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诗》李理LILI

3、第三章 夏•是不是小时候，他妈跟人跑了那个？ 金禧有多少

　　金禧有多少年没在村里吃过席了，上一次似乎还能追溯到她的升学宴。
　　彼时金禧前脚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脚金玉瑛就开始扯着嗓子挨家挨户四处奔走，也不管平时跟人家有没有来往。
　　为了收那点礼钱，她恨不得连耗子夹上的老鼠都通知到位。
　　写好礼账。金禧抓了把瓜子儿，随便找了一张靠近炉子的桌边儿落座。
　　窄木板钉成的条凳，透明塑料布铺就的圆桌。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滚滚红尘向前奔走。而村里呢，这么多年，别说装饰物，就这办酒席的桌椅板凳都没换过，三年五年是它，十年八年还是它。
　　话虽如此，金禧却觉得这熟悉的一切让人莫名安心。故土难离的延续与回归，一如炉中的炭火，短暂而明亮地在她心里燃烧着。
　　金禧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杯热茶水，小声哼着歌：“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嘶！你怎么还唱上了，人这办得是白事儿。”梁雪从她身后绕过来，一屁股坐在条凳另一头，差点没把金禧撅起来。
　　金禧止了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儿递给她。
　　梁雪接过去放在桌子上，转头数落起金禧。昨天刚把她送出门，扭过头，梁雪就发现她姑娘拿了两张红票在手里玩，“你给她钱干啥？”
　　“给孩子买点零嘴儿。”金禧喝了口热茶水，让她别见外。
　　不大一会儿，周围呼呼啦啦开始上人。
　　等开席的工夫，碰上相熟的人，偶尔会和金禧搭两句话，问她工作咋样，一听还在做销售，没了兴趣。
　　话头一转又问起金玉瑛，倒炕上起不来？“啧啧”两声儿，皱起眉头，话里话外一副看戏样儿。

　　说话间，金禧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身上。她抬手揪掉贴在嘴唇上的瓜子壳，碰了碰梁雪的胳膊肘，问她：“那人谁啊？”
　　“哪个？”
　　“挨桌分烟分饮料的那个。”
　　梁雪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定道：“那不是游旦里吗。”
　　“游旦里……”金禧嘴里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是不深。
　　梁雪跟游旦里也不是很熟，但她老公那头跟老游家沾了点亲戚。她扭头贴在金禧耳朵边悄声说：“他妈以前教过咱们语文，”见金禧没想起来，又补充一句，“你忘啦？五年级那年还带过咱们半学期班主任。”
　　金禧懒得细想，“哦哦。”敷衍了两声儿，意思知道了。
　　“你没印象也正常，他跟他爸搬走多少年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说完梁雪想到什么，“听我妈她们唠嗑说起来，他好像搁杭州还是哪一个外企上班，听说能赚不少呢……”
　　窸窸窣窣的话儿萦绕在金禧的耳朵边儿。
　　昨个夜里下了场雪，稀薄的阳光映着雪色，透过窗户玻璃折射在游旦里漆黑的短发上，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轮廓。
　　金禧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不确定地问：“是不是小时候，他妈跟人跑了那个？”
　　她自觉压低了嗓音，不承想这么一句音量并不大的话，在嘈杂的环境里，仿佛带着回音似的，震耳欲聋。
　　金禧下意识抬头，尚未来得及收回自己怜悯的目光时，游旦里已经站在了她们的桌前，放烟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老娘们儿等不及，起身一把将烟抢过去，迅速揣进兜里。面儿上不慌不忙，假意道：“你们抽不抽？我家老头子这一天天烟抽得凶。”话这么说，干裂的手掌却把兜按得严严实实。
　　金禧心虚地捡起个瓜子皮放嘴里，眼珠向上瞄了游旦里一眼。好在对方只是和梁雪点了下头，跟着弯腰从箱子里拎了两瓶白酒去了下一桌，并没给她眼神。
　　或许是出于某种隐晦的心理，一顿饭下来，金禧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游旦里的背影移动。
　　成年后，她一直迫切地想要逃离金玉瑛的桎梏。那些发生在这个小地方的人和事儿，自然而然地被她归档进了无关紧要的往事里。
　　这也导致了金禧对村子里的记忆，始终处于一种不即不离的状态。
　　不远处的高大身影穿行在攘攘熙熙的宴席中，周身泛着圈儿柔光。
　　有别于年少时的半面之旧，那头浓密黢黑的短发如同皑皑白雪下的黑土，冲破冬日的严寒，骤然生发在了回忆里。

