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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质问 ...

  •   江城的深秋来得不声不响。
      十月最后一个周五,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从长江江面吹过来,裹挟着水汽和凉意。沈知予在手术室里站了六个小时,完成了两台冠状动脉搭桥手术后,换下手术服,换上便装——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她把听诊器留在办公室抽屉里,只带了手机和钱包。
      今天下午,她不需要听诊器。她需要的是一双能看穿谎言的眼睛。
      约林寒声见面并不容易。她没有他的私人号码,只能通过林氏集团的前台辗转转达。她用了"有关于傅氏集团的要事相商"作为理由,赌他会来。
      他果然来了。
      茶馆在老城区一条青石板路的尽头。沈知予对这家茶馆很熟悉——她父亲沈远山以前办案时偶尔会在这里见线人。老板老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不问客人身份,不多说一句话,沏好茶就退到柜台后面。茶室的每一间包房都做了隔音处理,窗户外是一堵爬满爬山虎的砖墙,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
      下午三点,沈知予坐在最里间的包房里。白瓷茶壶里泡着龙井,茶香在密闭的空间里缓慢扩散。她的手指在茶杯杯沿上无意识地滑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衰败的爬山虎上。
      门开了。
      林寒声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他的身材高大但姿态有一种警觉的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后退的鹿。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几分儒雅,和他的身份形成奇异的反差——他出身渡鸦,却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戾气。
      "沈医生。"他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
      "林总。"沈知予给他倒了一杯茶。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茶桌。茶香氤氲,窗外爬山虎的枯叶在风中瑟瑟作响。林寒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目光落在沈知予脸上,等待她开口。
      沈知予没有绕弯子。
      "林总,你父亲林正渊——五年前和傅氏集团有一笔两千万的交易。我想知道那笔交易是什么。"
      林寒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沈知予捕捉到了——她的手在手术室训练了六年,对肌肉微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放下茶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查了很久。"他说。不是疑问句。
      "够久了。"
      林寒声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吹动爬山虎,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爬行。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那笔钱不是商业交易。是赎金。"
      沈知予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没有打断他。
      "我父亲林正渊——是渡鸦的早期成员之一。"林寒声的目光落在茶杯上,但看的不是茶,是记忆。"渡鸦的人不能退出。一旦加入,终身绑定。但他在五年前——不,其实更早——他从七年前纵火案之后就怕了。他怕渡鸦的手段,也怕自己的手上沾了太多的血。"
      "他想退出。"
      "对。"林寒声抬起头,直视沈知予,"他去联系了傅庭渊。"
      傅庭渊。这个名字从林寒声嘴里说出来,沈知予感到一种奇异的震动。七年前死在南城仓库火灾中的人——傅景深的父亲,傅氏集团的创始人。也是渡鸦的成员。
      "傅庭渊和他一样。"林寒声说,"他也想退出。渡鸦最早是七个人创建的——我父亲、傅庭渊、陆正霆,还有四个其他人。他们年轻时都是普通人,被一些偶然的选择推到了黑暗里。等到想要回头的时候——已经没有岸了。"
      "所以傅庭渊和林正渊联手了。"
      "联手出逃。"林寒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傅庭渊答应帮他,条件是林正渊交出渡鸦核心成员名单和部分交易记录——作为交换。那两千万,名义上是傅氏集团和林氏的一笔合作款项,实际上是我父亲付给傅庭渊的'保护费'。"
      沈知予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迅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但傅庭渊死了。"
      "死了。"林寒声的声音里有一种冷硬的平静。"在交出名单之前,他就死在了那把火里。渡鸦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或者至少发现了傅庭渊的背叛。那把火不是意外。"
      "那你父亲呢?"
      "他失联了。"林寒声说,"傅庭渊死后,他知道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他切断了一切联系——电话、账户、身份证、所有社会关系。他消失了。"
      "消失了五年?"
