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岸(2)真相  “我孤独 ...

  •   “我孤独地来到了世界/我让自己的世界充满了人/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融入社会/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躲避社会/我花了更长的时间又融入社会/我进入了人群之中/我从人群之中逃跑了/我回到了人群之中。”

      流言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传播。

      起初是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说我真不容易,后来是巷子里的邻居,他们来医院看望紫雨母亲,看到我时纷纷换了一层温和的目光。

      我又从罪孽的靶心,从被唾弃的位置,再次回到大家视野之中。一切都是我选的,但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单纯地弥补我的过失,并不想得到或改变什么。但就是从这时起,我从罪不可恕的坏女孩,一下变成了有情有义的好女儿。

      人们总是习惯给别人随意贴标签,总是喜欢粗暴的归类,轻率地断定好坏。不管是因为出身,还是装扮言行,或者突然改变的境遇。可是人像河水一样,是不断变化的。

      半个月后,医生建议可以让病人出院了。“她目前需要的只是日常护理,不会好转,也不会恶化,一直就是这样。”

      紫雨父亲将她送去了养老院。空闲时,我依旧会去探望她。帮她洗澡,梳头,喂饭,推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像一个女儿应该做的那样。往日沉重的赎罪,渐渐成为自然的日常生活。我想起雨雪天她曾站在巷口等我和紫雨回家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我没心没肺吃光了的饺子,想起每年生日挂在脖子上的紫罗兰福袋,想起那些“出门不要吃凉东西,过马路一定要先看车”的叮嘱。所有的画面,永远留在我心里。和那间照相馆的名字一样,也叫“时光印记”。

      之后几年,我没有再见过紫雨父亲。据说他很少和周围人往来,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生活。一切似乎到此结束了。

      母亲又开始劝我,既然过去已经翻篇,应该好好考虑婚姻大事,有合适的人就嫁了,不然真变成老姑娘了。父亲依旧沉默,让我自己决定,不要勉强。

      我不知道一个三十多岁,长相老面,收入一般的单身女人,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才算合适。既然已经错过,就不必再急着凑合。何况,我还没有真正求得紫雨父母的原谅,我还欠紫雨一个真正的祭奠。

      一个陌生的男人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很年轻。他说是紫雨的堂哥,紫雨父亲想见我。我忐忑不安,不知他又会向我提出什么要求。

      街道上,巷子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插了小红旗,庆祝奥运会隆重举办。小商店里,不少人聚在一起,看比赛,喝啤酒,吃冷饮。只有紫雨家的大门紧紧关闭,寂静冷清,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没有了,有一些破败,但还算干净。还是那张旧藤椅,只是上面坐的人,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稀疏的头发已经全白,右脸的肌肉有些僵硬,一只手拄着拐杖,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

      旁边放着一把凳子,一杯水,特意等我来。

      “坐,”他吐字很慢,像搬动沉重的石块。

      我轻轻在凳子边坐下,手里攥着背包带子,心里预想了很多可能。他会向我要钱,要我承担紫雨母亲和他的养老,要我在什么材料上签字,或者又像从前那般的羞辱。我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我准备好了什么都不反驳。

      “有话,趁我还能,说清楚。”他停了一小会,像在整理思绪,组织语言。不知是生病的原因,还是时间太久,不知从何说起。

      “你发誓,不漏,一个字。”

      “我发誓。”

      他看着我,这些年来,那满腔的愤怒似乎已经燃尽了,剩下的只有苍老疲惫。

      “那件事,不怪你。是我,和她妈,骗人。”他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小雨说,不怨你,是她错,盼你们好。我不能让她,死了,成笑话。”

      我不由双手攥紧了膝盖。

      他从旁边的一个纸袋里,颤颤巍巍拿出一厚沓汇款单,汇款人的名字让我一阵心悸。单薄的纸页,盖着不同地方的邮戳,数额由少到多,拼起来就是钟野十多年的人生轨迹。我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最后的地址:海南。

      他又拿出一沓住院清单,“你交的,一并,还你。”

