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冒充软饭文大神结果正主成为我暗恋对象这件事》候已

6、合同 如果此刻签

　　从头到尾，时之晏不曾抬高过半分声调，始终用一种平稳专业的语气陈述着，可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扎进唐之遇心头。
　　恰到好处地，将他企图自欺欺人的侥幸全部撬开。
　　他忍不住又抬眼望去。
　　会议室的灯光落在对面那张面孔上，轮廓分明，每一道转折都沉稳而锋利，却并不张扬。所有力道都守在皮肉之下、骨相之中，像一池不见底的乌黑幽潭，表面越静，越叫人觉得底下养着叫人背脊发凉的东西。
　　唐之遇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觉得心头被紧紧攥住的感觉更盛了一层，愈发舍不得挣开。
　　时之晏并没过度逼迫，适可而止地，给他留了活命的空间，转入下一个话题：“还有一件重要事必须提前跟你确认：你打算以后继续留在长歌文学创作，还是去其他平台？这一点将直接影响处理方式。”
　　傻子也能听懂话里的潜台词：若他还愿留在长歌，那么维权过程必须点到为止，留有余地；可若已不打算再合作，干脆彻底撕破脸。
　　唐之遇微微抿住唇。
　　事情刚爆发时，他确实怒火中烧，加上平台对他视若无睹的嘴脸，更坚定了离开的念头。可真到要亲口说出“断绝”两个字，想到过去三年一笔一划垒起来的点点滴滴，又总有些舍不得。
　　他何尝不知自己优柔寡断。但优柔，是因为还有在乎的东西，还有那些深夜评论区里亮起的灯，还有编辑第一次夸他“写得真好”时的欢喜，还有三年时光里一粒一粒攒下来的、沉甸甸的回忆。人非草木，何来事事都能只秤利弊、算得失的决绝。
　　时之晏没有催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就静静凝视他，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静默观察他需要多久才能自己从水里浮上来。
　　半晌，唐之遇终于抬起头，声音比预想中干脆：“我决定不合作了。”
　　“下定决心了？”时之晏再次确认。
　　“嗯。”他肯定地点点头，声音微沉，“不只是我。我认识的作者里，已经有好几个跟长歌闹不愉快而出走了。以前我觉得事情没发生到自己身上，还能装作看不见。可事实摆在眼前，长歌确实一直对作者不公平。我希望去一个更单纯或更合得来的平台发展，不想三天两头处理这些闹心事。”
　　“我明白了。”时之晏在笔记上落了几笔，像自言自语，又像已定论了某种结果，“接下来的谈判过程，我心里有数了。”
　　唐之遇不禁好奇：“时律师，请问你计划怎么帮我维权？”
　　时之晏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如刃，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按授权合同无效来打。他们擅自低价授权的合同自然也无效，并追讨过往已售版权的收益差额。”
　　唐之遇傻眼了——合同无效？
　　“可是……我签了名字啊？”
　　“签了名字也无效。”
　　看到对面人一副“我是谁我在哪”的懵逼模样，一直神色淡淡的时律师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容，眼尾浅浅的纹路顺着弯起。可惜丝毫没有令人如释重负的感觉，相反，那笑容从唇角徐徐漫开，就像月光落在刀刃上，凉飕飕的寒意。
　　从没见过笑起来如此叫人背后发凉的主，唐之遇心头暗叫不好——不是为自己，而是深切同情，长歌怕是要倒大霉了！
　　“我说过了，合同里关于改编权的条款通通可以主张无效。这一层如果能打下来，平台现有的授权体系，可能都会被你撬动。”
　　唐之遇感觉自己左眼皮好像在跳，可很快又觉得好像是右眼皮在跳。他凝神再感受一下，好似还是左眼皮在跳……等等，莫非是一起在跳？
　　哦，可能自己是在眨眼。
　　这回答实在超纲太多。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狠？”时之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那层笑意终于真正荡开，可惜笑里依然没有半点儿暖意，反而像一位准备掀翻棋盘的终局反派，跟正道正义的律师身份不沾一丁点的边。“他们这几年啃你血肉时，不狠吗？现在不过是让他们将多吃的吐回出来。你若觉得不够解气，我还能再咬他们一块血肉下来，那才符合你想要的‘狠’。”
　　“不……不用了。”唐之遇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后面半句话连同口水一起吞了回去。
　　他只是想维权，怎么突然有种时律师要带着自己去把长歌平台给拆了的错觉？
　　唐之遇尚在忐忑，对面的人突然从记录中抬起眼。那狭长目光宛如淬过毒的刀刃，毫无预警地直切过来，叫唐之遇无由地心头一惊。
　　嗯，跟时律师沟通一小时，心脏的负荷堪比在健身房被教练摁着连做了三组HIIT，还是没热身直接上的那种。
　　“唐先生，请问你除了网文作家，还做过其他工作吗？”
