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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影 同是天涯沦 ...

  •   青衣少女站在朱门前。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那双棕色眸子正在一眨一眨的打量着眼前宅院。

      长安城,薛家大门紧闭。

      宁雁书立在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艳红朱门。

      长安城中刚下完一场大雨,街道上只有稀疏几个人。

      雨水滴答滴答落在油纸伞上,听得人心里犯痒痒。

      少女撑伞的手臂上,袖口已被打湿大半,裙摆上附着的青纱布料也是湿漉漉的,她手腕上挂着一只青玉制成的阴阳环,青玉碰撞在一起,混杂着雨点落地,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大门终于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着华贵,穿金带银的女子跨了出来,她单手撑着一把油纸伞,另一只手优雅地提起脚边裙摆,居高临下的打量着眼前少女。

      宁雁书自然毫不畏惧的看了回去,也在打量着对方。

      “你是何人?”

      对方言语间尽是轻蔑,似乎来给她开门是及其不愿意的一件事。

      宁雁书嗓音清冷:“我叫薛南枝。”

      女子眼睛瞬间瞪大,视线死死的落在了宁雁书那张脸上,眼中藏着下意识的慌乱,不可置信的打量了许久。

      “若是看够了,麻烦替我去通报家主一声,就说南枝回来了。”

      宁雁书完全无视了眼前人瞪大的双眼,和那双惧怕却又紧紧攒住,想要将她碎石万断的拳头。

      “你......你怎么......”

      女子持伞的手开始止不住的打颤,她一踉跄,那引以为傲的华衣锦裙也不可避免被水打湿。

      宁雁书脚底的裙摆早就湿透,脚踝上一圈红色血迹,指节印记触目惊心,她撑伞一步一步的踏上门口石阶,凑到女子耳边,轻声替她补充着。

      “我怎么还没死,是吧?”

      女子双腿脱力,砰的一声撞在了门框上,门框被她撞得哐当作响,手中本就在打颤的油纸伞彻底落到了地上,溅起不少的水珠。

      女子一张脸铁青,她顾不上头顶滴滴答答的雨点,显然是怕到了极点。

      薛南枝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活生生的站在这里!

      宁雁书自然知道薛南枝已经死了,而她只是个借用薛南枝身份的有缘人罢了。

      她本是天下第一大宗灵阳宗的天师,师门听闻长安城中最近诡异之事频发,妖物横行,所以特意派人前来调查。

      而她宁雁书作为灵阳宗天赋异禀的小师妹,却主动对掌门请缨,自请下山探查此事,以作历练。

      明面上是捉妖,但实际上宁雁书却是有私心的,三百年前她开始闭关,三百年后却听闻灵阳宗大弟子钱南寻莫名失踪,宗门人人皆说钱南寻背叛灵阳宗,与妖物厮混,所以才就此销声匿迹,但是宁雁书却不信。

      她不相信自己敬仰这么多年的大师兄会是这样的人,大师兄风光霁月,守心持正,不可能会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就在几日前,她去了一趟曾经常常与大师兄一起学习符箓的后山,此处鲜有人知,果不其然,她在一处石壁后,发现了大师兄留下的一张符箓,符箓上的方位,正好指着长安城。

      长安城中并不太平,宁雁书并不敢暴露自己的天师身份,会引来妖物的追绞。

      她下山以后,刚好碰见了正在被人追杀,并且已经奄奄一息的薛南枝。

      她没有出手阻拦那些打算回去报信的人。

      虚弱的薛南枝趴在地上,口中一口一口的吐着鲜血,她的后背上插着一把长剑,显然来杀她的人是真的下了死手。

      薛南枝缓缓抬起头,一只血淋淋的手朝前伸去,可回应她的只有被马蹄扬起的阵阵尘土,和那些黑衣人决绝的背影。

      她到死都以为那些人是自己阿爹派过来接自己回家的。

      “家......回家......”

      薛南枝趴在地上,手指在地上抓出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宁雁书慢步走到了薛南枝的眼前,可惜薛南枝已经奄奄一息,她的双手上沾满了沙子和泥土的混合物,不甘的握紧了双拳。

      宁雁书冷眼看着,下一刻,那一只血手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抓住了宁雁书的脚踝。

      像极了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颗救命稻草,看不清人,也不愿松手。

      宁雁书蹲了下来,她握住了那只抓着她脚踝的血手,却发现怎么也挪不开,明明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死了,可是血手却像是死死的焊在了她的脚踝上。

      “终归都是可怜人。”

      宁雁书目光深沉,手掌心轻轻的贴在薛南枝的头顶。

      “让我看看你的记忆,你还有什么所求,我可以帮你实现。”

      薛南枝的记忆尽数涌入了宁雁书的脑海中。

      十六年前,薛南枝出生时,星象异常,日月薄蚀,薛家家主听信了道士的言语,说伴随此星象出声的孩童,身带死气,短寿克亲。

      若是想要破解诅咒,母女二人只能活下去一个。

      薛家家主瞒着薛家主母,也就是薛南枝的亲生母亲,下令将刚刚出生,将尚在襁褓中的薛南枝掐死,以保家宅安宁。

      却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床榻上的主母听说了消息,悲痛欲绝,拼死阻拦,却仍旧是拉不回家主的想法。

