…… 笨拙。倒像是真的从天而降，砸在了这片林子里，连自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楚。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年轻人周身。风卷着松针落下来，有几片飘到年轻人肩膀附近，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才慢慢滑落。不是风的轨迹。雷蒙德眼神微凝。他刚才还以为是错觉，现在看得清楚 —— 对方周身半米之内，连落叶飘落的速度都慢了半拍，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力场，把所有躁动都抚平了。所以低阶魔兽才会绕着走。不是惧怕威压，是这股过于 “稳” 的气息，让天生敏感的魔兽觉得不自在，下意识地回避。
　　精神力稳定到这种程度？雷蒙德心里掀起一点波澜。就算是王都魔法协会的那些老家伙，也做不到让周身元素自然平稳到影响魔兽、影响落叶。可这年轻人明明没有半分魔法波动，精神力量级低得可怜，怎么会有这种效果？怪事。真是怪事。
　　他盯着林默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默心里发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这人怎么不说话，也没反应，就这么盯着人看？眼神深得像潭水，看不出情绪，怪吓人的。
　　林默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往后又退了半步。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比划那么多了，万一对方觉得他是疯子，再把他扔在这不管了怎么办？正忐忑着，对面的男人忽然动了。雷蒙德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别的。他没再继续探究，也没追问，只是抬了抬手里的短棍，指了指林默脚边的红果子，又指了指他的肚子，然后挑了下眉。
　　林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是问他，是不是在找吃的？他连忙点头，点得有点急，像个得到回应的学生。 “对，对，我在找吃的，也想找出去的路。” 说完才想起对方听不懂，又赶紧配合着手势，指了指果子，又指了指远方，用力点头。
　　雷蒙德看着他这副急着证明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点。还挺有意思。像只慌慌张张的小鹿，好不容易撞见个人，就攥着点希望不肯放。
　　他没立刻表态，而是偏过头，和灰牙对视了一眼。灰牙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一人一狼配合了多年，只一个眼神就懂了对方的意思。灰牙是魔兽里的中阶品种，对能量波动最是敏感。连灰牙都没对这人露出强烈的敌意，只是好奇多于警惕，说明对方身上确实没有恶意，也没有攻击性的能量。
　　暂时没危险。雷蒙德在心里下了判断。来历是古怪，能力也诡异，但至少不是敌人，也不是探子。探子不会把 “我很茫然” 写在脸上，更不会连基本的通用语都不会说。
　　他重新看向林默，眼神比刚才缓和了些，没那么锐利了。林默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身上的压迫感淡了点，虽然还是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探究少了，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 暂时放下了戒心？
　　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可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比划吧？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比划一下 “能不能带我出去”，就看见男人忽然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过身，露出身后的林间小径。然后，他抬了抬下巴，朝着林默的方向，轻轻勾了下手指。
　　动作很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可林默瞬间看懂了。他是让自己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