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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登台 聚光灯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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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的傍晚依旧热闹非凡,街边的行人密度比起白天丝毫没有回落,剧院正门外的广场上挤满了往来的人流,有人攥着演出票快步往检票口走去,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剧院外墙的国庆主题海报拍着照片,还有不少只是路过的市民凑在侧边的摊位前光顾买卖,来来往往的身影攒动着,把正式演出前的氛围一点点地烘托到顶点。
叶忘尘站在后台的化妆镜前,指尖一点点地理顺西装外套的领口,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穿得这么正式,镜里的自己还带着些许没褪去的青涩感,略显单薄的肩线撑不起这套尺寸偏宽大的正装,紧绷的衣料裹在身上,竟透出一丝滑稽的违和感。
他抬手把领结又调整了半分,确认没有歪掉,才转身往候场区走去。
他缓缓穿过身旁正互相帮忙整理演出服的乐手,默默走到了后台最靠侧幕的角落站定,指尖轻轻翻过手里的乐谱,封面上“黄河大合唱”几个印刷体的大字清晰地落在视线里,内页的每一行音符旁边,都写满了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的强弱记号、换气节点和演奏提示。
他的指尖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把正式登台要注意的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抬眼望向身后正相互打气的众人。
算起来从他通过乐团的面试拿到实习名额,到今天正式登台,刚好过去了一个月左右。
这段时间里全团上下为了这场国庆专场演出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叶忘尘自己更是两头连轴转,在学校琴房练到物我两忘是常有的事,好几次他抬起头看时间,才发现明明感觉刚坐下来没练多久,琴房门外已经传来了等着用琴的同学的催促声,指尖的茧子磨得比之前厚了一层,也没舍得停下来歇息两天。
其实黄河大合唱的钢琴伴奏部分,叶忘尘之前在学校的公选课上就接触过一些片段,上手练习的时候也不完全是从零开始。
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以正式乐团实习成员的身份,跟着全团的职业乐手一起登上公开演出的大舞台,所有人都知道万事开头难,他心里对这次演出的重视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校内汇报演出都要高出数倍。
终于,后台候场区的前端传来领队整队的声音,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按照演出前定好的站位顺序排成整齐的长列。
叶忘尘看着渐渐攒动起来的人流,深吸一口把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吐出去,快步走到自己对应的位置站好,指尖下意识地蹭过西装裤缝,把最后一点残留的紧张感压了下去。
随着厚重的丝绒幕布缓缓往两侧拉开,一束束亮度拉满的聚光灯直直落在舞台中央,叶忘尘抬眼扫过台下乌泱泱的观众席,几乎每一个座位上都坐了人,无数道目光同时投向舞台的方向。
他的脚步放得很稳,快步走到钢琴前落座,指尖轻轻搭在琴键的边缘,安安静静地坐在指挥的侧方,等候他抬手落下第一个起拍的手势。
和习惯站在人群边缘、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叶识清完全不同,叶忘尘从来都不排斥被大家注视的感觉。
那种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体验,那种被全场的掌声和视线包裹的爽感,对他而言远比躲在没人看见的角落生活要有趣得多。
他一点都不害怕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甚至可以说,他心底真正恐惧的事情,就是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走一遭,到最后连半分完全属于自己的足迹都没能留下。
事到如今,他看着自己落在琴键上的修长十指,心里清楚地知道,是时候用这双手,在满场观众面前,留下一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演奏。
舞台上的辅助灯光慢慢压暗,指挥握着指挥棒的手腕慢慢抬了起来,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第三乐章《黄河之水天上来》正式开启,叶忘尘没有一上来就弹出厚重的轰鸣,先让左手的低音区琴键缓缓落下,音色沉得像黄河河床底下奔涌的暗流,一层一层地往高处推去;紧接着右手的琶音顺着音阶慢慢铺开,每一个音符的颗粒感都清晰分明,一点都不轻飘,像极了远处河面翻卷着往岸边涌来的浪头。
琵琶的轮指从琴声的缝隙里慢慢透出来,朗诵者厚重的嗓音压在这片铺好的琴声底色上,叶忘尘刻意把身体往后靠了半分,踏板踩得极浅,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和声托着朗诵的节奏,半点都没有抢走人声的风头。
等到诗句转到“民族的苦难”段落,琴声忽然沉沉地往下坠去,低音区的厚重和弦一下接一下地稳稳敲击,像奔涌的河水狠狠撞在坚硬的礁石上;高音区却有一串细碎的音型在反复地盘旋缠绕,像深秋的清风贴着河面刮过,卷起了阵阵细碎的水沫。
叶忘尘的手腕始终稳稳地悬在琴键上方,直到最后一句朗诵的尾音彻底落定,才让一个大幅度的刮奏从键盘最左端一路冲到最右端,整个音乐厅里的空气都像被奔涌的河水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段落无缝衔接进入《保卫黄河》,钢琴的演奏节奏陡然收紧。
叶忘尘的右手弹出疾速的轮唱音型,左手用短促有力的和弦稳稳往前推进,踏板几乎只在切换和弦的瞬间轻点一下,出来的音色干净得像落在铁皮上的鼓点。
合唱队唱出“风在吼,马在叫”的段落时,钢琴不再刻意退让,反而在每一句的句尾加了一串快速的上行跑动,把全场的情绪稳稳往上顶去。
等到“黄河在咆哮”的段落反复推进,叶忘尘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交替着狠狠地砸下了厚重的和弦,钢琴内部的音板跟着嗡嗡震动,和身后的合唱声、侧台的打击乐声完全叠成一片。
