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皇冠议定书》七泱

2、【第二条】江户川栎宝

　　你的真名叫什么？你的家在哪里？

　　待命于远东广场一楼克拉拉柜的大一生罗栎宝，由于听到了不想听的曲子，垂头丧气。眼看就要睡着了，平静之中忽起骚动，人们簇拥而来的美女令她的脑细胞起死回生。
　　天哪，那不是凯特·莫斯么！她真人看起来完全不是犀利姐！还有薇拉·王！救命啊，我也想变成她们那样杰出的女性。要是能和她们合个影，搞不好我以后找工作都变顺畅……罗栎宝脑袋里的欲望迅速膨胀。

　　麻烦请记住这一点：平常爱用假设的人，都比较贪心。
　　“如果我中500万要这样花”……
　　“要是我没老婆我就娶你”……
　　“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们，和罗栎宝都属同类，都很欲求不满的。

　　各路嘉宾就坐以后，“克拉拉”的现任掌门人，全球总裁保罗·斯图尔特露面，一白发老头，英姿飒爽，风度翩翩，一看就知道是Gay，因为罗栎宝注意到他涂睫毛膏了。
　　此时嘉宾记者逐渐增多，把老斯图尔特裹成包菜心，罗栎宝已经很难观测到中心气象了，但是随着老爷爷讲了几句话致谢词后，全场人纷纷站起，很殷勤地面朝正门，等待着那辆劳斯莱斯里的主角下车。
　　当童话在成人的世界里慢慢破灭，比如王子地中海又大肚子，而公主其实龅牙大扁脸的时候，我们能探讨的，只有他们的学识，他们的作为，可是当那辆天使车车门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位绝色金发姑娘时，在场不论男女都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面容研究领域。
　　她的皮肤白似雪，嘴唇红似玫瑰，美丽高贵，身着米色长裙，比安妮·海瑟薇演的公主更像公主。
　　确实名不虚传啊，在场众人心里无不发出感叹，所谓公主，当然应如此。
　　国内某扛霸子时尚杂志主编看到了这位后，不自觉地将自己鄙夷的目光投向此刻正拼命往内场挤的某京城名媛身上。一想到自己的杂志曾发过一篇专访称这名媛是“贵族中的贵族”，后悔之情就像潮水一样抽打她的面颊。
　　然而这位主编和名媛分别是谁呢……
　　不解释，你懂的！

