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朝共淋雪》栖惠

41、突降大雪 寒木生出暖

　　话卡在喉间，他忘了要说什么，有什么似乎在他心底悄然生根，叫人猝不及防心尖一颤。

　　谢玥拂去发间落雪，还尚在秋天，今年这雪下得未免也太早了些，她垂眸沉思。

　　月光依旧，漫天雪粒簌簌飘飞，只是方才那一瞬心头翻涌的悸动，被某人悄然压下。夜风穿过廊中，带来一抹寒意，将那股热意吹散了。

　　一夜过去，天光破晓，落雪消融，满地湿凉，仿佛昨晚下得不是雪，而是雨。

　　本以为只是一次偶发异象，却没想到后两天雪竟然越下越急，整个京城如同入了冬季，一片白雪皑皑。

　　“啊切。”重楼打了个大喷嚏，赶紧用外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嘀咕了一句：“这什么鬼天。”

　　无痕端着炭盆进来时，恰好听到他发牢骚，不由得笑出了声：“这两天天寒，你还是注意些保暖吧。”

　　无痕替他添了炭火，“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雪打院中柿子树，覆上一层雪白，柿子悄然红透。团团雪白之中，红彤彤的一串串，瞧着颇为喜人。白雪压弯树枝，藏不住那灼人的一点红。

　　今日闲暇，谢玥抱着剑坐在阁楼窗前，目光所及之处，在那柿树雪枝上，瞥见那红枫似火的少年，肆意又洒脱。

　　常茹玉在世时，觉得柿子红，事事红火，事事如意。每到柿子明艳，常茹玉便会带着孩子们来到树前，采摘柿子做柿饼，有时还会酿些柿酒来喝。

　　常茹玉爱酒，后来却因身体不好，渐渐少饮了。

　　李羡安不叫他们插手，亲自采着柿果。

　　在李羡安身边做侍卫的日子，对谢玥来说倒是难得的清闲，比在暗卫中的生活多了些轻松。

　　从前她像覆雪的寒枝，冷硬没有波澜，独立风雪中。李羡安就像是那抹暖意柿果，是挂在寒枝上的点点暖红，悄然无声地缀满枝头。

　　如今寒木生出暖意，会偶尔浮起短暂的笑意，而她一无所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了几分外面的寒气。

　　“接着。”柿果离开李羡安手心，向她抛了过来。“尝尝？这次可以吃了。”

　　谢玥抬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果肉紧实，甘甜醇厚，是霜雪养出来的甜。

　　蜜甜在舌尖缓缓散开，若是做了柿饼，想来也会更好吃。

　　“如何？”李羡安问道。

　　谢玥道：“很甜。”

　　“等做了柿饼，更好吃。”李羡安嘴角噙着笑，发上仍有落雪。

　　谢玥指了指自己的发间，示意他头发上有雪。

　　李羡安对着谢玥指的位置，伸手拂去雪粒子，静静望着她。

　　“做柿饼的话，还缺些东西，雪一时也不会停，柿子可等不了太久。”

　　雪日的长街，街巷空旷冷寂，无言的压抑笼罩着长街。听闻近日各地皆有降雪，粮食欠缺，不少难民已然入城，两两三三缩在屋檐下。墙根角落下，难民身上破烂的衣衫挡不住这大雪带来的寒气。有人裹紧草席，孩童紧紧缩成一团，微弱的喘息声，散落在长街之上，一片寂静之下暗流涌动。

　　几束打量的目光落在李羡安二人身上。

　　谢玥知道李羡安绝不是一时兴起出来闲逛，难民入城的事她也略有耳闻。今日，暗卫营的人也在暗中排查难民身份，以防别有用心之人借此时机潜入京城。

　　沙哑的声音穿过簌簌雪粒传来。

　　“上好木炭嘞——”

　　“上好木炭——暖炭无烟嘞——”

　　鬓发苍白的老者佝偻着脊背，身上裹着一件打了数不清补丁的旧麻衣，搓着厚厚老茧的双手，站在装满炭的车前吆喝。

　　谢玥认出来这老者就是那年她遇到的卖炭翁。

　　不想竟会在此地再次遇到老翁，谢玥记性不错，瞧他穿得仍是那年旧衣，单薄得很。

　　李羡安见她愣神，便问道：“你认识这老翁？”

　　谢玥摇了摇头，道：“算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罢了。属下曾在他处买过些炭。”

　　天寒不浅，老者两鬓苍苍，满面尘灰烟火色。

　　谢玥想起书上所言，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漫天雪粒簌簌落个不停，李羡安抬眼看天，时候尚早，这老翁也不知道还要在这天寒地冻里呆多久。

　　他走向老者，开口问道：“老人家，你这一车炭多少钱？”

　　近日天降大雪，京中炭价疯长，老翁的这一车炭，应要两贯有余。

　　老翁微微惊讶，答道：“回贵人，两贯即可。”

　　谢玥跟了上来，她摸了摸钱袋，抬眸间对上李羡安的目光，他伸手向前，摊开了手掌。

　　她从钱袋中掏出几两银子，递在李羡安手心。

　　李羡安勾起好看的笑来，掂了掂手中的银子。

　　她倒是懂自己心意。

　　只不过这次出门二人所带银两不多，谢玥大手一挥，兜里应该所剩无几了。

　　谢玥轻轻歪头看他，只听他说：“这一车炭，我尽数买下了，剩下的钱，就留给你置办一身新的冬装吧。”

