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秋叶》雨落悠然Iharu

28、初恋 灰蓝色的心

　　初恋

　　津宫雏雨，17岁，女高中生。
　　阿部田陆贤，28岁，国文教师。

　　参考文献：《消失的初恋》、《恋如雨止Ref：rain》

　　1

　　喜欢上阿部田老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指尖顺着八音盒的曲柄绕转，纸带被一格一格吞入又吐出。
　　“阿部田老师，国文作业。”
　　“放那里就好，谢谢你啊，津宫同学。”
　　经营着无望而无言的恋爱，翻开下一页书，却并不为此感到痛苦。
　　是否是喜欢，我也并不清楚，特别的心情并不如恋爱故事中那样好辨识，在樱花落下的时节一眼从人群中看见某人的故事，伸手从漫天旋转的雪片接住一片一般的故事，置身其中的我也有着并不特别的心情。
　　“这是我的借书卡……欸，津宫同学，好巧，在这里做志愿者吗？”
　　“啊……是的。您要借这几本吗？屠格涅夫的《初恋》啊。”
　　“很经典的作品吧？津宫同学也可以读读看。”
　　我翻到下一页。
　　因为这样的偶遇，那个人带着无框透明眼镜的脸庞在我的视线里清晰起来，明明入学时却只记得他在黑板上自我介绍时写下的名字，真是令人难以理解啊。
　　思念也称不上，多么想见到也称不上，无法像普通的恋爱一样告白、一样送礼物，也不知道如何写情书。何况，知晓或是不知晓又有什么分别呢？恋爱，真是困难啊。
　　八音盒的声音如落雪般缓慢地旋转，不知何时会落下。
　　和三年级的美茜子告别后，我走上教学楼，途中经过办公室，看到那个人正在一边吃着饼干一边聊天，径直走过去就好了，停留显得太刻意，我还是在门口停了停，他似乎没注意到我。
　　“早上好。”
　　“啊，津宫同学来得真早啊。”
　　“嗯。”
　　“要吃点饼干吗？”
　　似乎是看我站着，他把桌上开封的、装苏打饼干的长条塑料盒子拿起来来。
　　“谢谢。”
　　我摇了摇头。
　　“……只是打个招呼。我先去教室了。”
　　放学后有空吗？我有事想谈一谈。措辞非常简单的一句话，今天也没有说出口。走路时，书包在青色的水手服长裙上一搭一搭地落下来，那本《初恋》也在里面轻轻摇晃。

　　看着津宫的身影消失，阿部田回过头，继续和二班的志鹤老师聊着，向后一靠，万向轮发出咕噜声。
　　“津宫这孩子有点难相处呢……虽然各方面都很好，但是怎么说呢，稍微有点忧郁？很少看见笑容，也搞不清楚在想些什么。”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将下一片饼干递到嘴边。
　　“想保持神秘感吧？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少会有一点呢。青春期的孩子们可是很敏感的。”
　　“嘛。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不也有过这样的时期吗？”

　　2
　　青春是不断做下通往未来的决定的时期。
　　和母亲小林月季离异后，父亲津宫阳直因工作前往仙台单身赴任，十五岁的雏雨与姑姑友藤千江一家同住，因为只比美茜子晚一年出生，两姐妹时常一起玩耍。开始阅读和去图书馆做志愿者都是上高中后的事情，母亲是演奏家，因此过往的休息时间大都在钢琴课与提琴课中度过，就这样到了该升学的时期，该选择普通高中还是艺术高中呢？父亲和母亲争执着，最后把选项放到了雏雨这里。“都好吧？”雏雨这样模棱两可地回应着，想到寻求美茜子的意见，升上高中的美茜子则已经开始打工，“雏雨没有自己喜欢的吗？那选一个以前没有过的选项吧。”就来到了普通高中，为此也有过一段来图书馆用功补习的时间，看到招募志愿者的立牌，美茜子说“要不要去试试看”，已经是三年生的美茜子打算直接去工作，雏雨则倾向于升学，未来就这样决定好了。
　　“啊，是津宫同学，我来还书。”
　　“嗯。”
　　她接过那本《初恋》，又接过他的借书卡，插在读卡器上，鼠标的点按声很快地连响。
　　“说起来，津宫同学一直在这里做志愿者吗？我经常来，之前都没有发现。”
　　“这个学期才来的，而且培训了一段时间。”
　　“这样啊。生活很充实呢。看着津宫同学平时很少说话，我还有些担心。”
　　“……是吗。”
　　前台一时没有别的工作，“老师，”雏雨叫住了准备转身的他。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
　　“请问，您是以什么心情向我提问的呢？”
　　“呃，什么？”
　　“就是，您问我‘是一直在做志愿者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我不太明白……因为津宫同学在这里，就想着聊两句，只是这样而已。”
　　“这样啊。”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反倒是津宫同学……这样问是有什么原因吗？”
　　她思考了一会，才回答，“因为我有一些想知道的事情。”
　　“愿意和老师我谈谈吗？”
　　“……那再好不过了。”
　　“我有一个，姑且说是特别的人吧。 ”
　　“哦哦……是恋爱烦恼吗？”原来即使是看上去冷淡的津宫同学，也有着平常的青春啊。他脸上微笑起来，手肘支撑着桌面，“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
　　她看着他。
　　“大概，是个温柔的人吧。我们并不熟悉。”
　　“欸，所以说是暗恋吗！”
　　“就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我想知道。……一般暗恋都是甜蜜而又苦涩的吧？像是《初恋》或者《浮士德》里一样，靠近时欣喜若狂、心跳不止，无法相见时便在酸苦的思念中煎熬。——但是我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我想了解，‘想要了解他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原来如此……就是说，津宫同学想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爱上那个人，对吧？”
　　“是的。”
　　“那就表白好啦。”
　　“直接表白吗？”
　　“表白的话，如果成功了，就和对方像情侣一样相处，就能知道有没有心动，如果失败了，也能够体会失败的苦涩。怀抱着爱意的人一定会因为后者而痛苦而不敢前进，但津宫同学就没有这样的担忧，反而正是表白的好时机。”
　　“……是吗。我大概明白了，谢谢老师。”
　　“能帮到津宫同学的话就好啦，有烦恼还可以找我商量。”
　　“那么，阿部田老师，和我交往吧。”
　　“……欸——！”
　　按下琴键。