　　真美，太美了，我从来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男保镖，罗栎宝几乎需要踮起脚尖张望，才能看到情况，结果第一眼只看到了帅哥，她两只拳头抱在下巴上，心里泛起美好的涟漪。
　　在众人的簇拥下，这位高贵的女士走到中心的皇冠前，仿佛准备加冕一样。
　　老斯图尔特曲身，打算行吻手礼，她略抬柔荑，微微一笑，风情万千。
　　她身边的助手示意大家噤声，于是整个店堂顿时安静，等待她悦耳的声音泽被众人的心灵。
　　她用英文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话的内容大家听得清清楚楚。
　　“非常抱歉，今日由于亚历桑德拉公主殿下身体抱恙，特授命由我代为出席本次活动，我作为殿下的侍女，非常高兴和大家见面，并为能够带着殿下的皇冠回到故乡而感到由衷的荣幸。”
　　||（这是画面暂定键）
　　12月末，冷锋过境，明亮的玻璃外，春熙大街上，风呜呜地吹着……
　　吹散一地玻璃心。
　　虽然说，在场众人国籍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但是，罗栎宝根据自己近来在颜面神经学领域浅薄的研究造诣，充分实践到，即使人种各异，在同样的心理状态下也会产生同样的表情。在场各路人马，有将食指和中指掩鼻的，那代表失望，也有眼角的肌肉在抽动中，那应该是感到受骗上当了，不过也有面无表情者，毫无疑问那得归功于肉毒杆菌。
　　话说在场唯一感到不亏的人恐怕只有罗栎宝了，她既没有为这张邀请函花过金钱，欠过人情，还白白欣赏若干帅哥靓女珠光宝气，相当划算。虽然没有亲眼瞧见公主终究有点小失望，但是仅仅一名侍女，就那么美丽高贵，天仙一般，真正的公主岂不更加不得了，绝对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接近的！嗯，绝对是这样！她给自己打气。
　　既然能出席的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物，经过了短暂的尴尬场面，接下来，画面的暂停键被按下，继续播放，大家又重新回到一片喜气祥和的氛围中，到处走动，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不少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深度，还围着那位侍女“阁下”来“阁下”去。
　　谁都没有留意，此刻他们所处的店堂玻璃外，有个戴鸭舌帽穿休闲羽绒服牛仔裤的女生，因为里面这一幕，笑的前俯后仰。
　　 
　　衣柜里，放着一小叠钞票。
　　站了一天腰酸背痛，五点换班，罗栎宝终于可以领着她的工资回家了。
　　她走进员工休息室，不理会四周没人，默默打开自己的更衣柜，随即发现她兼职的报酬已经放在了衣柜里。拿起来数数，比预定的多了一百元。
　　怎么会多出来……外企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给钱都要给这么多！
　　她表情是怔的，手里动作是迅速的，将报酬尽数塞进包包！
　　她径自换好自己的衣服，套上她心爱的红大衣，关上衣柜门的瞬间，耳朵听见休息室里间有轻微动静。
　　她思绪挣扎了一下，背贴门板，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准备这样做？”她在说给休息室里间的人听。
　　里间那轻微的动静声没有了，她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有时候对不想做的事就要坚决说不。”
　　里面依旧没有动静。
　　栎宝决定不再插手，拎包走人。
　　这时休息室里间门开了，“克拉拉”的店长维尔维特走出来，在她身后冷冷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栎宝转身，不出意外地看见维尔维特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盒子，这个盒子，比起刚刚公主的侍女端走的装王冠的盒子，毫不起眼。可是谁能料到，这里面装的，才应该是钻石大盗们真正的目标。
　　“因为你之前对我说，你之所以那么拼命，是为了钓凯子。”
　　店长点点头。这份工作，对我而言，不谈升迁，至少是我认识王孙公子的通行证。她的确说过这句话。
　　罗栎宝补充：“没有女人会在另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坦承自己有多么爱慕虚荣的，所以我当时感到很奇怪。”
　　店长笑了。“看来我欲盖弥彰了。”
　　“然后我就想，为什么那么多姑娘都会相约去做脸，一个都不少。只有你，店长，或有意或无意地煽动一下她们，她们就会去，加上当时有折扣券可以用。”
　　店长怀疑地看着她的眼睛，“这你都能知道。”
　　“你扔眼线包装的时候，我看见废纸篓里有美容院的票根。”
　　店长继续笑着，赞许地点头。“我太疏忽了。”
