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问津 像某种不欲 ...
-
时之晏回到办公室，立即有七、八个人好奇望向他，可谁也不敢主动开口询问。
毕竟时律师在同事和同行之间拥有多个触目惊心的称号：正衡活阎王、行走的判决书、持有律师证的邪教教主、律政界克苏鲁、法条成精……
大家一致认为，学法律耽误了时律。如果他没学法律，现在应该在国际通缉名单里占据了一个不低的位置。
可就像每个团体都有一尊无人敢近的异类，每个团体中也必然有一个啥人都敢挨的社交恐怖分子。
“老时！”周霁霖挂着招牌笑容凑上去，热情地将手里其中一杯刚买的黑咖啡递给对方，脸上毫不掩饰渴望八卦的兴奋：“刚才看到你的当事人了。啧啧，这身材，这颜值，也太出类拔萃了！该不会是明星吧？”
“不是。”
时之晏面无表情地回答，并没有接咖啡，也没看周霁霖，而是将刚拿到的U盘递给女助理：“小蒋，把唐先生今天新带来的材料整理一下，按时间线标注排列。”
“不是？”周霁霖丝毫不介意，顺手将被拒的黑咖啡放在时之晏桌面上，好奇地问：“那是模特？”
“不是。”
时之晏看都不看他一眼，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检索页面，敲入材料中相关人员的名字。唐之遇、长歌平台及背后所属企业、企业法人这些，在今天见面前，他便提前检索过了，现在则是在检索今天新提供的编辑和其他相关人员的名字。
“也不是？”周霁霖逐一数出他能想到的相关行业：“主播？音乐人？空乘？该不会，是男公关吧？”
“不是。”时之晏只重复简洁单一的回答，始终盯着屏幕认真查资料，目不斜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清脆而规律。
周霁霖更吃惊了：“都不是？素人长那样？那他是什么人？”
听到这句，时之晏停顿了一秒手里的动作。
确实，第一眼看到唐之遇是有不小的惊艳。这张脸即便放进明星堆里，也该是聚光灯下的佼佼者，更不必说其修长挺拔的身形，隔着衣服都能看出紧致结实的线条。衣品也相当不俗，有些张扬的时尚夹克，配搭材质极好的深色T恤，以及彰显出修长腿型的休闲裤。T恤柔软的布料半贴着皮肤，胸肌和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如隔雾观山，看得见起伏，却看不清全貌。
一种不刻意、却叫人心头微痒的性感。
很快，有节奏的敲字声再度响起。
时之晏面无表情地道：“一个没遭过社会毒打的小少爷。毕业后入职场干了三个月，受不起上班的罪，就回家当自由业者。第一次签合同，条款都没看，被坑了一波大的。”
“真的假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连人家的家庭背景都刨完了？”
屏幕上显示以上检索人员和公司并无发现存在利益冲突，于是时之晏在系统里新建了案件立项单，填上相关信息，吩咐：“小蒋，立项单我建好了，你整理好资料后，将委托合同、当事人信息、初步证据清单这些上传一下。”
“好。”叫小蒋的助理才二十四岁，扎着利落的马尾，正熟练地将资料分类。
见对方既不回答也不看自己，周霁霖不干了，摇头晃脑地撒娇：“老时，你怎么不搭理我呀？”
这是正衡事务所经典又神奇的一幕，足以列入正衡史记流传千古。三十好几的大老爷们恬不知耻地缠着另一个三十好几的冷面邪神撒娇，一个死皮赖脸无节操，一个八风不动自岿然。画面十分美好，无人敢直视。
很难理解两个迥然不同的人为何能以如此奇特的方式相处下来。在人人忙成狗、恨不能一天有48小时的正衡，只有周霁霖整日如无业游民般闲晃。也不顾其他人忙到发疯，他左骚扰一下，右八卦一下，不亦乐乎。有天晃荡到了时律师的座位前，发觉此人十分神奇不受任何干扰，始终情绪稳定，顿时兴致盎然。
从此，就缠上了时之晏。
平日见谁撩谁，随机匹配，现在大部分时间就围着时律师一人转个不停。果然，所有抖M都天生自带一套自动锁定抖S的雷达，人家越不屑一顾，他还越粘着不放。
许多人以为周霁霖如此作死，肯定命在旦夕，毕竟在大家眼里，时律师是那种对方一句话没说好，就随时有可能将人灭口的存在！平日里哪怕只是提醒同僚材料有误、方向不对，他冷笑的神情也仿佛在羞辱对方：你居然连这种低级错误都犯得出来，还好意思活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时律并没弄死周霁霖，反而还超乎寻常地有耐心。虽然是爱答不理的耐心，但已经非常超出邪神的日常标准了。
