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江风 旧事重提, ...
-
吃完晚饭之后,黄思雅跟着陆屿舟缓缓从餐厅里出来,外面的天空早已被夜色浸得透黑,沿街的梧桐枝桠把昏黄的路灯剪得碎成一片一片,暖光落在柏油的路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影子。
陆屿舟抬眼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指尖轻轻蹭了蹭外套袖口,侧过脸朝黄思雅伸了伸手,笑意落在眼尾的褶皱里:
“上次说想送你回去,你就没答应,这次总该允许我献殷勤了吧?”
黄思雅看着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这一次她没再带着半分疏离往后退,嘴角慢慢漾开一层弯下来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
“那麻烦你了。”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到两人面前,轮胎碾过地面几片被风卷落的树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陆屿舟侧身站到一旁,指尖轻轻拉开车门,金属车门的门框蹭出一点细脆的轻响。
黄思雅深吸了一口裹着夜凉的空气,衣摆扫过车门边的软垫,缓缓坐了进去。
引擎低低嗡鸣一声,车身平稳地往前开了出去,两人各自靠在座椅的靠背上,像来时的路上那样,谁也没有先开口。
车载音响里漫出的钢琴音顺着车厢缝隙轻轻飘过耳畔,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司机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的浅淡声响,还有两人各自落在暗处的、没发出来的呼息声。
黄思雅侧过脸,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街灯的暖光斜斜扫过脸颊,把肤色映得泛出一点蜡黄的薄感。
她默默注视着路边飞速往后退去的街景,一帧帧的画面从玻璃上滑过去,她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气音压在喉咙里,连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感顺着后脊慢慢往上爬到脑门,黄思雅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
她透过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看着陆屿舟端坐在一旁的模样,肩线绷得很直,双眼也目视着前方,一时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七上八下,也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下午在食堂里秦韵音和她说的那些话,此刻又轻轻地浮上心头。
她又何尝没有期待过一场那样的感情,不用轰轰烈烈到所有人都侧目,只要两个人能接住彼此没说出口的情绪,相知相惜,不用在每一句关切的背后都先掂量三分代价。
在她过往多年的生活里,所有落到她身上的爱和关照,几乎都明码标价好了附加条件,她又何曾没有偷偷渴望过,能遇上一段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纯粹落在心意上的感情。
可现实从来不会顺着人的憧憬铺展开来,很多时候,为了能往前多迈出一步,人只能先对着生活弯下腰,做出一些自己从前根本不会选择的决定。
黄思雅把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的薄茧慢慢往手臂里钻去,最后缓缓沉到心底,把那点翻涌的杂乱情绪压下去了一点。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对陆屿舟确实藏着几分欣赏和好感,可更多的部分,却还是把他当成了能帮自己从原生家庭的桎梏里逃出来的筹码。
每每想到这里,一阵隐隐的不安就顺着心口泛上来,像细小的银针轻轻扎着皮肤,不疼,却痒得让人没法忽略。
从前的她心高气傲得像长在云端的树,自视清高,总以为自己这辈子永远不会做出这种“借力往上爬”的选择,总以为自己想要的感情也必定是纯白无瑕的。
要依托旁人的力量才能抵达自己想去的高度,这种事放在从前的她眼里,是最嗤之以鼻的捷径,连想都不会多想半分。
事到如今,黄思雅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如果陆屿舟对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普通朋友的情谊,或是这件事最后根本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那她就趁早主动结束这段不上不下的尴尬关系,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留着体面与余地的保护。
可就在这个念头刚在她心里落定的瞬间,身旁陆屿舟的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铃声,旋律柔和而怀旧。
黄思雅微微侧过头,才发现他手机的来电彩铃,居然也是那首《传奇》。
陆屿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哥哥”两个字在黑暗里亮着冷白的光,映得他侧脸的肤色泛出一层惨白。
他没再过多犹豫,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接通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黄思雅坐在旁边,也根本听不清听筒那头传出来的人声,只有几缕窸窸窣窣的模糊声响,隔着一层薄薄的手机壳飘出来,分不清任何字句。
“是的,我知道,爸爸和我说了,我会去安排的。”
陆屿舟的神色很平静,脸上连半分多余的波澜都没有,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自己的工作琐事。
黄思雅只当他是在处理普通的项目对接,便悄悄放轻了呼吸,准备重新把目光转回到窗外的街景上。
“什么?”
