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29、反噬（4）挑衅 一天下午，

　　一天下午，几个皮肤黝黑，穿着工装的工人走进仓库。最前面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他双手插兜，工装敞开，目光轻佻地上下打量我。

　　“新来的保管员？”

　　“你们要领什么？”我认真地问。

　　“我们来领你，行不行？”他故意大声嚷着，后面的人一阵坏笑。

　　“流氓！”我心里狠狠骂道。

　　“看着很一般啊，也不知道有什么能耐，把那小子迷得颠三倒四，还害死女朋友。”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我没料到他会如此凶狠地当众揭开我的伤疤，脸立刻觉得滚烫。可即使我被世界唾弃，也要在他这里撑起最后的体面。“你要领东西，就登记填表，不领就出去！”

　　“让我出去，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他用脚尖踢了踢门口一堆混杂着碎石的沙子，“去，把这堆沙筛了，石子拣出来，沙子归到外面沙堆。”

　　“我的职责是物料管理登记。”

　　“哎呦，还挺拽。”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嚷道，“以为自己是坐办公室的大小姐呢？你是被‘发配’来的！到了这儿，就是我们说了算！”

　　又是一阵哄笑。那笑声粗粝，带着十足的恶意和熟悉的围观的兴奋。我仿佛又回到了公交车上，四面八方投来黏腻的目光。

　　“你们笑什么，仓库有仓库的规矩。”我坚持说道。

　　“规矩？”中年壮汉大声嚷嚷，“哥几个，你们告诉她，我们从来就不守规矩！”

　　笑声立刻炸开了。一个工人直接拿起一把铁锹，扔到我旁边。地上的灰土被扬起来，直接呛进嗓子里。

　　“来啊！大学生！你不是很有脾气嘛！”

　　“人家的手细皮嫩肉的，你们怎么舍得？”

　　“你要干不了，叫声哥，哥哥替你干！”

　　每一句嘲笑讽刺，都在践踏我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尊严。全身的血在这一刻冲上头顶，我捡起地上的铁锹，“我筛了这堆沙，是不是往后你们都能照规矩来？”

　　“行啊！只要你筛得干净！我替他们保证！”领头的中年壮汉说道。

　　“好。”我双手握住锹柄，将铁锹插进沙石中。可是我弓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才铲起半锹。

　　四周的人一阵大笑。

　　“筛的时候仔细点，可别把你身上不干净的东西掉进去了。咱这沙子，可是要拌混凝土，打地基的。晦气的东西混进去，楼要是塌了，算谁的？”中年壮汉不依不饶地叫嚷。

　　他说的不是沙石里的泥。是那些附着在我身上洗不掉的传闻，是我的一切污秽。

　　我手里的铁锨悬在半空，沙粒簌簌落下。身后那些工人静静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像刺一般扎在背上。那些曾在紫雨家门前承受的唾骂，在公交车里吞咽下的耻辱，在深夜里一次次的悔恨，此刻被这污浊的语调，一下点燃了。

　　我将半锹沙倒回去，转身对着他，“这沙，我不筛了。”

　　他脸上得意的笑忽然收住了。

　　“我是做了不光彩的事，但我的债我会还，你的楼你自己负责，我们两不相干！你没资格这样说我！”

　　这些话瞬间激怒了他。他大概从未被人如此当众驳斥。“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在这到底谁说了算！”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要将我向沙堆里摁。

　　我本能地狠狠推开他的手，他看着被挠红的手背，似乎不相信我竟敢反抗。

　　“给脸不要脸！”他扬起手朝我脸扇来。我已做好挨打的准备，可就在他快要碰到我脸时，一只粗大的手，截住了那只手。

　　父亲挡在我前面。

　　仓库的铁门半敞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又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紧绷着脸，看着五官扭曲的中年壮汉，看着周围哄笑瞬间凝固的人，“我女儿是犯了错。可她的错，轮不到外人称斤论两。谁要想趁机欺负她，先问我这当爸的，答不答应！”

　　中年壮汉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脸由红变白。

　　“她领这份工钱，管这个仓库，干的是清清白白的活。谁有意见，站出来，咱俩现在就找队长去！该处分处分，该开除开除！”

　　没有人说话。仓库昏黄的灯在头顶嗡嗡响。

　　父亲松了手。那人脸色铁青，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父亲转过头看向我。“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就不能管仓库？你不但要管，还要管得比谁都好，让他们口服心服！”

　　中年壮汉一言不发朝门口走去。后面几个人低头跟着出去。铁门重重地合上。

　　仓库里只剩我和父亲。

　　我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这是长大之后，我第一次和父亲真正拥抱。这一刻，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小时候我总是想，长大了千万不要嫁给父亲这样的人。长相普通，挣钱不多，还脾气暴躁。为了圆他的儿子梦，总把我当男孩养，教我学各种男孩的技能，动不动就修理我，说树不修不直。可现在看着他手臂肩膀上悄悄贴的止痛膏，口袋里随时不离的药瓶，才明白他真的老了。他把一生最宝贵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了我。我是最坏的女儿，他却是最好的父亲。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那双大手轻轻落在我背上。直到这一刻，他才红了眼眶。

　　“你怎么又来了？”我抽噎着问。

　　“你妈怕你冷，催我给你送厚被子。”

　　“才秋天……”我碰到他后背，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好了，不哭了。你现在是大人了，要学会扛事。”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不是把那个‘男'字改了吗，结实一点，硬气一点，才配得上你。你奶奶从前在车站卖汽水，不也养活了一家人。你现在是大学生，有知识文化，怕什么，别人能干的咱都能干。”

　　我把脸埋在他散发着土味、汗味和烟草味的外套里。那一刻，我拥抱的不只是父亲，是我破碎的人生里，永远不会坍塌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