后来才想明白，他们还是肤浅了。
时律只是看着像坏人，但并不是傻。
谁是财神爸爸，他还是知道的。
或许考虑到这人好歹是律师所的合伙人兼最大投资人，时律师每次有问必答，虽然只有几个字，而且答的并不积极，也算是赏了脸的敷衍。
周霁霖的脸皮早已超越了“厚颜无耻”的范畴，直接迈入“恬不知耻”的殿堂级境界。眼见时律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干脆腆着老脸往前一凑，嗓子里挤出尖锐娇羞的一声：“老时——亲爱的老时——”
办公室掉了满地鸡皮疙瘩。
虽然从头到尾只有周霁霖一个人在叽叽喳喳追问，可四周全是高高竖起的耳朵，一句没漏掉。
律师行是很忙，时律也确实挺可怕，但不敢问不代表不想知道。忙到快死的律师也是人，谁还没有一颗爱听八卦的心了？
尤其是一个那么漂亮的男人的八卦！
尤其是与这尊奇特邪神相关的八卦！
在四周偷听者们集体内心“呕”了一轮后，沉默半晌的时律才施舍般回了一句：“我没问家庭背景。”
“那你到底哪里看出来他家条件好？”
“哪里都能看出来。”时之晏在文档中逐项罗列出争议焦点，每个焦点再具体列出各项有利、不利、中性的点，同时一心二用地道：“举手投足仪态很好，显然从小被高要求养出来的。虽然穿着休闲，但身上是Maison Velours 的本季最新款外套，T恤是CIME的，鞋子也是AURELIEN PARIS的限量款。这些可不是刚出社会两三年的年轻人所能买得起。”
周霁霖咂咂嘴，坏笑：“说不定人家真是男公关，有美丽又大方的姐姐包养，日进斗金呢？”
“没见过那么傻乎乎的男公关。”斩钉截铁的语气。
“哟，你是见过几个男公关，才这么肯定呢？”
这次时之晏干脆不理他了。
周霁霖也不介意，自言自语琢磨：“不过一般客人来我们这儿，不是一脸哀愁就是一脸愤怒，有些人见到你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这小子却对你双眼放光……快说，你到底给了他什么好消息？我看他盯着你的眼神都快放烟花了！”
这问题是周霁霖问的，可旁边不少人悄悄暂停下手里的活儿，仔细聆听。跟时律师打听八卦这事颇有性命危险，一般人不会也不敢挑战，但并不妨碍别人用生命八卦时，他们在旁捡现成的！
不料时律师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啥？那他在开心什么？”
时之晏快速敲定了初步的思路，浅浅回忆了一番刚才沟通过程中唐之遇的表情，风轻云淡地道：“他是在脑子里开车。”
“噗！”“噗！”“噗！”
周围一连串喷水声，偷听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没漏掉。
周霁霖更是僵住，好半天才拧眉回过神：“开车？法律咨询时脑子开车？对谁？”
时之晏轻描淡写回答：“很显然，当时他面前只有一个人。”
现场气氛突然变得十分诡异，凡是听到的人通通面色扭曲到老妈都不认得。变态他们也见识过不少，可要怎样的变态才能对着时律开出小黄车？太超出他们寻常人类的想象极限了！
周霁霖刚要开口，手机响起一声提醒音，面色顿时转为大喜。
“我追的短剧更新了！”看了看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他赶紧将杯中剩下的咖啡一口灌下，冲时之晏眨眨眼：“老时，回头再讨论后续哈！”说罢，兴冲冲地跑回办公室打开平板。
不知道是不是周霁霖撩起了大家在意的点，有人低声道：“不过刚才那男客户确实长得超乎寻常的漂亮啊，整个人像在发光。”
“身材也特别出众！”
前台小姐姐不知何时也跑了进来，边接过小蒋递来的零食，边点头：“对对，他刚才充满期待地拜托我，那眼神……你懂不懂，我根本没办法拒绝！”
“尤其跟时律站一起，有种天使与邪魔共同出现在一个画面的感觉！”
“这对比太强烈了！完全两个极端！”
“我都忍不住想掏手机拍下来，设成屏保！”
“比那些P图过度的小鲜肉好看太多了！”
大伙叽叽喳喳地讨论，时之晏充耳不闻，始终专注于眼前工作，好似对周霁霖的骚扰和唐之遇的颜值都丝毫不感兴趣。