      他一直以为,是我在支付紫雨母亲昂贵的医疗费用。不是我,不是钟野,又会是谁。

      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钱,都在这,你拿走。”

      “我不要钱,我只想看紫雨留给我的东西,一定有。”

      他不说话,也不看我,目光投在院子里那片空地上。

      那页纸上的字,他至今记得。

      “若楠,我不恨你。我们来世还做朋友,像你送我的这朵桃花一样纯洁。”

      最后一行,明显被什么弄湿了,那是小雨最后留下的印记。还有一朵干枯的小花,已经碎成几片,轻轻夹在信纸里。

      他不会说出来,他要连同关于小雨的所有他无法接纳和理解的东西,一起永远埋葬。

      他收回目光,重新对着我。

      “烧了,你教坏她……不能留。”他像终于宣判完毕,靠到椅子上,大声喘息。

      这不是真相,是堤坝崩溃后涌出的污泥。

      我心中有无数个为什么,但不想再问下去。仔细回想他对我做过的所有事,紫雨母亲下意识里对我各种不同的反应,答案原来一直都隐藏其中。

      十三年了,我一直背负的沉重的枷锁,原来是一座用谎言铸成的祭坛。他用毁灭我的方式,来保护紫雨的清誉,因为那是他亲手打造的艺术品,不能有一丝瑕疵。在他偏执的头脑里,女儿的完美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为此他可以编织任何谎言,摧毁任何人,包括紫雨母亲,包括他自己。

      我仿佛看到紫雨清秀的笔迹,发黄的纸页,饱含着最后的深情与愧意的话语,在我眼前展开,却被一只大手抢过去,无情地点燃,变成灰。我似乎还闻到了一种干燥苦涩的味道,那朵应该已经干枯被狠狠揉碎的桃花,我唯一送给她的礼物。

      院子里的热气炙烤着,我却像掉进冰窖里,寒意刺骨。双腿无法支撑身体,我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凳子,才勉强站稳。像大病初愈,我一步一步,扶着墙走出去。

      他听见巷口的商店里,传来一阵阵胜利的欢呼声,喝彩声。

      他恍惚觉得自己也赢了,但身体却感到从未有过的累。也许下次进了医院,就再出不来了。那块掩埋秘密的巨石,实在太重,他扛不动了。而且这块石头,并没有护住任何东西,除了毁掉小雨在这个世界最后牵挂的女孩,除了维护虚无的体面,什么都没有留住。到最后反而是他一生的枷锁。

      他虽然无法理解小雨,但他一直是爱她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父亲都爱得深,爱得重。虽然小雨最后留给他的嘱托,让他不要责怪任何人,一切是她自己的选择。可他必须保护好她。他狠下心反复告诉自己,他是为了保护小雨才这么做。保护她不被人非议,保护她即使死了也是干干净净的。

      他猜到了,这些钱,眼前这个女孩不会要。她并不是他曾定义的道德败坏,卑劣无耻。甚至比他想像的好了千百倍。所以他得在死前,说出事实。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对她说对不起。

      回去的路上,无数个画面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仿佛在一一还原曾经发生的一切。紫雨,我亲爱的朋友,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我和你只是亲密的朋友,从没有过逾矩的行为,连一句暧昧的话都不曾说过,却忽然之间变成了丑恶的关系。

      我信誓旦旦要牵着你的手,和世界为敌,可是却临阵逃脱了;你为了我,为了一种自证,默默走向那个男孩,走进人群中,回归正常的属性生活。

      你怕我痛苦,把自己逼上绝路,而非黑即白意气用事的我,被欲望吞噬的我,当你独自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时,不仅没有伸手拉你一把,反而将你狠狠推下深渊。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我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滚烫,苦涩,难以下咽。从抽屉里取出剪刀,对着镜子,剪去为了证明我是女孩特意留了好多年的长发。头发纷纷落地的那一刻,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被剪去了。

      还是白天,我关上窗,拉紧窗帘,没有开电视空调,在黑暗闷热的房间里躺下。泪水汗水将我湿漉漉地包裹,我闭上眼睛,试图触摸十三年前那个夜晚,紫雨最后的心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