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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惜今 珍惜当下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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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夜晚还拖着暑气的余温。
沿街的小吃店亮着暖黄的灯光,塑料棚搭起的摊位飘着蒸腾的热气,铁板上的油星遇冷滋滋地炸开,混着烤串的香气往风里钻去。
黄思雅和秦韵音并排坐在矮塑料凳上,夜里的风擦着肩侧吹过来,刚烤好的串撒满孜然,胡椒粉和辣椒粉的香气直直往鼻腔里钻,连呼吸里都裹着一层热辣的烟火气。
秦韵音看着对面人狼吞虎咽的模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是把倒满温水的玻璃杯往她手边推了半寸,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弧度慢慢往下滑去,在木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的浅痕:
“思雅,你到底是学声乐的,这些刺激嗓子的东西还是少吃一点吧。”
黄思雅接过水杯,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温凉的水滑过发烫的喉咙,咬着烤串的动作半点没停,油星沾在唇角也没顾得上擦,指尖捏着铁签转了半圈,把最后一点肉丁送进嘴里:
“我以前就是太瞻前顾后了,做什么都得先把利害关系在心里权衡个十遍八遍的,现在想来还真是心累。”
抬眼撞见秦韵音满眼的担忧,她还是笑着摆了摆手,指尖把烤串上多余的辣椒面轻轻掸掉一点,细碎的红末落在铺着油纸的托盘上:
“别担心,韵音姐,我自有分寸,我也不是天天吃这些重口味的东西。”
秦韵音心里清楚,自从去年陆屿舟的事之后,黄思雅的性情早就悄悄变了一些。
无数个深夜,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都会突然亮起来,听筒里传来对方压得很低、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披着外套下楼,陪着对方在江边的步道走了一圈又一圈,碰翻过半杯没喝完的啤酒,看着天空一点点地从墨黑褪成浅灰,远处的江面上浮起第一缕渔船的灯火。
如今看着她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秦韵音除了心疼,也只剩下一股无奈。
“思雅,所以你今天这么晚了还叫我出来,是心情又不好了吗?”
她拢了拢被风吹起来的裙摆,把垂到膝头的布料往回拉了拉,避免蹭到桌腿边沾着的油污:
“还是说,小师弟和那个叫林初晖的人,出了什么问题?”
“当然没有,他们俩好着呢。”
黄思雅抽了张餐巾纸擦嘴角,手抬到半空中忽然顿住,指节捏着薄薄的纸巾,揉出几道细碎的折痕,纸巾边缘的毛絮沾在她沾了点油光的指尖上:
“识清盼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把心上人给等回来了,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你不用瞒我,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了,你现在分明就是有心事的样子。”
秦韵音的声音放得很轻,风卷着邻桌的笑闹声飘过来,也没盖过她话音里的关切,邻桌几个刚下晚班的年轻人碰了碰杯,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声响。
“当然你要是不想说也就算了,只是这些烧烤吃多了,真的伤嗓子啊。”
黄思雅慢慢放下手里皱成一团的餐巾纸,指腹蹭过桌面沾着的一点油光,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吹在面前装着凉白开的杯口,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林初晖回来了,与识清和好了,我理应为他们感到高兴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里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还是因为你上次和我说的,担心小师弟会在他回来之后,不再与你亲近了?”
秦韵音身体往前靠了靠,手肘搭在桌沿,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指尖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这种事会发生吧?小师弟不是那种人,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不是吗?”
“倒也不是这个缘故,我知道识清不是那样的人,主要是……”
黄思雅端起水杯,指尖沿着杯壁的纹路慢慢摩挲,杯口沾了一点她刚蹭上去的浅粉唇印,在透明的玻璃上留下一道淡痕:
“主要是,我担心忘尘……”
“忘尘?”
秦韵音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轻轻皱起,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却始终没太摸透对方此刻藏在背后的情绪:
“这话怎么说?”
“你也知道,六年过去了,忘尘早就已经占据了那副躯体的主导权,归根结底是因为识清不愿意面对没有林初晖的现实生活。”
黄思雅抬起头,目光越过街边晃荡的路灯,往远处墨色的夜空望了过去。
那里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散得很开,风把云絮吹得很慢,连星光都跟着晃了晃。
“可现在他回来了,识清肯定是高兴的,但忘尘可就不一定了……”
“所以说,你是担心忘尘会成为他们俩重归于好的绊脚石?”
