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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骨血(十二) 纪卓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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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卓曦在家里整整待了三天,好在他生病的第二天,堆了杂物的屋子就收拾出来了,纪愿澜再也不用跟他共处一屋,呼吸同一片屋檐下的空气,做题都感觉清爽不少。
屋里的床铺从她屋子里挪出去,床铺的主人也在这个家悄无声息的驻下。
她每次回来时,他房间的灯已经熄了,早上也不见人影。
纪愿澜不清楚他又耍什么花招,只是他不来烦她,她再高兴不过。
她每天的事情倒是很简直,就是洗漱、夜宵和做题。
静谧的夜里,只有蝉声不休,夹杂着书页翻动的轻响。
纪愿澜夜宵多吃了一碗,写完一页纸时身体不自主地感到困倦。
她趴到书页上,意识沉下去,却总梦到一些纷杂交错的过去,仿佛一只被湿润纸巾糊住的蝶,轻薄到无感,却仍飞不出去。
身体似乎感到难以承受,将她从湿润的潮水中将拖起来,模模糊糊的,纪愿澜从梦里挣扎出来,一睁眼,映入眼睛的不是刺眼的光线,而是一双完全放大的眼睛。
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
她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
直到先于她惊叫声的那声短促的唤声落下。
“姐。”纪愿澜才拧深了眉头,发觉不是幻觉。
“你在我房间干嘛?”才从梦里出来,又被吓了一大跳,纪愿澜没有一点好脾气,语气不耐烦至极。
纪卓曦的那张脸早已自觉拉远,他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的慌乱,言语吞吞吐吐,
“我……”
“干嘛?”他一幅慌乱的样子引起纪愿澜的警觉,她模糊的睡意被惊退了一点,她从书桌上直起身来,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盯了两秒之后,他才似小鹿觅食般怯弱开口,“我……写的检讨书,需要你签字。”他从身后掏出两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唯有“检讨书”三个字显眼。
他指尖点了点他的名字旁边,“老师说……签到这就行。”
纪愿澜蹙着的眉放下来一点,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应声答他,“知道了,你放桌上就行。”纪愿澜轻轻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一边。
他将两张纸叠好放过来,走动时却撞到门后的书堆,最上头的书页被撞掉,哗啦啦地往下落,纪卓曦慌慌乱乱地接住。
仍有几张落到地上,纪愿澜蹙起眉头要去捡,肩膀的毯子就要滑落,却被他拉住。
他蹲着身拉住她身上的薄毯,“我来捡,你……你睡觉吧。”
他今日很不对劲,这种胆怯、微小、慌乱的眼神,只有在他小时候做错事的时候才会有,就像她刚刚梦里的一样。纪愿澜不由得谨慎起来,一双眼滴溜溜地转悠,目光在纪卓曦身上梭巡了两圈才停下,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警觉,“纪卓曦,你又耍什么花样?”
少年垂着头,正一张一张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纸张,听到质问声,动作宛如被击穿般一顿。
他咬了咬唇,“没什么。”
纪愿澜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大晚上她已经懒得计较,她看也没看那封检讨书,径直在左上角洋洋洒洒地签下自己的大名。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好。”她躺进柔软的床铺,临睡前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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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纪愿澜终于知道纪卓曦在慌张什么了。
清晨的南方小城,天亮得很早,还散着潮湿的薄雾时,各户人家已经闹腾了起来,四周已经有虫鸟叫声,从灰白墙壁传过来的是录音带里头咿咿呀呀的小调,外头还有豆腐脑叫卖的吆喝声,共同混进这朦朦胧胧的薄雾里。
一大早,老太太的脸色也如雾气般,散了又拢,拢了又散,似是有话说,来来回回张了好几次,却始终没落下。
纪愿澜有所察觉,却因为起的晚了些,没来及想太多,她匆匆忙忙咽下最后一口红豆粥,“六点半了,姥姥我去上学去了。“
“诶。”直到这时候,老太太才似乎下定决心,踌躇地叫住她,“阿愿啊。”
“姥姥,怎么了?”纪愿澜在门口穿鞋的动作停下。
“是……”老太太脸上有为难的神色。
纪愿澜放软了语气,探出头追问,“姥姥,什么事?”
”你今天,能不能帮小卓搬下东西?“
“什么东西?”