　　罗栎宝话很多：“再然后就是，从来口碑甚好的美容院出事故，我本来想或许是天意，直到你让我拿眼线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湮没在众多瓶瓶罐罐里的，有一瓶很不起眼却又很奇特的东西Benzoic Acid，中文叫苯甲酸，防腐剂，我们做实验用过，皮肤如果接触过多会引起过敏。我那时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是计划中的，你大概用了什么方法，在她们的护肤品里加了这个，目的为让她们今天不能来。”
　　“该说你什么好呢……人小鬼大，骗我英语不好，却连化学英文都看的懂……”店长对她越来越满意了，“要知道，女人易坏事。女人越多，越容易坏事。”
　　罗栎宝：“但只有你一个女性，你怕上面怀疑。所以你临时找中介，需要一个对环境完全陌生的女孩来，既可以让你掌控，又不会出差错。”
　　店长：“所以你一直都清楚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想要做什么。”
　　罗栎宝：“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店堂展览出的那个王冠是仿制品，不会有人傻到把珍贵的传家之宝展示在那么多人面前，还要打开来再移走，光是我们呼出的CO2都可以伤害到它。”
　　店长：“很有逻辑。但这不足以让你那么笃定吧，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是你给我的这个。”罗栎宝举起手里的CLARA宣传图册，“这里面的克拉拉二世照片，产品上偏右位置用了一颗梨形钻，而我在店堂看见的那个展示品，同样位置却是椭圆形的，我记得我当时眼睛都看直了，不敢相信你们这样糊弄大伙儿。”
　　店长盯那图册看很久。“不愧是学院派，眼睛真尖啊。仅仅细微的不同，被你一眼就看出来。”
　　罗栎宝内心没有半点得意，“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无谓的事情？展览完毕，可以直接运回国，何必大费周章搞这些活动，公开地欺骗大家？”
　　“我不晓得。我只负责执行。可是你要知道，往往我们就是得给大众编造一些假象，编造一些梦。他们需要这些。”
　　“但他们不知道，你其实是为珠宝盗窃团伙服务的。现在你手中的这个真货，真的会送回到王室手中么？”
　　店长不回答，直视着她，终于，她举起三根手指。“王冠，一共有三个，两个都是假的。我们看到的赝品已被那个侍女玛格丽特带走，没它什么事了。另一个已经准备好，即将由她当做真品呈给王室，表示任务圆满完成，而我手中这个真正的克拉拉二世，将交给中游买家，它会再去哪里流浪，我也不知道。”
　　罗栎宝突然记得警觉：“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你为什么把一切都告诉我？”
　　店长：“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原本并不打算过问，现在又和我挑明？”
　　罗栎宝：“你托中介找个懂得珠宝知识的，证明你很看重这份工作，你只是故意演出不在乎的样子，这是其一。”
　　店长：“其二？”
　　“其二，我的直觉让我感到你内心希望有人阻止你这次的盗窃行为。你不断地用诸如‘失败’、‘没戏’的词汇来暗示我。证明你的内心就是这么希望的，这被称做‘吸引力法则’。”罗栎宝停顿，观察她的表情，“看来我说对了。你是被迫的？”
　　店长没答她，她又举起第三根手指，说：“其三。”
　　“还有其三。小姑娘心思挺多么。”
　　“是的，其三，我一点也不讨厌你，因为你多给我小费，最重要的是，你帮我化的妆超级好看！”
　　“原来如此。”店长一瞬间感到哭笑不得，深深吸气。
　　罗栎宝想，这下歇了，就算天鹅绒姐姐人不坏，她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而且搞不好有武器，这下我这年轻的十九岁少女就要挂了。罗栎宝，你知道的太多了！
　　店长说：“今天是平安夜，如果你没有遇到这一切，你也许在商场里和朋友血拼，回家和家人度过愉快的周末。”
　　“对，我原本打算拿了这份报酬，就去给我爸妈买礼物。我从来没给他们买过礼物，上大学都花他们的积蓄。我爱我爸妈只是我从来不对他们讲。”罗栎宝感到自己有点讲临终遗言的情绪。她随即反问：“而你呢？维尔维特是你的真名吗？你的家人呢？你的国籍不是中国吧？你的家在哪？”
　　“我出生在代尔孟德。”提到家乡，店长的眼角微微微笑。
　　“可你选择了背叛你们的王室。”罗栎宝毫不留情地指出，“而我还是那句，你现在和我说这些——”
　　意识到情势紧急，柔和的眼神从店长眼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就表示我现在要把它交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把它交到大使馆，让它回到自己的家乡！”语毕，迅速把盒子塞到她怀里，然后大喊：“快跑！”
　　从更衣室的里间传来脚步声，看来那后面连着什么其他通道，有人越来越接近。罗栎宝抱着盒子，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茫然地任由店长把她从另一扇门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