秦韵音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去,巷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还留着白日余温的发烫马路上:
“忘尘那孩子性子是张扬外放了些,但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刻薄不识大体吧?更何况照你刚才说的,识清如今醒过来控制身体的时间,应该也会相对多一些了吧?”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黄思雅慢慢低下头,眼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恰好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桌板上一道裂开的缝隙,把嵌在里面的一点炭灰抠了出来。
“如果放在六年前,我当然是希望识清能够重新拿回这具身体的主导权,可是现在……”
她猛地抬起头,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眼神里带着点秦韵音很少见过的执拗,连耳尖都因为情绪翻涌泛出一点浅红。
“韵音姐,忘尘这些年是怎么陪着我走过来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在我心里,我早就已经把他当家人一样看待了。”
“所以你是担心……?”
秦韵音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指尖轻轻在桌沿敲了两下。
“我不想因为林初晖的归来,就让忘尘彻底消失了,他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在我身陷绝境时拉了我一把的人,我真的不能做到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不在了。”
黄思雅的声音里裹着一抹难以散去的无奈,指尖捏着铁签的力道慢慢收紧,签子上残留的一点油蹭在了她的指腹上。
“识清如果能够一直沉睡在意识中不愿醒来,那么忘尘也一样可以做到,我深知林初晖在他心里的地位,这种事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
她顿了顿,眼睫微微下垂,目光落在桌面那半串没吃完的烧烤上,蒜蓉的香气慢慢凉了下来,油层在灯光下泛出细碎的光:
“我承认,我不该这么厚此薄彼,可正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出取舍。”
“没有人逼你做取舍,事情肯定不会演变到你想象的那个地步。”
秦韵音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搭在桌面上的手背,把她攥得太紧的手指一根根地慢慢揉开,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了过去。
“我知道,忘尘对于你来说,早就已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存在,作为一个朋友,他真的已经帮了你太多,你对他有这方面的考量也是无可厚非的。”
看着黄思雅慢慢抬眼望向自己,眼尾的红意还没褪下去,她又接着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稳稳的笃定:
“可是思雅,旁人的人生本不该由我们来过多插足,识清同样是你的朋友,也同样是那副躯体的一部分,我相信对于这件事,他和忘尘会好好商量的。”
“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心安,我总是害怕……”
黄思雅把头扭向一边,看着远处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的光一路铺了过去,尽头隐没在晃动的树影里:
“韵音姐,你知道吗?林初晖曾告诉我,他害怕识清有一天会被忘尘彻底地夺走人生,可现在的我,又何尝不是在害怕忘尘也会就此消失呢?”
“倘若事情真的无法改变,那你为什么不试着抓紧现有的时间和机会呢?”
秦韵音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远方,风把路边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几片边缘已经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了下来,擦着地面滚出去很远:
“与其去揣测还没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去把握好当下还能和他继续相处下去的日子呢?”
她慢慢转回过头,抬手拂过垂在肩侧的辫梢,橡皮筋上串着的小珍珠在暖黄灯光下闪了一下:
“听着思雅,我能理解你对忘尘的深厚感情,可你也应该清楚,如果这次林初晖没有回来,那么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等待识清的,也一样是彻底消失的结局。”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空气中飘过来的浓重烟火:
“识清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也曾对这个世界抱有过满心的期许和希望,难道你忍心就这样看着他永远深陷过去吗?”
秦韵音轻轻地执起黄思雅的双手,把她指尖浸了夜气的凉意慢慢地焐热:
“你放心,忘尘是一个很顽强的人,他独自撑着识清那副身体走过了这么多年,不会像你担心的那样,说消失就消失的。”
看着黄思雅的眼里慢慢浮起的一点光亮,她便继续开口,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果你还是感到心里不安的话,或许你可以为他们多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次普通的谈心,一个简单的礼物,我相信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话音未落,黄思雅的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她眼里盘桓了整晚的迷茫瞬间散了大半,指尖猛地从秦韵音掌心抽出来,立刻点开手机翻日历,屏幕冷白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对,韵音姐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指尖在日历上轻轻点了点那个被标了浅蓝记号的日期,数字旁边还写着一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备注,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记下来的:
“马上就到忘尘的生日了,或许我可以为他精心准备一份礼物,让他知道,其实我是多么地在乎他。”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眼见她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秦韵音的眼里漫开一层欣慰的笑意,伸手把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瞧,我早就说了,以你的脑子,只要别钻进那些牛角尖里,肯定能想到不少的好办法。”
黄思雅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把手机按灭放回包里。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铺展开的漫天星海,风裹着夏夜最后的热气吹过来,把烧烤摊的香气吹得很远。
是啊,如果相逢的结局注定是别离,那为什么不去珍惜好当下的时光呢?
塑料棚外的路灯下,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晃过去,车铃叮铃一声响,惊飞了倒挂在房梁上的几只蝙蝠。
远处的夜市还在热闹着,油星炸开的声响混着人声,把这个八月末的夜晚,衬得格外鲜活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