　　“姑娘？醒醒。”马自达停在靠近市中心的商业街边，司机回头唤醒金禧。“到了。”
　　待看清驾驶座上中年男人瘦削的脸庞时，金禧反应了一瞬，这才从短暂的梦境中抽离出来。
　　临近中午，太阳悬升到最高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越来越小。
　　站在马路边儿，金禧抬头看了眼面前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附近是正经的中心商圈儿，街道两旁修剪得整齐划一的景观树，再往前，是一排鳞次栉比的奢侈品专营店。
　　这一片金禧很少来，她谨慎地越过旋转门前双手交叠的高个保安，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下楼层。
　　正准备上楼的时候，不想被一楼大厅里的闸机拦住了。一问前台才知道，得刷脸才能上去。
　　“你可以联系他们，让人下来接你。”前台穿着规整的制服，笑着对金禧说。
　　金禧下意识抚了抚裤线上的皱褶，没再说话。左右还有时间，她索性坐在一旁的休息区等着。
　　蔡思悦举着手机从旋转门处走进来时，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许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她一边皱着眉头讲电话，一边朝金禧招了招手，脚步轻盈地过了闸机。
　　金禧见状快步跟上，趁着挡板合上的间隙，挤了进去。
　　电话里，蔡思悦正跟对面人抱怨着学生家长的一些事儿，金禧的视线看向地面，实则支棱着耳朵听。
　　电梯径直上了二十九楼。
　　蔡思悦用另一只手捂了下手机，问金禧：“你闻没闻到一股消毒水味儿？”
　　封闭空间里，气味似乎更容易被人察觉。
　　“有吗？”金禧下意识摇摇头，小声说自己今天鼻子不太通气儿。
　　蔡思悦抬手扇了两下，继续聊电话，眼神里仍带着点愠怒。
　　金禧和蔡思悦说不上很熟，她们大学同届不同系。上学那会儿，因为郑羽周的关系，两人一桌吃过几次饭。
　　毕业后金禧也曾主动和她们那一帮联系过几次，但她自知，不是一路人——总归尿不到一个壶里，索性不再往人家面前硬凑合。
　　谁知，上个月蔡思悦突然在微信上联系她，这让金禧既意外又激动。

