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反噬(6)划掉的名字   医院走 ...

  •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排队就诊的行列中,一个穿军绿色旧棉衣,袖口领子油亮得反光的老人,颤抖着在长椅上坐下时,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女人。

      “哎呀,脏死了!”女人声音尖细,像被人踩到一般。

      老人慌忙缩了身体,蜷在椅子一角。

      女人穿着时髦的羊毛大衣,妆容精致,即刻掏出纸巾,拼命擦拭皮包和座椅,好像刚才那个无意的触碰,是可怕的会传染的瘟疫。“是不是没长眼睛!”

      老人佝偻着背,唯唯诺诺地道歉。周围人默默看着,有人别过脸看向别处,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甚至往旁边挪了挪,沉默地划清界限。

      “乡下人就是没素质!”女人说着各种难听的话。

      老人没有和她争吵,低下头,手紧攥着衣角。

      我不知从哪里恢复的勇气。或许是那身干净的衣服带给我某种错觉,让我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背负的罪过。

      “大爷都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怎样?再说座位就是给人坐的,他凭什么不能坐?”

      女人猛地转头,“关你什么事,轮得上你来教训我?一看你就和他一样,你们这种人……”

      “我们哪种人?大家都是来看病的,没有高低贵贱!”

      女人张了张嘴,看了看我,抓起皮包快步走了,高跟鞋也踩出了愤怒的节奏,边走边回头骂,“一群土包子,没教养!”

      我走过去,扶着老人的胳膊让他坐直身体。饱经世事沧桑,看过人间百象的他,嘴唇哆嗦看着我,眼圈里闪动着浑浊的泪花。

      一抬头,远远看到谈邈。

      他站在走廊一端,规整的短发,笔挺的身材,干净的白大褂。几个年轻护士正向他询问什么,他站在他们中间,却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一种疏离。

      我想转身,已经来不及。

      他看见了我,和同事说了句什么,径直朝我走来。目光落在我跛着的脚上,没有惊讶,眼睛里还是那种温润平和,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好像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来。

      “受伤了?”他问。

      “被钢管砸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问我为什么在工地,没问我这些年怎么样。只是看了看我的脚,“跟我来。”

      办公室整洁明亮。书柜里塞满了书籍和文件夹,从高到低有序排列。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婚纱照镜框。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端庄得体。她不像紫雨,一点也不像。

      五年过去。他已经结婚了。

      “你还是从前那个样子。刚才,我看到了。”他先开口。

      “让你见笑了,我只会闯祸。”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那件往事和那个人的名字,如鲠在喉却无法说出。

      他此刻端正地坐着,心里某个地方却在痉挛。

      无论在家还是医院,父亲都是他的上级,父亲让母亲张罗着给他找了一沓女孩的照片,他深感不满却无力反抗。他清楚地知道,即使紫雨活着,也不可能和他有结果,最终也只是哀婉的记忆。有几个幸运的人,是娶了最初心爱的女孩呢。他总是要结婚,那就早点开启人生的新一段路程。他拿起一张看着顺眼的,不是最好却也不差就够了,反正最终还要他们觉得满意。他从来都没有过自由,还未出生就已经成为医生,还未爱上照片里的人就已经准备结婚了。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留着短发,说话又快又冲的女孩。没想到她会变成眼前这副样子,风霜刻过的脸,粗糙的手,缠着纱布的脚。那,是替他承担罪责的结果。

      她刚才在走廊里替老人出头的样子,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勇敢,是只有她才有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没办法那样活,一次都没有。

      “你还是从前那个样子。”说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虚伪。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他连关心她这几年过得不好的勇气都没有,他向世人承认自己当年过错的勇气更没有。

      他刚才站在走廊,全都看到了,却只是装作低头看病历。这才是他。永远体面,安全,保持旁观者的姿态。

      “我看看伤口。”他说着,从柜子里拿出消毒用具。他的手还是那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才是真正和从前一样。“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处理的?”

      “大概一周了,在诊所包扎了一下。”

      他和我一问一答,只限于正常的医患对话,保持克制的安全距离,禁止一切惹是生非违背准则的回忆。

      问完情况,他叫来隔壁的一位女医生帮我处理,并拉上帘子,自己完全回避。他的一言一行,还是那么得当合宜。也许他才是最正确、最智慧的人,谨遵教诲,恪守本分,所以今天生活富足,工作体面,是人们口中仁慈的医生,忠诚的丈夫,孝顺的儿子,完全符合一个模范男人的标准。

      女医生走后,他收拾干净,走到水池边洗手。像从前一样,洗得很慢,每个指缝都洗到。然后擦干手坐到椅子上,拿出病历本。

      “开点消炎药,按时吃。”

      他写处方上的姓名时,笔尖顿了一下,那个“林”字没写完被轻轻划掉了,换成“沈”字。小小的墨团,像一个被匆匆掩埋的秘密。

      一阵轻巧的皮鞋声,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谈医生,还在忙?”

      谈邈立刻站起来,“我爱人。”又转向我,“我以前的高中同学,脚被钢管砸伤了。”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紧张。

      “你好。”女人走过来,笑容得体,肚子微微隆起。

      其实一看就知道她是谁。大眼睛,圆脸盆,端庄大方,彬彬有礼,明显的身份优越感。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从我的旧衣服,到我缠着纱布的脚,再到我粗糙的手。“从乡下来的?伤口要紧吗?干活可得小心点。”

      她热情的关心,却是一种不自觉的归类和划分。就像在紫雨家门口,那些人对她母亲的安慰,那些自以为是的善意。

      “不要紧。”我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觉得羞耻低人一等,“在工地难免的。”

      谈邈觉得有些尴尬,问她有什么事,要不要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他对她的体贴周到远远超乎我预料。

      她走到他身边,问他为什么又没有戴结婚戒指,强调说一定要每天都戴,除了做手术。又说晚上不愿意回家吃饭,还想吃火锅。她嘴轻轻一撅,撒娇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

      她说后面的话时,他已经跑神了,好像分成了两个人。他眉头微皱,点头称好,都听她安排。他还是那么爱脸红,还是那么软弱。

      他轻柔地给她开门,送她出去。

      办公室一阵短暂的安静。

      谈邈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白大褂让人倍感清冷。我听到了紫雨离开后,那个家又一个让人惊讶又心碎的消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