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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生死 ...

  •   谢云止突然不肯再去跟我讲后面的故事。
      我像故事里的裴剑雅一样,仰着脸问他为什么,他却只摇着头说,那不是什么孩子会爱听的故事。
      谢云止是个说一不二的硬心肠,我自知在这便宜师娘的嘴里问不出什么,只好又气鼓鼓的去找故事另一位主人公裴剑雅一哭二闹三上吊。
      听着我不眠不休的念叨了大半个月,裴剑雅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他有气无力地指着门叫我滚出去,我就顺势抱着他的胳膊左摇右晃的撒娇卖乖。
      近来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春雨下了一阵又一阵,院子里的杏花早就谢尽,连风里都带着和熙的暖意。
      自打谢云止那一日不由分说地的闯入我和裴剑雅的生活,算起来已两个月有余。
      谢云止每日变着法子细心调养着裴剑雅的身体,样样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我,裴剑雅却还是一日比一日更显倦怠。
      我知道这不是好征兆,见他常常倚在窗前小榻上阖眼昏睡,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眼下青痕隐约可见,那是夜里咳的睡不着的缘故。
      有时我闹得狠了,裴剑雅也只是垂着眼睛,轻轻地叹一口气,再拿手掌摸摸我的脑袋,叫我莫要为他焦急忧心。
      “谁担心你了!”每当我听见这样的话都会恶狠狠地”呸“一声,“祸从口出,净说些晦气话!”
      也许,我真的是害了什么怪病也说不定。总之,白日里只要一瞧见裴剑雅那张没有什么血色的脸,我的眼眶就忍不住发酸。
      此人行事虽不甚正经,却实实在在的救过我一条命,许了我一个容身之所。
      我与他之间的情分,似父非父,似兄非兄。他毫不避讳的在我面前展现自己病发时的狼狈挣扎,却对自己的从前吝啬得只字不提。
      我有时想,裴剑雅大约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世上活成一缕无根的浮萍。
      他不愿做谁的归人,又无法置身事外的做个过客,只好将来路与归路全都紧紧捂住,倔强得不肯同人交付。
      “裴剑雅是个胆小鬼!”
      我心中得出了结论,手上还不忘殷勤地倒水给他喝,看着裴剑雅伸手接了。
      那薄薄的中衣帖在他的身上,手腕瘦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好似水边岸上刚抽条的柳枝。
      “师父。”
      我难得乖顺的趴在他的膝头,裴剑雅看书我看他,两个人一派孝徒贤师的模样。
      “你真的会死吗。”我诚恳的发问。
      裴剑雅的手动了动,那杯水便又搁在了小桌上,一双含笑的眼从书上露了出来,“怎么这么问?”
      “一切众生,皆有生死。人命在呼吸之间,出息不还,便是来世。”
      “我当然会死的。”裴剑雅肯定的回答。
      “谁不会死?”
      谢云止端着药从厨房里出来,走到我面前时顺手抽掉了裴剑雅手上的书扔到了桌上。我倾过身去定睛一看,原来是本供稚童打发时间的小人书。
      他把药塞进裴剑雅手里,无所谓又重复了一遍:“我也会死。这世上的花草树木、飞虫走兽,生灵万物,都有其注定的死期。日升日落,花开叶谢,没有什么事是永恒的,这有什么好去问的?”
      这话说完,倒是裴剑雅先乐了,“那能是一件事吗。”
      “一个先到,一个后死,走上奈何桥的时间都不一样。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冒着被黑白无常轮流抽鞭子的风险,死死抱着桥柱不撒手的再等等你?”
      我狐疑地对着这两人左看右看,此时一听便知道,这是两个人又要开始打情骂俏了。立刻麻利地起身,垂着脑袋躲得远远的,手上还不忘记顺手那本书。
      “你要学尾生抱柱?”谢云止故作恍然的挑眉,“那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他看人苦着脸把药喝干净了,接了空碗搁回托盘上,又面不改色地伸手捏住裴剑雅的下巴,迫使人把脸转过来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半晌才舍得松手。
      “今日气色好些。”谢云止如此说道。
      裴剑雅便笑:“你日日都这样说。”
      “那便是日日都好。”谢云止说,“你也忘记了,我可是神医。我说好就是好。”
      裴剑雅做出一副恼火神情,伸手拍掉了谢云止不安分的手指,“你这医师,怎么还学着人家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了?”