表情跟着声音骤然冷下来,纪愿澜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老太太把话在嘴里嚼巴了两句,才吐出来,“住宿的东西。你爸爸妈妈的意思是……让你弟弟不要住校了,要不然总是翻墙出去打游戏,对他学习不好,说在家里,容易管着些。”
话一出,纪愿澜不管没有穿好的一只鞋,彻底站直,脸上平静地显出怒气与不满来。
老太太立马把凳子放到她屁股下面,幽幽劝她,“你放心,姥姥会管着他的,保证不会耽误妞妞的学习……”
“还有……不要跟弟弟吵架了好不好?这个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
你们应该好好的,一起走下去,不……走出去,一起走出去,离开我们这个小地方。”
纪愿澜突然想起纪卓曦昨天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纪愿澜的怒气几乎又涨了百分八十,临近难以维持的边缘,但看着老太太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勉强挤出一丝笑,“知道了姥姥,晚上我会帮小卓搬东西的。“看着老太太一脸愁容,她继续补充,尽量让这些话听起来可信,“你别担心了,即使他回来住,我和他时间也是错开,不会总吵架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听后终于点点头,露出一个慈祥又欣慰至极的笑来。
纪愿澜穿好鞋后,还故作轻松的拿走了桌上一个肉包,说怕喝粥容易饿,留着课间吃。
老太太终于信了,将包子兜好揣进她怀里,“慢点!上学注意安全!”
“知道了,姥姥!”
话音落下,纪愿澜揣着还发热的包子,就在门口见到了一早上没看见人影的纪卓曦。
他杵在门口,似乎在等她。
纪愿澜把包子放进书包,厌恶的掀起一眼,并没有讲话,无视着的越过他走了出去,却没想到纪卓曦跟了上来。
又是这样,这副可怜样。
每次得了便宜的是他,来卖乖的还是他。
“跟着我干什么?”直到被不远不近的跟到快到校门口,纪愿澜终于有些压不住心里的那口气。
她回头,脸色比阴沉的天好不了多少。
纪卓曦在跟前唯唯诺诺的朝她开口,“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会……”
“对不起有什么用?”纪愿澜讽刺一笑,脸上全是抗拒,“每次都是这样,对不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在这道歉到底是为了求得我的原谅还是你自己的安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就能让纪根生和妈妈爱我吗?对不起就能让我上大学吗?对不起就能让我彻底离开这里吗?”
胸腔里的怒火像是到达某个顶点,不彻底喷洒出来就要将承载着人的焚烧殆尽,纪愿澜有些失去理智,声音一瞬间拔高,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最后两句话。
声音到达后,有一瞬间的沉静,这些直白到堪称残忍的言语平等地砸在两个无辜却无法脱局的人头上,叫人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纪愿澜开的口,她轻轻摇了摇头,“纪卓曦,我不痛恨你,或者说,我痛恨的不该是你。你是无辜的,你是被捡回来的,他们更爱你,我没有办法,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所以我不断的告诉自己,不应该恨你,不要去怨你。但是问题就是,我不知道我如果不痛恨些什么的话,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神情也有些迷茫,“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有。”
纪愿澜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校门口被父母送着来上学洋溢着幸福的一张张笑脸,觉得那东西离自己太遥远了。
她再度镇定下来,言语也有所收敛直至越发冷静,“我是恨过的,无比痛恨过,为什么你的到来夺走了我的一切?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你,是他们就没想给过我一切。他们要儿子,要一个世俗承认的头衔,仿佛拥有了这个就可以让他们贫瘠的人生中获得无比大的一个荣耀,可以让他们略胜婶婶家一成,可以让他们免受所有流言蜚语的困扰。”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受害者,你也是,可是那又如何?我知道这一切,所以我就必须原谅吗必须宽待吗?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仅仅只是告知对方的苦衷就可以获得原谅。”
“纪卓曦,你之前不是问我如今为什么不关心你吗?”
“可是我想问,纪卓曦,人怎么可以这么贪心,拿走纪根生和妈妈的关注,夺走我仅剩的一点点来自姥姥的关爱,还要要求我付出我为数不多甚至仅剩的一点精力在你身上?”
“人不能太自私。”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似乎在宣判某种东西的死亡。
“小时候我们要好,是因为我要讨好纪根生和妈妈。为了吃饭,我不得不那样做。”
“可如今,我长大了,我不想痛恨了,痛恨太累了,意味着我要去争抢这些东西,意味着关注与在乎,我累了,我只想逃离,逃离那个窒息不欢迎我也不爱我的家,有什么错?”
“我不讨厌你,但是我深深地厌恶那个家,你是那个家最大的利益者,所以我很难不痛恨你。”
“哪怕你也过得并不好。”
“但能拯救你的不是我。”话说到这个份上,纪愿澜觉得,纪卓曦在往后的日子里,应该永远不会再想和她讲话了。
但那又如何?
她今天的省排名又往前了。
这样,就够了。
纪愿澜瞧着校门口挂着的横幅,大步踏去,没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