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书里乱告白》砚麦

55、花 第一天

　　第一天早上，许念推开门的时候，门槛外的地垫上多了一枝白玫瑰。花茎被一小圈透明胶带缠了一道，胶带外面绑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

　　他蹲下来，把花捡起来，把那张便签纸展开。“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昨天心情不太好。”字迹是陆屿舟的，笔画写得很快，带着一点潦草。

　　他看着那行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有把便签纸扔掉。他转身回屋，把花插进书桌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上层。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的时候，地垫上多了一枝浅粉色的芍药。花茎上同样缠着透明胶带，绑着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他蹲下来捡起来看：“今天比昨天暖和。”

　　他把芍药也插进了玻璃瓶里。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第三天，浅黄色的雏菊。“你昨天笑了一下，左边比右边深。”

　　第四天，蓝色的绣球。“冰箱里的汤记得热了再喝。”第五天，他又开了一次门，把花捡起来，把纸条解下来。今天没有写“心情”或者“暖和”之类的话。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今天早上路过花店的时候，店主人说这些花是今天最早的一批。”他把花插进瓶子里，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它一会儿。窗台上那排玻璃瓶已经从一只变成了四只。

　　第六天，许念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他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

　　他开门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动作。他推开门，看见地垫上放着一枝白色的小雏菊。他蹲下来捡起来，解开胶带，把纸条展开。

　　今天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早。”他在门口蹲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两个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回了屋。

　　第七天，他开门的时候已经不用低头去找了。他知道花一定在，在地垫上。今天是一枝浅紫色的飞燕草。他捡起来，把纸条解下来。今天那张纸条上写的是：“第七天。”

　　他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他把花插进瓶子里，把纸条放进了抽屉。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已经插了七枝花，挤挤挨挨地排着。

　　抽屉里的纸条也叠了七张。他每天开门的第一件事已经从“先看有没有花”变成了“今天会是什么花”。

　　第八天早上，他推开门的时候，地垫是空的。他站在门框边，低头看着那块地垫。灰色纤维表面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花瓣都没有。他站了几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往下沉了一寸。

　　他蹲下来，把地垫掀开看了一眼——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又朝走廊的两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灯带照常亮着，地砖上什么也没有。

　　他退回门里，把门关上了。他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翻开地垫时沾上的灰还留在指尖。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准备转身去洗漱。他低头的时候看见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纸条对折着，露出一角在外面，像是一张被塞进来的时候没完全推进去的便签。

　　他蹲下来，把它从门缝里抽出来。展开。上面是陆屿舟的笔迹：“今天花店没开门。明天补。”他蹲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条上的笔画比前几天更潦草一些，像是写的时候很急。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回屋拿了手机给陆屿舟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为什么。”发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等回复。手机震了一下。

　　陆屿舟回了四个字：“花店没开。”许念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你起多早。”

　　陆屿舟：“六点。”

　　他看了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打字。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排玻璃瓶里插着的花。

　　七枝。

　　第七枝的纸条上写着“第七天”。他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第七枝花的花瓣。

　　那天傍晚，陆屿舟收工回到酒店的时候，酒店前台叫住了他。“陆先生，有人给您留了东西。”他走过去，前台小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他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束用牛皮纸包着的花，不是花店里那种整整齐齐的包装，花茎长短不一，用一根普通的细绳扎着。他翻了翻花束，在里面找到了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明天补的。我自己包的。”

　　他站在前台旁边，把那束花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房间，把那束花插进了他厨房的玻璃杯里，放在了书桌窗台上。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束花。花茎长短不一的，包得不算整齐，绳结有一边留得太长了。但他把那个杯子和那束花摆在了窗台的正中央，拍了张照存进了“杂”相册里。

　　第九天早上，许念开门的时候，地垫上放着一枝白玫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纸袋。他把花捡起来，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张便签纸：“昨天那束是补的。这枝是今天的。”

　　他把白玫瑰插进瓶子里，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窗台上的第八个玻璃瓶里插着今天这枝白玫瑰。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排瓶子，伸手碰了一下最右边那枝新插进去的花瓣。然后他低下头，在手机里翻出陆屿舟昨天回的“六点”。

　　他看着那两个字，在心里想——六点。他每天六点起来去花店买花。他把手机放下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站在厨房里喝水的时候，听见窗外街上有车经过的声音。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弯了一下嘴角。

　　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地垫上的花每天都在，便签纸每天都在。有时候写一句“今天风大，出门多穿”，有时候写“昨天晚上的汤热过了吗”，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画一颗很小的星星。

　　许念每天捡起花，解下纸条，插进瓶子，折好放进抽屉。窗台上的玻璃瓶已经排了两排。抽屉里的纸条也越叠越厚了。

　　他没有问过他明天还会不会送。他也没有数过这是第几天。但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他蹲下来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