　　一两银可换一贯铜钱，几两银子，在平头百姓家里相当于一人不吃不喝干大半年所得。

　　老翁猛地一怔，慌忙摆手推拒。“贵人这可使不得啊。”

　　“老人家，这是我家公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谢玥淡淡开口。

　　老者终于松了口，连声道谢。

　　我家公子？

　　李羡安轻轻笑了，从前也没觉得花几两银子有这么开心。

　　暗卫营不是没来要过人，不过都被他回绝了。突然，他想着多一个花钱的小侍卫也好，反正他也不是养不起。

　　“公子这木炭......”谢玥开口。

　　“天冷了，给重楼使去吧。”

　　重楼在房中狠狠打了个大喷嚏，他揉揉鼻尖，嘀咕了一句：“谁想我了？”

　　谢玥捧着他们采买的东西，分给李羡安一半，二人一同将吃食分发给难民们。

　　难民伸出的手中，一只小小的手吸引了谢玥的目光，是一个瘦瘦黑黑的小男孩。

　　小手黝黑，胳膊瘦得简直没什么肉感，头发乱糟糟的，鞋子已经破破烂烂。

　　“多谢贵人。”他接过饼，弱弱地向二人道谢，犹豫之下看向李羡安，“我可以拿两个吗？”

　　李羡安俯下身来，朝他笑道：“你从哪里来？你的家人呢?”

　　小男孩有些怯懦，“我是从通州来的，家中人......就只剩下我和弟弟了。”

　　李羡安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又递给他一张饼。

　　“你弟弟呢？”

　　小男孩手指向远处的巷子，“我听说有人发吃的，他身体不好，受了伤走不动路，就叫他在那里等我了。”

　　李羡安拉着他站起身来，望向那暗巷。

　　巷子甬长，越走越偏，李羡安牵着小男孩的手，漫不经心地挑眉，开口道：“你确定没有记错路吗？”

　　小男孩一顿，手心微微发汗。

　　“没有记错，他就在这附近了。”

　　李羡安没有吭声，只感觉和小男孩紧握的手心传来不正常的热意，不知不觉间，他有些四肢无力。

　　如今只好将计就计了，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对宗室皇亲动手。

　　行到拐角处，面前骤然出现几道黑色身影。

　　刀光剑影间，李羡安将小男孩护在怀中，药性发作不久，他仍有余力，防住对方几招，他夺过那人手中剑，瞧见剑柄上的字时，眉头一皱。

　　一脚踹在那人肩胛，正要反击之时，一道寒光迸发。

　　他反应很快，徒手接刃，匕首只浅浅刺进他腹中。

　　小男孩的眼底寒意不减。

　　男孩狠狠推开李羡安，扔下匕首，朝着黑衣人奔去。“你们说好的，会替我医治弟弟。”

　　这还真在他意料之外。

　　黑衣人默不作声，倏尔寒光出鞘，小男孩血洒当场，捂着脖子倒地了。

　　李羡安意识模糊，还没反应过来，小男孩便死了。

　　谢玥将吃食分到最后一人手中时，却见他指甲修得整齐，掌心有茧。

　　她回头间，竟没瞧见李羡安的身影。

　　李羡安和方才那个黝黑的瘦弱小男孩都不见了踪影。

　　她暗叫一句不好，脚步加快向着巷口寻去。

　　难民里掩藏的人终于现身，几人一对眼神，紧随谢玥而行。

　　谢玥几步追到巷子口，却被一群难民打扮的人拦住，这群人有男有女，单凭长相根本无法察觉异常。

　　他们是有备而来。

　　巷中传来打斗声，谢玥拔出腰间的刀，朝着面前人挥去，刀风凛冽。

　　刀剑相撞间，火星乍现，谢玥一转刀面，挑开几人的剑，快速横斩，一人血撒当场。她格挡卸力，抬手腰斩来人。

　　难民里混入的敌人还真不少，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箭羽铮鸣，直直刺进一人胸口。这箭羽，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谢玥隐隐有了怒气，一脚踩断了眼前这人胳膊。若不是要留活口，她真想将这群碍事的渣滓通通杀干净。

　　见援军来了，她不多废话，快速过人，径直冲进巷子里。

　　巷中藏着的黑影骤然动了，她动作很快，拐入巷口时架剑挡住三人一击，谢玥反应极快，倏尔接刃，手中暗器直直插入那人咽喉。

　　那群人也不拖沓，留下人断后就要离去。

　　谢玥夺剑，掰断一人手腕。暗器袭来，她手中飞镖精准刺出，与暗器擦出火花，她抓过那人当做人肉盾牌，挡住暗器攻击。只听黑影闷哼一声，拽着李羡安的手一紧，赶忙逃了。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苍鹭手搭在箭上，他来之时，谢玥抬肘直击最后一人脖颈，将他掀翻在地。

　　谢玥周身气压骤然冷了，眼底沉沉寒意。

　　“追。”

　　地上零零散散躺着几人尸体，小男孩倒在血泊里。

　　何其残忍。

　　苍鹭从他身旁捡起那被丢掉的匕首，见柄尾刻了一字，“潜”。

　　苍鹭大惊，“快去通报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