      我趴在门槛上,下巴硌着木头,从头到尾的把那小人书来回翻了几遍,越发觉得裴剑雅真是无聊,什么书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等再探出半个脑袋往屋里去看这两个人,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说着说着竟然动起了手。
      没什么用的裴剑雅,很轻易地被我那力大无穷的师娘制住了手脚,正死死地压在榻上被迫承受对方的亲吻。
      见两人丝毫不顾忌我这个第三者还在场,就这么吻得难舍难分,我吓得大惊失色,立刻丢了书拿手捂着眼睛,直嚷嚷这青天白日的简直没眼看。
      这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了。
      两个说着自己会死的人,都还活生生坐在那儿。一个刚喝完药,一个刚说完浑话。
      可我难免忍不住去想,要是真有那一天呢。
      无论是谁先谁后,总是难免有一个人要留在后头,看着另一个人睡进土里,再一个人过完剩下的半生。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地入了神,连谢云止已经站在了我面前都未察觉。
      “无名。”
      他这样喊我,瞧见我一身干净衣服在地上滚了一地灰尘也没皱眉,好脾气的蹲下来,看着我埋在指缝里露出来的半只眼睛。
      “你师父叫你呢。”他说。
      “哦。”我利索地爬起来,拍掉满身的浮灰走进去。
      裴剑雅已经往旁边挪了挪,在榻上给我让出个位置,我便毫不客气地爬上去,依恋地窝进他怀里。
      谢云止也走回来,坐在塌旁的椅子上看着我们。三个人很少见的这么挤在一处,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喊我做什么?”我问。
      “你不是吵着要听故事吗。”裴剑雅说。
      他摸摸我贴在他胸口的脑袋,“我给你讲一个新的故事。”
      “从前有座山,”裴剑雅开口,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愉悦的笑意。
      “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两个和尚,一个是老和尚,一个是小和尚。老和尚每天扫地、念经、吃斋,小和尚就每天跟在后头,学着扫地、念经、吃斋。”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故事。”我闷闷地说。
      谢云止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裴剑雅摸着我脑袋的手便轻轻拍了拍我,“小孩,听故事要有耐心。”
      我不作声了。
      裴剑雅继续讲:“有一天,小和尚问老和尚:师父,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老和尚说:因为山在这里,庙在这里,你我也在这里。小和尚不明白,又问:那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老和尚想了想,说:我若是走了,你会在这里。但等到你也走了,这座山、这座庙还是会这里。”
      “小和尚听了更难过了:那我岂不是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老和尚笑了笑,抬手指天道:天自晦明,云自去来,你也非一身独在。”
      “山中一树,庙中一砖,皆是我。我从你身边行过,正如叶落归根,来年春风过处,自然也是新绿自生。”
      言到此处,我哪能还听不懂他话中的言外之意?
      我不自觉仰首看向窗外,只见空山寂寂,天光澹澹。再看坐在对面的谢云止,也是嘴角笑意不在,神色落寞,只有裴剑雅仍然笑眼弯弯。
      “后来呢?”我很捧场的继续追问。
      “后来?”裴剑雅似乎被我问住了,他沉思了一下,“后来,小和尚变成了老和尚,庙里面又多了一个新的小和尚。他还是每天扫地、念经、吃斋。”
      “只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再记得原来的老和尚了。”
      “真是一个特别有禅意的故事啊。”我说。
      我把脸往更深处埋了埋,瘪着嘴半天才缓过来喉头的哽咽。
      “我不要听这个。”我愈发不满,在他怀里蹭来蹭去,试图把眼泪鼻涕全糊上去。
      “我们无名不喜欢?”裴剑雅语气宠溺,“那我再讲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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