      "不。"林寒声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指节发白。"三年。他躲了两年,第三年——也就是三年前——渡鸦的人找到了他。"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爬山虎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呢?"沈知予的声音很轻。
      "然后他被处决了。"林寒声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眼下方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个他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渡鸦对叛徒从不手软。林正渊的尸体被发现时——算了。细节不重要。"
      沈知予没有追问细节。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种被压制到极限的痛苦,像一个用绷带紧紧缠住的伤口,表面没有血,但下面的肉是烂的。
      "所以你在做的事——"
      "收集渡鸦证据。"林寒声说,"不是复仇。至少不全是。复仇很简单——一颗子弹,一把刀,一条命。但那不够。渡鸦不是我父亲一个人的噩梦,它是几十个人——上百个人——的噩梦。我要让它彻底消失。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把所有核心成员送上法庭。这才是真正的了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知予听出了平静之下的炽烈。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持久的、燃烧了五年的执念。
      她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完全凉了,苦涩味在舌尖停留。
      "你接近我——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吧。"她放下茶杯,看着林寒声的眼睛。
      林寒声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他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坦诚需要勇气。
      "一开始是。"他说。
      沈知予没有说话。她等着他继续。
      "你是傅景深最在意的人。"林寒声的声音很低,像在交代一桩罪行。"通过你,我可以了解他的调查方向、他的进展,甚至——他的弱点。渡鸦知道傅景深在查他们,我需要知道他的调查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你从一开始接近我——茶馆偶遇、投资意向——都是设计好的。"
      "是的。"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手术刀般锐利的清醒。她早就猜到了。从林寒声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就觉得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不是物理距离,而是他的切入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偶然。
      但她还是需要亲耳听他说出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真话?"她问。
      林寒声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里面有一种她不太确定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
      "因为你问我了。"他说,"我不想再骗你。"
      "这个理由不够。"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起了一阵风,爬山虎的枯叶被吹落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青石板上。
      "因为我发现——"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不是一个应该被利用的人。"
      "哦?"
      "你是一个值得被保护的人。"
      沈知予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故意煽情的成分——没有压低声音、没有靠近一些、没有任何影视剧里的套路。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用处理业务数据时一样的平静。
      但她从这种平静里看到了一种真诚。一种把自己铺展开来、任她审视的真诚。
      "我不需要你保护。"她说,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
      "你接近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最恨别人替我决定什么——包括'保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问了。"林寒声说,"你问了我所有的问题,我都回答了真话。最后一个问题我也可以不说,但说了——你至少知道我不是完全的虚伪。"
      沈知予看着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藤蔓上,像一些不肯放弃的执念。
      "林寒声,"她说,没有回头,"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得到我的原谅吧?"
      "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的原谅。"
      "那你想要什么?"
      "合作。"他说。
      沈知予转过头。"合作什么?"
      "陆砚舟。"
      这个名字从林寒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窗外爬山虎不再沙沙响了,茶壶里的茶不再冒热气了。只有这个名字——陆砚舟——像一把锋利的刀,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陆砚舟怎么了?"沈知予问。她的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稳定,但心跳加快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傅景深的私人医生。跟了他五年。"
      "还有呢?"
      沈知予摇了摇头。
      林寒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他压低声音,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沈知予耳朵里。
      "陆砚舟的母亲姓陆。陆正霆也姓陆。"
      沈知予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陆砚舟——是陆正霆的私生子。"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爬山虎的一片枯叶终于撑不住了,从藤蔓上脱落,无声地坠向地面。
      "你有证据吗?"沈知予的声音很稳。
      "有。"林寒声说,"陆砚舟的母亲叫陆淑芬,二十多年前在陆正霆家做过佣人。被陆正霆侵犯后怀孕,陆正霆不认子,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离开。她带着儿子去了外地,独自抚养。八年前去世。死前告诉了陆砚舟他的身世。"
      "然后呢?"
