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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生辰 纵使迷失于 ...

  •   中午的食堂永远飘着热饭热菜的香气,人声鼎沸得像一锅煮开的热水。
      黄思雅特意绕开人流,选了最靠窗边的偏僻角落坐下,坐椅还没焐热,就看见叶识清端着餐盘慢慢走过来,等他轻轻把餐盘放在桌面上,四人才慢慢拿起筷子。

      叶识清的餐盘里只有一碗清粥,几小碟码得整整齐齐的咸菜,连一点油星都看不见。

      夏雨荷刚扒进嘴里的一口饭顿住,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些,筷子往餐盘边轻轻一磕:
      “好不容易来趟食堂,你就吃这么点?早说了今天我请客,快去窗口再拿点肉啊菜的啊。”

      叶识清的指尖轻轻蹭过白瓷餐盘的边缘,抬眼时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错愕:
      “我不太碰荤腥油腻的……这些就够了。”

      “真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
      夏雨荷笑着摇了摇头,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
      “再多山珍海味摆你面前,怕是都入不了你的眼吧。”

      黄思雅的目光刚好和他撞上,叶识清的睫毛颤了颤,很快就把头低了下去,视线落在碗里晃荡的粥面上。

      坐在一旁的沈霁安看了眼他脸上严严实实的口罩,从刚才坐下到现在,他连抬手松一下挂绳的动作都没有,便放轻了声音问: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总戴着口罩?吃饭也不摘吗?”

      话音刚落,叶识清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指尖猛地攥紧校服下摆,指甲隔着布料深深扎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

      “就是啊。”
      夏雨荷立刻跟着附和:
      “你这戴着口罩吃饭,等会儿油全蹭上去了,洗都洗不干净。”

      叶识清的动作僵在半空,飞快地抬眼往黄思雅的方向瞟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无措的求助。

      黄思雅心里紧了一下,笑着开口:
      “没事的,你要是不想摘就不摘,我们不会勉强你。”

      夏雨荷和沈霁安同时转过头看她,眼里都带着点的困惑。

      叶识清轻轻吁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指尖勾住耳后的挂绳,慢慢把口罩往下拉去,卡在了下巴上。
      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颜色发浅的旧疤横亘在他的右脸上,从颧骨斜斜延伸到下颌线,像一道突兀的裂痕,把原本清俊柔和的脸划出一道刺眼的口子,和周围细腻的皮肤格格不入。

      夏雨荷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手掌“啪”地拍在餐桌上,震得桌上的餐盘都轻轻跳了跳,筷子滑出去半寸:
      “谁干的?咱们学校里的人?你把名字告诉我,我让我爸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沈霁安下意识地往叶识清身前挡了挡,转头扫了眼周围路过的同学,确认没人往这边看,才压低声音开口:
      “这疤痕看着都有好些年了,当初是怎么弄的?”

      叶识清低着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咸菜慢慢往嘴里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黄思雅皱了皱眉,视线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声音放得平缓:
      “行了,咱们赶紧吃饭吧,人家不想说就别追着问了。”
      她伸手拉了拉夏雨荷的衣角,示意她坐下来。

      可夏雨荷压根不肯罢休,裙摆刚沾到椅子边又往前凑了凑:
      “这怎么行?好端端的一张脸就这么毁了容,我看着都觉得可惜。”

      她伸手在叶识清面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别担心,我爸是这学校的校长,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我保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霁安的目光落在那道浅疤上,喉结动了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开口。

      叶识清手里的筷子终于彻底停住,等嘴里的咸菜慢慢咽下去,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之前学校的同学,你帮不了的。”

      “哎呀,我爸好歹是个校长,人脉肯定是够的。”
      夏雨荷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笃定:
      “你告诉我是你之前学校里的谁,说不定我爸和那边的校长还认识呢。”

      她边说边抬起手,指尖虚虚点了点:
      “我只要说一句话,那些欺负你的人肯定得付出代价。”

      “欺负你的人”五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叶识清的眼珠极轻地震动了一下,眼神慢慢飘远,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碗凉下去的白粥,恍惚间失了神。

      “你……你没事吧?”
      沈霁安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的影子刚落进他的视线里,叶识清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滑下来一点。

      他茫然地看了眼面前三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伸手扶住快要倾倒的餐盘,声音发飘:
      “我……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往食堂门口走去,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发白的校服衣摆在人流里晃动,像风里一片快要被卷走的枯叶。

      “喂,饭都没吃几口呢,怎么走了?”
      夏雨荷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声音太大,引得周围几桌的同学都转过头往这边看来。

      她重新坐下,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真奇怪,他胃口就这么小吗?”