整理完初步方案，时之晏终于停下敲字，拿起旁边已半温的黑咖啡，后靠在椅背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喝着。半凉的黑咖苦味更沉了，咽下后才慢慢析出一缕焦香，像某种不欲人知的欲望在偷偷发酵，藏得极隐秘，唯一人能品，非凡俗所能嗅到。
其实在律所出现过的帅哥美女多不胜数。富家太太、千金小姐、富二代少爷，通常都相貌不错，明星艺人更是装扮精致，时不时还有网红脸的主播、UP主、某宝店主等等，个个浓妆艳饰，靓丽夺目。律所的人见多识广，早看麻木了，岂会轻易被谁惊艳到？
但唐之遇实在好看得太超纲了。
他的耀眼，并不仅仅止于大眼高鼻和完美身材，更突出的，是他身上那种纯天然的自在洒脱。
没有一丝被生活磨过的痕迹，没有任何一毫的算计与戒备。
尤其是站在沾满了市侩铜臭、见惯了社会黑暗面的律师事务所里，与周遭这帮满脑子利弊权衡、阴险狡诈的律师对比，他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一道光。
像一只误入狼群、还没被剪过毛的羊。
太叫人羡慕了。
这种干净和自在，令这帮铜臭熏天、日夜搬砖、加班加到丧失人性的牛马们，对他毫无抵抗力，简直羡慕到集体抹泪！
所以时之晏一眼就看出他没怎么上过班，没经历过职场上的勾心斗角，没亲身体会过阴暗面的污糟勾当，没遭遇过真正的社会毒打。
那双狭长的眼静静望着前方。似想到什么，时之晏回头，喊住不知不觉已彻底融入讨论的女助理：“小蒋，我记得，你喜欢看那种男男小说吧？”
因八卦而重焕生机的女孩顿时紧张起来，脸色泛白，心惊胆颤地问：“怎……怎么了，时律？莫非咱们律所对喜好也有所限制？”不会吧？自己也从没在同事间提起过啊，时律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自己仅有的两次实在太累偷偷看了几分钟吸氧续命，居然被时律发现了？
时之晏并没回答，而是问：“这种小说的作者，有男的吗？”
见不是追究她的喜好问题，小蒋顿时松口气，哈哈笑起来：“时律你真会开玩笑，BL小说属于女频，作者当然都是女的。”
“没有例外吗？”
“看文的腐男肯定有，但男作者写BL可谓珍稀物种。主要男女思维有异吧。我们女性看文的核心诉求是双倍美男的视觉和情感享受，而男作者笔下的男性角色呢，唉，咋回事大家都懂！”
旁边有人小声插嘴：“哪来这么多要求，又要看男男，给你们看了，还挑三拣四！”
小蒋立即叉腰捍卫：“你懂个屁！”
时之晏一言点破：“我知道了，是男凝视角和女凝视角的差别。”
“对！所以国内网文界，能叫出名字的BL男作者，几乎为零。也不是没人试过，但大多是用马甲写短篇，写完就跑，不会深耕。”小蒋疑惑反问：“时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想了想，时之晏又问：“有什么很出名的作者吗？或者你很喜欢的？”
“那可太多了，阿茶、苏木、南山有台、弯道超车、不渡、折枝、无人问、Ashes……”
“折枝？”
“时律你听说过吗？折枝太太可是大神，作品特别好看！”提到自己的心头好，小蒋顿时亢奋起来：“节奏明快，剧情逻辑强，风格多样，尤其笔下角色特别有魅力，我超爱她的风夜枝三部曲！”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有节奏地轻叩着，时之晏眉目间不露分毫，仿佛只是随意闲聊：“如果要推荐一部最好看的呢？”
“最好看？”小蒋很纠结：“风夜枝三部各有各的好看，实在很难挑选啊！如果是第一次看她的作品，那……还是《请君折一枝》吧，这部没人不喜欢的。哪怕不是腐女也会喜欢看，去年还制作了动画，全网爆火！”
时之晏点点头。倒是典型的女频作品名字。
他向来对这些东西没兴趣。这世间杂七杂八的信息太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绝大多数与他无关，也对他无用。律师的时间是以分钟计价的，自己又是一个纯理性规则制定日程的人，实在没有余裕去关注那些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他崇尚活得精省，精力只花在值得的地方，好奇心也只留给有用的问题。
可今天，他忽然冒出一点兴趣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问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