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相融》辽阔nice

7、骨血（六） 她才不

　　纪卓曦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住校去了，纪根生和刘淑英都没有再打电话过来，纪愿澜被提起来的一点心慢慢沉了下去。高三生活很焦灼，很忙碌，日子难熬却又匆忙，有时候一埋头就是一整天，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电子屏幕上的数字无声翻动，才惊觉，又过去了一天。

　　“小院子！”下课铃响起，林欣转过头来，将重重的书包压到纪愿澜的卷子上，“走了！”

　　纪愿澜抬起头，思绪还沉浸在复杂的物理公式里，飘忽了两秒。徐遥遥已经手脚利落地将桌上散乱的卷子整理好，塞进了她的书包里。

　　“走了走了。”纪愿澜的胳臂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架起。

　　“回家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林欣嚷嚷着。

　　高三比高二高一晚自习放学放得晚一些，当她们三个走在空旷的校道上时，早已没了低年级放学时的热闹喧嚣，只有三三两两拖着沉重书包、步履匆匆的身影，像一只只被学业压弯了脖颈的鹌鹑一般的高三生。

　　“啧，回去吃个夜宵洗漱一下，立马就要睡觉了，睡完觉立马又得来上课了。”徐遥遥叉着手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哀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们已经好久没有去过‘夜莺’了。”

　　“夜莺”，县里为数不多的几个KTV之一。那年月，KTV还没有严格禁止未成年人入内，她们几个偶尔学习压力太大，也会去吼两嗓子，算是贫瘠青春里难得的放纵。

　　“你们不知道？‘夜莺’倒闭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段时间，开学那时候吧，听说换了个老板经营不下去了，现在那块地方都已经转出去了，好像要开个什么……网吧吧。”

　　“啧，唯一的快乐老家也被抄了。”徐遥遥痛心疾首，“这高三生活也太苦逼了吧！什么乐子都没有！帅哥帅哥看不到，KTVKTV倒闭了，学习还学得人头秃……”

　　“诶诶诶——”纪愿澜被猛地拍了一下，“帅哥！开学遇到的那个帅哥。”

　　“哪呢？”

　　“那那那，校门口。”

　　顺着徐遥遥的手指过去。纪愿澜抬眸，瞧见了人群堆里的纪卓曦。他站在四五个同样年纪的男孩中间，那群人跟他似乎讲些什么，而他站在校门口那块闪烁着“欢迎市领导莅临我校考察”的红色灯牌下，微低着头，侧脸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听，又像是完全抽离。

　　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他线条初显凌厉的脸上，阴影与光明的交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确实比白天看起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立体感。

　　“怎么感觉比之前白天看到的时候更帅了？”徐遥遥拖着纪愿澜的胳膊，她们三个原本就这么并排走着，她在二人中间，踮着脚兴奋地问。

　　纪愿澜便将目光再次投了过去。而人群中那个身影，似乎是感知到了这束视线，也不经意地抬起头来。刚结束军训，他顶着一个利落的寸头，在黑夜的浸染下，那股属于少年的清俊阳光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带着些许压抑的沉郁感，以及一种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侵略感。

　　他的视线，越过来来往往稀疏的人群，轻轻地、却无比精准地停驻在纪愿澜的眼中。

　　纪愿澜甫一接触到他那深邃的、带着某种黏稠专注力的目光，心头便是一悸，下意识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这次对视，他眼中有些陌生的、滚烫的东西，令她隐隐不安。

　　“快走吧。”于是纪愿澜开口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仓促。

　　“也是，看帅哥没有回家重要。”徐遥遥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移回视线，“走走走，赶紧回家，我待会要去吃后巷的馄饨，应该能赶上最后的收摊。”

　　纪愿澜被快速地带着走，走到校门口时，那一大群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吸引走几个女孩的视线。纪愿澜故意没抬头，身旁纪卓曦的那群朋友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像是一些游戏的专业名词，她听不太清楚，也不太懂。

　　只听清了徐瑶瑶在她旁边小声问，“小院子，你真吃不到这类长相啊？”

　　近距离观看，纪卓曦身上那股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野性气息又重了起来，路灯的光晕扫过他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站在那群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中间，确实有着壁立千仞般的突出。

　　彼时还没去过大城市，没翻过家乡那座山，以为像她这个烦人弟弟这样的皮相在大城市肯定一抓一大把的纪愿澜，狠狠的、大声地嗤了一声，用来回应徐瑶瑶的这句问话。

　　“能有多好看？”

　　纪愿澜说完后，头也没抬地往前踏去。

　　后来的好几天，晚自习下课纪愿澜都会在校门口遇见纪卓曦那群人。这么晚了也不回宿舍，在校门口游荡。那群男生，一个头发鬓角剃了个“N”字，一个校服裤改成了破洞裤，还有一个有时会将轻飘飘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投在路过的女生身上，另外两个总是热火朝天地聊着游戏。

　　这都是些什么人？看来她真的有必要让姥姥给纪根生打电话了。

　　纪愿澜扫过校门口那一群人，再一次皱起了眉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说教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随后又猛地意识到——她又开始了，不自觉地管教。代替父母缺位的、多余的管教，从六岁就开始的、如同枷锁般的管教。

　　“澜澜，爸爸妈妈要出去忙，今天你带弟弟好不好？”

　　“澜澜，爸爸妈妈管不到学校去，在学校你要看着弟弟，多管着点他。”

　　“弟弟的作业呀，我们压根就不懂，澜澜你替爸爸妈妈看看。”

　　“弟弟只听你的，愿澜，你替妈妈管管弟弟好不好？”

　　“澜澜呀，姐姐天生就是要管着弟弟的。”

　　这些话语如锁人魂魄的咒语般缠上来，搅得纪愿澜一瞬间心烦意乱。直到林欣和徐瑶瑶的交谈声响在耳畔，才将她从令人窒息的回忆里拉扯出来。

　　“这群高一新生每天下了晚自习围在校门口干嘛呢？”林欣扯着书包回头问道。

　　“不知道，”徐瑶瑶也扭头往后看了两眼，“那小帅哥天天蹲在这校门口，也不知道干嘛？”

　　“等人吗？”林欣又将目光越过走过的校门，看见纪卓曦安静地立在一堆人中间，身旁的人喧哗打闹，他却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游离，像一座孤岛。

　　“等人？难不成是喜欢上我们高三哪个小美女了？”

　　“啧，高一追高三，疯了吧。”

　　“不知道，也说不定是学校把人关疯了，趁着我们出校门的时候来透口气。”徐遥遥以己度人地说。

　　林欣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妈来了！我先走啦！”

　　“拜拜！”

　　“拜拜拜拜。”

　　林欣和徐瑶瑶各自散去，四周只余下纪愿澜一个人。她又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停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而他也像有所察觉般，精准地抬头望来。

　　纪愿澜立马收回了视线，心跳漏了一拍。

　　她才不会告诉姥姥和纪根生。

　　她才不会再管他！

　　纪愿澜大步地往前迈去，试图将那股无形的压力和那道灼人的视线一并甩在身后。

　　但很快，纪愿澜就搞清楚了纪卓曦每天在校门口徘徊是因为什么。而她，也将为自己没有及时跟纪大海和姥姥报告，付出更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