　　3
　　意识到在图书馆，阿部田赶紧收声，他抬手指向自己，压着气声说，“我、我吗？津宫同学喜欢的人就是……”
　　雏雨看着他，平静地点点头。
　　“抱、抱歉，不行的呀津宫同学……如果是其他学校的，也许还有可能，但是我是你的班主任啊……”
　　“这样啊。我想也是。不要在意。那就下次见了？”
　　作为抛出表白的始作俑者，津宫同学平静得不像话，以至于阿部田觉得自己是被恶作剧了，他走下台阶，捏着自己的提包，有些恍惚，回过头，雏雨已经坐了下来，他们对上视线，阿部田赶紧转过头。
　　她所看向的那个人，是我。
　　走出一楼前厅的玻璃转门，城市的声音一齐涌来，行人交谈与车轮滚过的声音，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远远飘在空中的，商场的广告音乐。

　　4
　　“津宫同学……会喜欢我，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放学后，他们单独在补考用的小教室聊着，阿部田觉得自己有义务打消津宫同学的情感，尽管它看起来尚未萌生。
　　雏雨端正地坐着，日光斜着印下一列列金黄的方格，面前摆着装茶水的纸杯，八分满，她没有喝，只是轻轻吹气，手放在两边。“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是，如果是，”她想了一下，抬起头，念出黑板上值日生的名字，“如果是小栗山同学或泽田同学的话，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也不会想要问什么。”
　　“这样啊……津宫同学某种意义上又迟钝又敏感呢，莫非是单纯喜欢更年长的对象？像父亲一样的类型？”
　　“因为目前只有阿部田老师你，所以我也不确定。”
　　津宫同学诚实地回答了所有问题，正是因为太过诚实了，连阿部田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原因，不知道形式，但的确存在着的某种感情，从开头和结尾都如同一缕缥缈的烟雾。
　　要拿它怎么办才好呢？
　　“不过，阿部田老师主动和我说话，我觉得还不错。仅此而已。”
　　临走时，她端起纸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那么，津宫同学会难过吗？毕竟是被喜欢的人拒绝了。”
　　“嗯……”她捏着空纸杯，在手中转了一圈，“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我没想着表白或是在一起。”
　　“不想要在一起的恋爱吗……”他喃喃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回头去关窗，锁上教室门，走出走廊时，雏雨正提着包站在那里，头倚着走廊的窗，视线似乎在往外飘，他回头的一瞬，才慢悠悠转过来。
　　她站直，向他点点头，才转身离开。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影子像被风吹皱的旗帜一般，曲折地经过金黄夕阳所铺的航路，一格一格。
　　播音社念的稿件混在抒情的背景音乐中，有些模糊。

　　5
　　阿部田自己收拾好、提着提包下班时，天空已经染上了橘色，浓稠的霞光泼在他身上。
　　已经看不见津宫同学了，她深灰蓝色的长直发，在这光芒中会被浸泡成紫色吧，在这浓墨重彩、层层相叠的胭脂、橙黄、橘红、鎏金与樱粉之中，津宫同学那如同作为背景的、近乎透明的天空的心情，也是真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