　　二十九楼事务所。
　　会客室的边几上，放着一盆金钱木多肉老桩，因为照顾得好，叶片苍翠欲滴，绿意盎然。
　　金禧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没想到竟碰掉一片叶。她赶紧把叶子捡起来。趁前台转身倒水的工夫，一把将残叶摁进花盆的土里。
　　会客室的房门打开，蔡思悦和一个什么律师前后脚进来。
　　金禧逐字逐句地翻看委托律师递给她的借款协议书，借款人那里已经签好了名字：蒋胜兰。
　　蒋胜兰是谁？
　　“老曹的小姨。”蔡思悦当初找到金禧，让她帮忙代持买房的时候，这么说。
　　代持买房这个事儿，金禧以前只是听人说起过。
　　简单来说就是蒋胜兰出钱，金禧出首套房资格，俩人先签订一个借款协议，代表买房的钱，是金禧跟对方借的。
　　然后她们再签一个租房协议，虽然房产证的名字是金禧，但是蒋胜兰拥有房屋使用权。
　　等到最后金禧没钱支付买房款，这套房子只能抵押给蒋胜兰。
　　里外里，金禧就赚个好处费。
　　按理说这种事儿肯定得找身边信得过的人，至于蔡思悦为啥能找自己，金禧也琢磨过一阵子。
　　按蔡思悦的说法是，上学那会儿她就觉得金禧这个人脚踏实地，不爱慕虚荣，也不贪图他人。
　　“我还记得那时候，你每天晚上背个黑书包挨个寝室串场似的卖东西。郑羽周总说你傻，给你买什么你都不要，”蔡思悦煞有介事地夸她，“哪怕后来你跟郑羽周闹那么难堪，他都说不出你半个不字儿。”
　　金禧面上不显，心里讲话，他有脸说她。当然，这话金禧只是听听，认真了她就是个傻子。
　　看到租房协议里写着租期一年时，金禧下意识问了一嘴：“我听说一般房产都是持有几年再卖的话，这样税更少，这一年是不是……”
　　蔡思悦出声打断她，“这你不用管，到期接着续，该签签你的。”
　　金禧实相地闭上嘴，讪讪地笑了一下。
　　房产顾问拿着合同和印泥，一张张指点着金禧，哪里签名，哪里按手印。末了，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金禧，让她擦拭手上的红印。
　　眼睁睁目睹几百万流水从自己眼前划过，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要说内心毫无波澜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于金禧而言，她努力奋斗的目标之一，就是能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对于一个从小到大连一个独立的房间都不曾拥有的人来说，房子所具备的功能，已经不单单是空间上的意义了。
　　换句话说，房子更像是她回归自我的落脚点。
　　虽然蔡思悦说得隐晦，但金禧也不傻，类似的运作她们肯定操作过远不止这一次。
　　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很多人梦寐以求，悬悬而望的东西，对另一些人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轻而易举。
　　望着购房合同上地址一栏显示的优越地段，金禧心里陡然冒出一股酸楚。
　　有时候，金钱不只是金钱，它还能放大自身带来的优势。有钱人利用自己的资源占领心仪的空间，而这种空间上的优越，又反过来塑造了他们的身份。
　　金禧明白，一个人只有置身在优势区域里，利用那些宽阔的上升通道，才能拥有向上流动的可能性。

　　签完合同，事情告一段落。金禧跟在蔡思悦身后，两人前后脚进了电梯。
　　金禧想请蔡思悦吃顿饭，毕竟这事儿没她牵头也办不成。蔡思悦意兴索然，婉转地说：“改天吧，老曹在门口等着我呢。”
　　蔡思悦嘴里的老曹是她男朋友，确切地说，是她未婚夫——曹承亮。
　　两人秋天就要办婚礼了。
　　曹承亮是新成区建设局的科长，金禧跟经理跑项目的时候，去他们地方办过事儿。
　　金禧之所以能同意这笔买卖，其实有她自己的私心。一是因为好处费，二就是看在曹承亮的身份上。
　　往深了说，这件事办成了，只要金禧能够得上说话，日后这层关系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曹科长好。”金禧趁着蔡思悦上车的工夫，近前和曹承亮打了个招呼。
　　曹承亮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他看着能有三十五六岁，瘦长脸，不笑的时候有点凶相，金禧其实有点怕这种人。
　　临走时，蔡思悦提醒金禧别忘了过段时间去行政大厅□□。
　　暮色悄无声息地降临，夕阳连同蒸发的暑气，以流水般的速度跌落下去。
　　目送着雷克萨斯加速离开，金禧端着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她晃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腕，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一群妆容精致，穿着时尚的姑娘打她身边经过。高楼林立间，景观灯骤然亮起，一束光准确无误地照在她们身上。
　　金禧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指尖来回触摸着屏幕，对着不长不短的收款信息反复确认了几遍后，一种踏实的感觉从心底蔓延至身体各处，一切终于有了实感。
　　金钱带来的抚慰力量，驱散了她身上短暂的疲惫。
　　金禧回头望向那片仿佛被掰开了，揉碎了的星光，眼角带着一丝笑意。
　　此刻万家灯火，别样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