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书里乱告白》砚麦

43、回避 从许念

　　从许念家出来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陆屿舟在片场入口处停了一下。他站在入口门框内侧，视线扫过已经亮起来的布景区域，扫过正在调试机位的工作人员和搬运道具的场务，扫过道具箱旁边那把他昨天坐过的折叠椅。他没有看见许念。

　　他在入口处又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他在经过化妆间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进去。化妆间的椅子是空的。他继续往前走了。那天上午的拍摄安排了陆屿舟的部分，他在布景街道中段完成了三场戏。

　　每两场之间休息的间隙，他的视线会不经意的扫过片场的各个角落——道具箱旁边、折叠椅区域、导演监视器后面。他没有看见许念。午休时间他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手机，周柯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开口：“他今天没来？”周柯低头看他：“许老师今天下午的补拍。上午没有。”陆屿舟把瓶盖拧回去了：“……嗯。”他把水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没有再问。

　　下午的补拍安排在布景街道东段。陆屿舟从休息区走出来的时候，远远的看见了许念。他站在布景街道另一头，背对着他的方向，正低头看手里的台本。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昨晚那件睡衣的颜色相近。陆屿舟的视线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拍摄的间隙他没有往许念的方向走。他走了一条比实际需要更远的路线回到休息区，经过道具箱和折叠椅之间的通道绕了一个弯——多走了大约十几步，但可以不用经过许念站的那一侧。他走的时候没有偏头看向那个方向。

　　许念站在布景街道另一头，低头翻了台本的下一页。他的余光里掠过一道正在远去的轮廓，从一道隔板后面经过，在他视野的末端拐了个弯，消失了。他的手指在台本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第一次真正需要从同一个空间经过的时候，是下午第二场戏结束之后。陆屿舟从布景街道中段往化妆间的方向走，许念从化妆间出来往布景街道东段走。两个人在走廊的中段相遇的可能性在距离大约十步的时候被缩短到只剩几步。

　　陆屿舟看见走廊前方的人影时，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许念也看见了他。他的脚步也慢了半拍。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转了方向——陆屿舟往左侧的通道拐了过去，许念往右侧的通道路口迈了一步。两条通道通向不同的区域。中间没有交汇点。

　　两个人没有走同一条路。

　　陆屿舟走完那条通道之后停了一下，站在通道尽头的墙面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台本边缘。许念站在另一条通道的中段，也没有立刻继续往前。他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直起身继续走了。两个人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两个工作人员蹲在走廊墙边讨论设备布置的位置——他们在核对某个道具组和布景区域的交接点，需要从走廊穿过才能到达下一个机位。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能被听见。

　　“陆老师今天怎么老是绕路。”

　　“不知道啊，刚才明明直走就能到，非拐了个弯。”

　　许念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听见了那两个工作人员的对话。他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呼吸节律在那几句话经过他听觉范围的时候停了一拍。他走过去之后，他也没有回头。

　　晚上。热搜挂上去了。词条是“#陆屿舟许念彻底绝交#”。起因是有人拍到了下午两个人同时走到走廊交叉口又各自转向离开的画面，配的文字是：“以前还会吵，现在是连吵都不吵了。直接绕道走。彻底完了。”

　　热评第一条：“他们以前吵是还能看见对方。现在不吵了……是真的结束了。”第二条：“我宁愿看他们吵架也不想看他们绕路。”第三条：“死对头真的变死人了。心碎。”

　　陆屿舟看到那条热搜的时候正在酒店房间里。他把手机屏幕按亮，那条词条出现在推送栏的第一条。他点进去看完了那几张照片——走廊转角，两道人影分别拐向不同方向，中间隔着一道墙壁。

　　他把那几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压在了床单上。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对面白色的墙面上，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上。他没有再看那条热搜。

　　同一时间，许念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文档里光标停在一段写了五百多字的内容后面。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热搜词条的那一页。他看着那张走廊转角偷拍的照片——他知道走廊的布局，他知道那两条通道不会汇合，他知道自己在拐弯之前看见了陆屿舟的背影，他看见了他的肩膀转向左侧通道的弧度。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光标拉回到那五百多字的位置，按了退格。五百多个字从屏幕上一段一段的消失，光标退回到文档的第一行，停了下来。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书桌边缘，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城市灯光在黑暗中亮着。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属于那个人的。

　　第二天补拍在摄影棚内进行。不是室外布景街道，是室内布景区——一个搭在棚内的民国客厅，有旧式的木质桌椅和一幅挂画。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客厅区域照得明亮，边缘区域暗下来，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暗交界线。

　　陆屿舟在那道光暗交界线之外站着。许念在客厅区域的最远端。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布景区的对角线。补拍的内容是两人的戏份各自独立完成——陆屿舟先拍，拍完之后退到对角线的另一端。然后许念走进布景区拍摄，以他为主的对角线方向。

　　一个循环走下来，两人已经走完了整个被布景区域覆盖的对角线。在许念完成机位调整之后，他站在客厅区域的木质地板上，低头翻台本，眉头微微皱着。他抬起头的时候，陆屿舟的视线恰好从另一个方向移过来，停在了他站着的区域边缘。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布景区的对角线相遇了。中间是灯光、几件道具、和地面上那道柔和的光暗交界线。然后一道人影穿过了那道交界线。

　　一个化妆师从两人之间走过，手里抱着一捆线缆。她的身影正好切断了那道目光的连接——她的背影从布景区的中央区域经过，刚好在两个人之间的连线上走过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陆屿舟的视线被那道经过的人影挡住了。但他没有移开。

　　许念也没有移开。

　　两个人的视线落在同一道正在移动的背影上，像是在等它过去。化妆师走过去了。那道人影从视线中间移开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重新空出来。陆屿舟看见了许念的眼睛。许念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道目光在重新接通的时候，没有像走廊里那样各自移开。他们在布景区的对角线两端，中间隔着空出来的地面、灯光和几件道具。谁都没有先移开。距离很长，但那道目光的连线是直的。

　　那个对视持续了好几秒。谁都没有先转开。旁边有工作人员经过，没有注意到那道对角线上正在发生的安静连接。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隔着那道空出来的地面，看着对方。那道目光里没有绕路的偏移，没有拐向另一条通道的犹豫。

　　场务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灯光开始微调，下一个机位即将就位。陆屿舟把视线从那道对角线的末端收了回来，慢慢放回到自己面前的台本上，没有着急翻页。许念也低了低头。

　　他的手指搭在台本边缘，没有翻动，只是松松地搭着。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一页，没有急，像是刚才那段对视已经在他心里停好了。拍摄继续。那道直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布景区的对角线和灯光铺展着，没有人把它收走。那道目光已经在空气里留住了，没有人去碰它——但两个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