      主母不得已,选择了撞墙自尽,才得以保住薛南枝的命。

      主母死后,家主选择把尚在襁褓中的亲生骨肉送去了边关的宅子,边关疾苦,薛南枝的身边只有一位乳母照顾。

      薛南枝一去就是十六年,边关风沙迷眼,常年干涸,薛南枝跟着军队流民逃过很多难,乳母也在一年前不慎被卷入了流沙中。

      若不是薛南枝命大,她早就在边关死了无数次。

      直到昨日,薛南枝及笄,长安中的薛家才向边关寄了一封书信,说什么一别十六年,为父在京城中时不时惦念着你,为父特意派了车队,明日接你回家。

      薛南枝捧着书信,满脑子都只有“回家”两个字,家这个东西,是她从小就梦寐以求的。

      看遍了边关的孩子们每日黄昏都会准时有人喊他们回家吃饭,看惯了其余孩子受了伤可以在母亲怀里撒娇,看惯了每年有一日的灯火通明,烟火满满。

      她却只能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数着星星,看着月亮,乳母告诉她,这叫春节,一年只有一次,在这一天,人们会和家人一起放烟花,品好酒。

      乳母特意给她准备了平日里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点心,一看就好吃,她抱着点心,一个人坐在城墙,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好像这平日里都舍不得吃的点心,都变得没有了滋味。

      薛南枝捧着手里珍宝一般的信件,一遍又一遍的翻阅着,她特意去拿出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衣裳,自己笨拙的梳了还算时兴的发髻,一遍遍在城墙上张望,终于等来了薛家的车队。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封她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的书信,从头到尾都是一张索命的黄纸,盼了这么久的归乡路,竟是早就为她铺好的黄泉路。

      至此,记忆全部结束,薛南枝那只握着宁雁书的血手也渐渐垂落,风刮过,地上少女那件早就过时了几年的粉色襦裙被风吹得作响,而少女也再没了生机。

      宁雁书的裤脚上,被血手握过的红色血迹十分醒目,她没有管这些细节,缓缓站起了身。

      “经历了这些,只是想让人知道你的苦楚,没有一丝欲望。”

      “今日,我借用你的身份,曾经的仇怨我会一一替你清算,就算是全了今日遇见的因果。”

      宁雁书寻了个好地方,将薛南枝下葬,取了她腰间视作珍宝的书信。

      青衣少女站在风中,周遭的沙尘卷起,铺盖漫天,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长安城的方向。

      突如其来的一阵碎瓷声将宁雁书的神智拉了回去。

      是薛家的总管嬷嬷,安嬷嬷。

      安嬷嬷手中的瓷盘摔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又突兀的声响,她的手哆嗦着,显然是被瘫倒在地的丰腴女子吓到了。

      先前大堂中,家主薛贺和主母屈媛媛本来正在和两位小姐商讨着要事,可门外突如其来的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安嬷嬷本想去开门,却被屈媛媛的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屈媛媛扭了扭自己的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过了安嬷嬷递过来的油纸伞,亲自走出去开门,还特意嘱托,任何人都不要跟上来。

      薛家家主等了许久,不见屈媛媛回来,他皱着眉头,院子里的雨也不见小,商讨的事情耽搁不得,这才派安嬷嬷出去换水的功夫找找屈媛媛。

      安嬷嬷将地上狼狈不堪的屈媛媛扶了起来,屈媛媛直视着宁雁书,没有说话,她接过安嬷嬷从地上捡起的油纸伞,附耳说了几句,才哼了一声,离开了。

      虽然屈媛媛的表现让人觉得,她并不害怕,但是她那握着伞把的手却是骗不了人。

      安嬷嬷站在走廊上,身上因为刚刚冒雨扶屈媛媛已经渐湿,她格外傲慢的审视着眼前雨中撑着油纸伞的青衣少女。

      片刻后,她的鼻腔里发出了略显轻蔑的调子:“真是什么人都能来我们薛家,一介乡野村妇,竟还真把自己当作主子了,不如低头照照,镜子买不起,水总有吧!”

      宁雁书抬脚走到了安嬷嬷的身边,收了油纸伞,伞尖上的水还在滴答滴答的落在走廊上。

      少女语气清冷,丝毫没有将安嬷嬷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我是薛家嫡女,今日初次归家,你身为奴才却如此以下犯上,难不成长安中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就是这么教导奴才的,竟然连我这个乡野村妇都不如。”

      “还是说,薛家将我这个嫡女找回,就是为了让一个奴才当面数落,这若是传出去,薛家的名声,恐怕就要毁于你手了。”

      “你!大姑娘若是不识礼数,老奴就可要好好的替前主母教导教导了。”

      安嬷嬷脸上怒色尽显,眼珠子瞪得老大,她扬了扬手,却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宁雁书一只手背在身后,把玩着手腕上的阴阳镯,另一只手没有任何犹豫,“啪”的一声,甩了安嬷嬷一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张口就是替前主母教训我,莫不是薛家主母的位置你已经觊觎已久,我还以为你真的对现主母忠心耿耿,没想到却是别有所图。”

      宁雁书想过这薛家此时传信薛南枝归家是图谋不轨,也想到了真正的薛南枝归家后是何等的局面,却没有想到,在这薛家要杀她的人多了去了,就连一个奴才,都能明目张胆的如此!

      安嬷嬷捂着脸,表情怨毒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发现自己想要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反而一些心里的真实想法被她尽数吐了出来。

      “我就是对这薛家的主母之位觊觎已久,那又如何!我在这府中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与家主情分斐然,若不是她屈媛媛狐媚风情,家主怎么会娶她做续弦!”

      全部话语说完,安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捂住了嘴巴,一脸惊恐的望着宁雁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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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正在努力朝日更靠齐!) 预收在这:《请勿怜惜》 《道祖且慢》 点开看看有没有合胃口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