      "然后陆砚舟消失了一年。一年后他出现在江城,以医学院毕业生的身份应聘成为傅景深的私人医生。"
      沈知予在心里迅速计算着时间线。八年前陆砚舟母亲去世,一年后他来到傅景深身边——也就是说,他在傅景深身边潜伏了五年,从第一天起就是有目的的。
      "他知道傅庭渊和他父亲的事吗?"
      "他知道一切。"林寒声说,"他知道傅庭渊当年知道陆正霆对他母亲做了什么但选择了袖手旁观,知道渡鸦的运作方式,知道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潜伏在傅景深身边,不只是为了监控——是为了报复。"
      "报复谁?"
      "所有人。陆正霆抛弃了他,傅庭渊视而不见——两个人都该死。但傅庭渊已经死了,所以他的目标是傅景深。"
      沈知予的手指握紧了茶杯。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管。
      "他跟着傅景深不是为了杀他。"
      "对。"林寒声说,"如果他要杀傅景深,五年里有一百次机会。他要的不是死亡。他要的是——让傅景深活着遭受痛苦。在他即将接近真相的时候夺走一切,在他最相信身边人的时候被身边人背叛——这种痛苦,比死亡更残酷。"
      沈知予想起了傅景深今天早上说的话。她在给他做疤痕按摩的时候,心神不宁,手指微微发抖。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试探性地问过他:"你身边有没有——你觉得绝对不可能背叛你的人?"
      他的回答毫不犹豫。
      "陆砚舟。他跟了我五年。他有一百次机会害我,但他没有。他是我摘下面具后——第一个没有移开目光的人。"
      沈知予当时差点就把真相说出口了。差一点。
      但她忍住了。因为傅景深的心脏承受不了这种打击。应激性心肌病——情绪剧烈波动可能导致致命性心律失常。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她身为心外科医生最清楚的事实。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沈知予把思绪拉回现实,看着林寒声,"是因为你需要帮手。"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林寒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些是我找到的陆砚舟母亲的遗物——包括一本日记的复印件。里面记录了陆砚舟的身世。但光有身世不够——我需要证明他在为陆正霆做事。"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
      "你是离傅景深最近的人。也是离陆砚舟最近的人。"林寒声说,"我需要你观察他,找到破绽。陆砚舟的伪装可能骗得了傅景深,但骗不了你。你是外科医生——你的眼睛比正常人敏锐得多。"
      沈知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把信封收进包里。
      "最后一个问题。"她站起身准备离开。"你为什么恨渡鸦?你父亲是渡鸦的人。"
      林寒声看着桌上的茶具。杯中的茶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
      "因为我父亲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年轻的时候是南城一个普通的化工厂工人,陆正霆给了他钱让他加入渡鸦的走私链条。他说只是运几批货,不会出事。结果事越做越大,他想退出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头。"渡鸦毁了我父亲的一生。他觉得加入的时候是自愿的,但退出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没有选择的时候,就不是自愿了。"
      沈知予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条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我走了。"她说。
      "沈医生。"林寒声叫住她。"如果——如果你发现陆砚舟真的是内鬼。你要告诉傅景深吗?"
      "会。"
      "如果他受不了怎么办?"
      沈知予沉默了两秒。
      "那就由我来。"她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青石板地面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茶馆外,三点的阳光已经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包里装着林寒声给的信封,里面是另一个女人一生的秘密。
      风吹动街边的梧桐树,漫天黄叶飘落。沈知予站在茶馆门口,把毛衣的领口拉到下巴,然后向地铁站走去。
      她需要回去。傅景深还在等她。
      但回到公寓后,她要面对的是另一重焦虑——她必须在陪他做疤痕按摩的时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他问起的时候微笑,在他的右眼审视她的每一个瞬间守住秘密。
      这比她做过的任何一台手术都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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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半面星光》:急诊医生沈知予×面具继承人傅景深。 十五年前化工厂旧案为主线,悬疑+救赎向,结局HE。 男主前期戴面具,有烧伤疤痕描写,不喜慎入。 更新尽量日更,时间不固定,保证完结。 谢绝转载,谢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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