就在她的思绪刚要重新沉进流动的夜色里时,身后的陆屿舟突然发出一声带着错愕的反问,声音不算洪亮,却在安静得只剩钢琴音的车厢里,清晰得像平静的湖面里突然漾开的涟漪。
黄思雅猛地转过头,眼里漫开一层困惑的神色。
“可是……”
陆屿舟的目光撞上她投过来的视线,下意识地把声音又往低处压了压,可听筒那头传出来的字句还在继续,他脸上刚浮起来的震惊和不信,一点一点被磨成了妥协,最后只剩弥漫出来的疲惫和无奈。
“行吧,我明白了,麻烦你了,一会儿我回去把资料给你准备好送过去。”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了干脆的挂断声,陆屿舟的手还举着手机僵在耳边,指节绷得泛白,迟迟没有放下来。
“怎么了?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吗?”
直到黄思雅的声音轻轻地在他的身侧响起,陆屿舟才像是从很远的失神里被拽回来。
他把手慢慢垂下,随手把手机搁在身侧的座椅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车厢里淡香的空气,弯下腰低下头,两只手无措地在头发上来回摩挲,原本梳得整齐的黑发,被他挠得凌乱不堪。
黄思雅正想接着开口说点什么,陆屿舟却突然直起腰,冷声对着前面握着方向盘的司机吐出两个字:
“停车。”
司机的目光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看见他脸上少见的冷色,没敢多耽搁,立刻轻踩刹车,把车稳稳停在了路边的空地上。
门锁弹开的轻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陆屿舟侧过脸对着黄思雅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比窗外的夜风还僵硬:
“不好意思啊。”
说完他一把拉开车门,长腿迈下去,身影很快融进了路边的夜色里。
黄思雅也没多想,立刻推开车门跟了上去,看着他走在前面、肩线垮下来的倦乏背影,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没过多久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没走多远,两人就站到了江堤边。
裹着江水潮气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江面上水藻的清苦气,拂过两人的脸颊,把黄思雅的长发吹得往身后扬去。
陆屿舟没说话,独自走到护栏边,上半身往前倾着,整个人的重量都撑在石砌的护栏上,指尖抠着护栏表面被风雨磨得发滑的纹路。
黄思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敢贸然开口,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知道这样沉默了多久,陆屿舟的声音才从埋在臂弯里的嘴边挤出来,沙哑而不分明: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眼里永远只有他……我明明比他做得更好……”
他的声音碎在江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进黄思雅耳朵里,她一时没法从这些没头没尾的字句里捋出完整的脉络,只能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目光落在江面被风揉碎的浪纹上,一层一层泛着远处路灯投下来的碎光。
又过了好一会儿,陆屿舟才慢慢直起身子,紧绷的肩线松下来一点,他转过身看向黄思雅,脸上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情绪,只剩一点没散干净的红血丝藏在眼底:
“对不起啊,遇到点棘手的私事,有点失态了,耽误你回学校了。”
说着他抬步就要往停车的方向走,手腕却被黄思雅轻轻出声叫住:
“等一下。从晚上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好像藏着心事,你真的还好吗?”
陆屿舟的嘴唇轻轻颤了颤,涌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掂量了许久,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避开黄思雅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声音平淡:
“一些工作上的琐事罢了,和你没关系。”
黄思雅听出他语气里毫不遮掩的回避,没往后退,反倒轻轻往他身边走近了半步,江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蹭过他的袖口:
“今天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生日,刚才打电话过来的,应该是你的家里人吧?他们是特意打过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陆屿舟的喉咙猛地哽了一下,黑眸往下垂去,长长的眼睫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眼神里的情绪都被藏得严严实实:
“你还不回学校吗?再晚一点,宿舍恐怕就要锁门了。”
“没关系的,不急这一会儿。”
黄思雅抬手把被风吹到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微微歪着头看向他,眼里的光被远处的万家灯火映得十分明亮。
陆屿舟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混在江风里散开:
“一言难尽,你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就算说出来,你也帮不了我什么。”
“我或许不知道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但是我想说的是……”
黄思雅又往他身边走近了一点,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稳,没有半分飘忽的颤意: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你根本没必要逼着自己去迎合每一个人的期待,更不用为了换一句别人的认可,就强迫自己去委曲求全。”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轻轻靠在身后冰凉的石墙上,任由江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你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的眼里都只有你,既然这样,只要你自己做的事问心无愧就够了,旁人的闲言碎语,听过了就像风刮过耳边,不用往心里去。”