      “是因为你问得太多了吧……”
      沈霁安无奈地看着她。

      “我这不也是为了给他出头吗?”
      夏雨荷叉着腰,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我看见他脸上那道疤,心里也觉得不好受啊,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黄思雅望着那个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凉掉的碗边蹭了蹭:
      “算了,我们先吃饭吧,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慢慢和他聊。”
      她朝沈霁安递了个眼神,没再多说。

      傍晚放学的路永远是拥挤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走,说笑的声音飘得很远,几乎要把天边早已沉下来的暮色都烘得亮些。
      黄思雅绕开主路,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远远就看见沈霁安站在巷口边等着她。

      她走过去,轻轻笑了笑:
      “希望他没因为中午的事太难受,夏雨荷性子直,说到底也是好意。”

      沈霁安转过身,往小路深处走,脚边的草叶蹭过他的裤脚:
      “没事的,我们过去看看他,把话说开就好了。”

      两人伸手扒开挡路的半人高的树丛,眼前的景象却一下子撞进来——
      叶识清扶着身边的梧桐树干,弯着腰往地面干呕,脚边围着几只野猫,安安静静地蹲着,发出低低的喵呜声。

      黄思雅立刻冲过去,他的脸上依旧戴着口罩,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胃吐出来。
      “你怎么了?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黄思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叶识清抬起手,声音沙哑:
      “我没事……帮我扶起来……”

      沈霁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慢慢搀到旁边的草地上坐下。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两人才看清,他的脸颊上全是泪痕,湿了一片。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黄思雅赶紧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中午夏雨荷说那些话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叶识清摇了摇头,指尖蹭过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我没怪她。”

      脚边的黑猫又往前凑了凑,沈霁安往旁边轻轻让了让,开口问:
      “那你这是怎么了?遇上什么难受的事了?”

      叶识清没说话,突然往前一跪,膝盖磕在草地上。
      他伸手轻轻抱住那只最靠前的黑猫,低笑出声,那笑声轻得发飘,传在空中甚至有些诡异。

      他对着猫的耳朵小声说道:
      “初晖,你今天十八岁了……”

      黄思雅和沈霁安对视一眼,沈霁安抬起手腕按亮电子表,屏幕上清晰地跳着日期:三月四号。

      黄思雅一下子就懂了他今天所有的反常,她轻轻蹲下来,坐在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
      “是啊,林初晖又长大一岁了,离他回来找你的日子,又近了一年。”

      叶识清发出一阵低声的唏嘘,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还会回来吗……?”

      沈霁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开口:
      “说起来,我们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叶识清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又慢慢飘向远处的树影,满脸茫然:
      “我的生日?我好像自己都不记得了……最近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霁安转头看向黄思雅,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人格分裂就是这样的,记忆会出现很大的断层,很多时候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黄思雅怔怔地看着他,手抬到半空中,又不知道该落在他肩膀的哪个位置:
      “说起来,忘尘最近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他出来了。”

      叶识清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里的纹路清清楚楚,他却像在看陌生人:
      “他前阵子复习太久,累坏了。有一次我醒过来,凌晨三点他还坐在书桌前,桌上堆得全是刷完的习题和资料,我想站起身的时候,右手麻得一点知觉都没有。”

      黄思雅的眉毛软下来一点:
      “忘尘也太拼了,让他好好歇几天吧。”

      “可是我受不了了……”
      叶识清突然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讨厌每天醒过来就陷在思念里的感觉,讨厌一闭上眼睛全是以前和他在一起的画面,更讨厌自己没出息地数着日子等他回来的样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晃荡的泪水,声音抖动着:
      “我宁愿什么都不记得,要是可以,我甚至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林初晖一个人,你还有家人,还有我们这些朋友。”
      黄思雅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高考就快到了,你咬咬牙迈过这道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就算我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
      叶识清哽咽着,眼泪砸在身前的草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讨厌现在的自己,更讨厌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这么熬下去了。”

      “可你想想,要是你现在就放弃了,以后还怎么和林初晖重逢?”
      沈霁安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稳:
      “他要是知道你为了他把自己的未来毁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这前程是你自己的,没人能替你左右。”
      黄思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了一个旁人,把本该好好的人生糟蹋成这样,真的值得吗?”

      “他不是旁人!”
      叶识清几乎是立刻就反驳,声音带着点破音的颤抖:
      “他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是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唯一拉住我的那只手。”

      他从校服领口掏出藏在里面的吊坠,那朵蓝玫瑰在月光下泛着淡冷的光,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都捏得泛白: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

      黄思雅刚想开口安慰,被他打断了,他偏过头,声音很轻: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霁安轻轻扯了扯黄思雅的衣角,两人慢慢站起身,往树丛的方向离去。
      走到树丛边的时候,黄思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识清还跪在草地上,猫群围着他,背影单薄。
      她抿了抿嘴,跟着沈霁安走出了小路。

      校门口的人流早就散空了,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霁安看着她皱着眉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他会没事的,别太担心了。”

      黄思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很淡的、自嘲的笑:
      “我只是觉得好笑,我刚才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其实连我自己都不信。”

      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轻轻飘出来: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心疼他……”

      她抬起头,眼尾已经泛上了一层薄红,指尖蹭过眼角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我怕他又像上次那样,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更怕他这样下去越陷越深,最后连自己的灵魂都会彻底消散在身体里。”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无力:
      “他现在这副样子,和疯了又有什么区别?”

      “没那么严重,他现在至少还能好好生活、好好上课。”
      沈霁安的眉头也紧紧拧在一起:
      “他只是高考压力太大了,等考完试好好休息一阵子,肯定能缓过来的。”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林初晖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可要是这样,叶识清心里的这个结,到底要怎么才能解开呢?”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缀满星子的夜空,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夜晚的凉意。
      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美国,此刻的天空,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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