最后一个强和弦稳稳地收住,他的右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厚重的余音在音乐厅的穹顶下滚了好几秒,才被指挥往下一压的手势轻轻切断。
窗外的天空早就被彻底的夜色淹没,远处的天际线上点缀着细碎的繁星,曲音的余韵和观众雷鸣般的掌声顺着半开的音乐厅窗户传了出去,跟着夜风往城市的另一边飘过,一路掠过亮着灯的写字楼群,最后轻轻撞在了陆屿舟办公室的玻璃窗上,此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滑到了深夜。
陆屿舟还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加班,手边摆着的咖啡杯已经不知道被添满过多少次。
他早就习惯了自己冲咖啡的节奏,如今黄思雅已经完全摸透了他笔记本上写的所有手冲参数,冲出来的口感哪怕还没到他亲手调试的精准程度,也足够省去他不少动手的功夫,比之前要方便太多。
等到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陆屿舟长舒一口气,身体往后靠进办公椅的靠背里,伸了个舒展的懒腰。
他扫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时间,又转头望向窗外铺展开的沉沉夜色,侧过脸轻声朝身旁的位置开口:
“辛苦你了,还要陪着我一起加班到这么晚,等下我开车送你回学校吧。”
可话音落在空气里,他半天都没听见预期里的回应。
陆屿舟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今晚黄思雅一直坐着的位置,只见她面前摊着的所有文件都已经被摞得整整齐齐,分类标签贴得清清楚楚,而她本人早就已经伏在桌面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屿舟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放轻脚步地走到黄思雅的身后。
一阵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掀起她垂在身侧的几缕长发,发梢扫过桌面上摊开的会议纪要。
看着她熟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陆屿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就想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可转念一想,时间已经晚到了这个地步,再任由她这么睡下去,总不能真让她在办公室里凑合一整夜。
于是他又把刚脱到一半的外套重新穿回身上,抬手轻轻拍了拍黄思雅的肩膀,凑到她的耳边压着声音开口:
“醒醒,该起来了。”
几乎就在陆屿舟的指尖刚碰到她肩膀的瞬间,黄思雅立刻猛地从桌面上弹坐起来,嘴里迷迷糊糊地蹦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五十万不是十五万,我核对过三遍了,数字绝对没错……”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空气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看着她刚睡醒、眼神还完全没聚焦的迷糊模样,陆屿舟只觉得一整个晚上熬出来的疲惫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吧,你这样搞得我像个天天压榨员工的黑心资本家一样,怎么连梦里想的都是工作?”
“啊……?”
黄思雅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愣了好半天,涣散的眼神才慢慢重新汇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睡着了,脸上瞬间浮起几分热意:
“不好意思啊……我睡糊涂了,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陆屿舟走回办公桌前,抬手按下电脑的关机键,屏幕的亮光慢慢暗了下去:
“最近这段时间确实辛苦你了,要跟着我跑好几个国庆相关的演出排练,还要和各个演出方的负责人对接策划方案,连我自己都熬得有点扛不住,更何况你一个刚入职的新人。”
“这哪算辛苦,我这点工作量和你常年连轴转的节奏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黄思雅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残留的困意拍散: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跟你一起加班加到这么晚,下午忘尘还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去看他今天的乐团首演,我想着手头的报表没核对完,没时间过去就直接拒绝了。”
“之前他们乐团彩排的时候,我不是还和你一起去现场看过吗?他的钢琴部分完成度一直很稳,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陆屿舟抬手把办公室里几扇没关严的窗户挨个关好,窗外的摩天大楼哪怕到了这个深夜,依旧亮着成片的霓虹灯,把楼下的车流映成流动的光河。
“是啊,要是今天手头的工作没堆这么多,我肯定要过去给他捧捧场,说到底这也是他第一次跟着职业乐团完成正式的实习演出。”
说到这里,黄思雅凑到陆屿舟身边,指尖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底亮闪闪的全是期待的光:
“看在我今天这么敬业的份上,是不是该给我补一点加班费当奖励啊?”
看着她瞬间从睡眼惺忪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模样,陆屿舟忍不住地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浅吻:
“行了,咱们赶紧走吧,再晚下去你们学校宿舍的门禁就要关了。”
说完他就拿起放在桌边的公文包,快步往办公室门口走去。
黄思雅还愣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蹭过刚才他吻过的额头位置,直到陆屿舟拉动门板的轻响从走廊方向传过来,她才彻底回过神。
“喂,这个‘加班费’是不是也太敷衍了点啊!”
她嘴上假装抱怨着,脚步却没半点停顿,快步跟了上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慢慢合上,把深夜办公室的灯光全部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