　　不明白这问题从何而来，唐之遇老实答道：“刚毕业那会儿，做过三个月的普通职员。”
　　“什么企业？”
　　“国企。”
　　“为什么不做了？”
　　唐之遇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太习惯那种工作。不管手头有没有活儿，每天固定坐在那里，从早到晚就是各种统计啊汇报啊宣贯啊……大部分工作感觉都是体制内的无用任务，没什么实际价值。”
　　“后来就去写网文，再没做过别的？”
　　“对。”
　　不明白时之晏为何突然问这个，跟案件八竿子打不着啊……等等！
　　大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
　　该不会……时律师是对自己感兴趣吧？所以才问这么多私人问题，对吧对吧？也没其他解释了！
　　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大概率是自己想多了，可脑子就像被谁拧开了水龙头，这念头哗啦啦地往外涌，挡都挡不住。心跳再一次激昂，耷拉的精神顿时亢奋起来。
　　好不容易随着案件沟通被仙鹤送回来的三个娃，还没在怀里焐热，就哭着又被叼走了。
　　只可惜，心头刚冒起的小苗，下一秒便被巨型铁锤狠狠砸回了地里。
　　“唐先生你一定是从小到大都活在温室里，没吃过什么苦，也没遇到过什么伤害吧？”
　　“……”
　　时律师并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始终保持公事公办的平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客观事实：“这世界是利益驱动的，你对敌人退一步，换到的不是友善，而是得寸进尺。捍卫好自己，才是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最佳方式。”
　　唐之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毕竟，对方说的是事实。
　　眼看谈得差不多了，沟通记录也写完了，时律师合上笔记本，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以后有什么想法不用憋着，直接告诉我。我是代表你的，不是逼迫你，不需要对我设防。”
　　普普通通的合作话语，落到唐之遇耳中，瞬间过滤成另一种意思。
　　啧啧，外表看起来邪神降世、人畜勿近的男人，却说有什么都直接告诉他、不用对他设防。这在小说里是什么？是妥妥的明牌啊！是撒糖啊！是喜大普奔要发截图发超话啊！
　　“谢谢你，时律师。”
　　死命压住心头作乱的兽，可作为靠想象力吃饭的小说作者，开关一旦被触碰，想象力就泉涌般再也关不上了！时律师不过轻飘飘说了一句话，他已经在脑子里妄想出上百个平行时空——其中四分之一版本的自己，已经挺着大肚子在当幸福少夫了；另有四分之一，孩子已经光脚丫子跑过来抱住自己喊“爸爸”；尤其当中的十二分之一，二人已生了七个娃，家里热闹得像开幼儿园！最离谱的还是二十五分之一的邪修时空，则是时律师挺着大肚子在为他煮饭洗衣、铺床暖被！
　　抽象！抽到象都要癫了！
　　不行不行！冷静点！理性，理性你给我回来！前额叶皮层，前扣带回皮层，眶额皮层，老子平日好吃好喝供养你们，不是让你们酒足饭饱后罢工的！都给老子起来上班啊！
　　浑然不知自己在唐之遇的脑海中已经繁衍出一百三十二个孩子的时律师，面不改色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
　　“唐先生，是否确定聘用我作为你的代表律师？如果确定，我们现在就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和授权委托书。”
　　骨节分明的大手往前一送，将两份文件推到唐之遇面前。那手指节修长，掌骨宽薄，指腹有一层长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动作干净利落，没半分多余。
　　光看，唐之遇就知道这手摸起来手感一定极好。若哪天落到他手里，他非给这手撸秃皮了不可！
　　“好的好的。”他忙不迭点头，两只眼睛跟盯着喷香的烧鹅腿似的，饥渴地黏在眼前这只手上。
　　目光再落到纸面上的合同标题，唐之遇当真痛心疾首——如果此刻签的不是委托合同，而是是买下时之晏的卖身契多好！苍天啊！为什么买卖男人这种事只能存在于小说世界？不能跟他前两天看的那本小说一样，豪掷两千万买下这个男人三年吗？虽然他没有两千万，可他愿意为了时律师去贷款啊！
　　满心为着“买不到人”而哭唧唧，唐之遇丧着脸，根本没心思细看，顺手拎起笔翻到签字页，笔尖刚触碰到纸面，一只大手横伸过来，盖住了他准备落笔的位置。
　　他抬起头，发现时之晏正盯着自己，眯细了眼眸。跟之前意味深长的打量不同，这回目光里是明晃晃的责备，锐如刀锋。
　　“唐先生，”时之晏压低了语气，实话说，能让他如此服气的人，这世上真心不多。“你正在因为没细看合同条款而遭到侵权造成损失，闹到要打官司，现在又看都不看就随便签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