“你刚才在我身后,都听见了啊……”
陆屿舟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他往前迈了小半步,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力:
“事情根本没你想的这么简单,我只是……”
话说到这里,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后面的半句怎么也吐不出来。
“没关系的,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黄思雅扭过头朝他招了招手,晚风把她的长发往一侧扬起,脸上浮起的笑意浅淡,却在天边月光的映照下,好似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之火。
陆屿舟沉默着点了点头,慢慢走到她的身边站定,江风同时拂过两个人的发梢。
黄思雅的目光抬起来,落在远方空茫的夜空里,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混着江水流淌的轻响:
“我还记得刚上初中那年,成绩掉得特别厉害,尤其是数学,我爸妈给我请了好几个金牌家教,钱花了不少,可我的分数就是卡在及格线边缘,怎么都上不去。那段时间我爸妈都要急疯了,连带着我也天天陷在焦虑里,甚至产生了不少的厌学情绪。”
她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一轮皎洁的明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月光顺着江面向这边漫过来,在水面铺出一条银白的光带: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段日子在学校里有多难熬,我从小就心比天高,从来不肯落在别人后面,可那段时间,我连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都怕看到同学投向我的目光,每一分每一秒是怎么度过来的,我想都不敢想。”
说到这里,黄思雅的脸上忽然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石墙上凹凸的纹路:
“可天无绝人之路,我特别幸运,遇上了一个腼腆但热心的男同学。他平时沉默寡言,连上课都很少举手提问,可成绩永远排在年级的最前面。他好像看穿了我对着数学题抓耳挠腮的窘迫,主动提出要帮我补功课,连放学的时间都挤出来给我讲题,我每一个没学透的知识点,他都能换好几种方法给我讲明白。就这么熬了小半年,我的成绩终于慢慢追了上来,稳定在了班级中上游的位置。”
陆屿舟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被月光照亮的轮廓,轻声开口问:
“说起来,你家里人给你找了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师,都没能把你的成绩提上来,怎么偏偏一个同龄的同学,能帮你做到这件事?”
“这事说起来也挺奇妙的。”
黄思雅的指尖在石墙上轻轻划着,把当年的细碎回忆慢慢铺开来:
“那些老师教给我的方法,在我和知识点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我明明听懂了字面意思,可一拿到新的题目就卡壳。但那个同学教我的方法,全是他自己刷题刷出来的、最贴合学生思维的思路,我一听就能明白,根本不用费多余的力气去消化。”
她顿了顿,指尖蹭过石墙上一块被雨水浸得发潮的痕迹:
“大概这就是老师和我们之间的代沟吧,他们的教学经验再丰富,也没法完全复刻我们这些学生的思考路径,反而是同龄人摸出来的方法,最容易被彼此接受。”
陆屿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藏在心里很久的某个点。
“可即便我把成绩稳在了班级中上游,我爸妈还是不满意。”
黄思雅低下头笑了笑,月光落在她的鞋尖上,把鞋的边缘染成一层银白:
“在他们眼里,我考不到年级第一,就永远是不够努力、不够优秀的。那时候我还小,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再拼一点,再出色一点,总能满足他们的期待。于是我天天熬到凌晨一两点,连课间十分钟都不肯离开座位,抱着习题册死磕,可最后却是身体先扛不住了,连着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等病好了之后回到学校,成绩又掉回了原点。”
她长舒了一口气,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稳:
“从那之后我才慢慢想明白,人心的欲望永远是填不满的,你一味逼着自己去迎合别人的认可,最后只会把自己耗得心力交瘁,什么都落不下。生活里最该紧盯着的,从来不是别人满不满意,而是你自己走的每一步踏不踏实。等到很多年之后再回头看去,你不会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后悔,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缕晚风同时扫过两人的发顶,把黄思雅的声音轻轻送进陆屿舟的耳朵里:
“现在回头看我初中那三年,我确实从来没达到过我爸妈嘴里的‘完美预期’,但我对得起自己熬的那些夜、刷的那些题,我不会在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拼尽全力。也恰恰可能是因为我想通了这些,今天我才会站在这里,站在你的面前。”
月光缓缓漫上陆屿舟的脸颊,把他眼底藏着的那点疲惫和松动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身边这个刚上大学没多久的女孩,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如同被江风拂开的湖面,一股清晰的欣赏与钦佩感,顺着他的心底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