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木雁间

1、第 1 章 千

　　千里江山如画，宫阙笙歌不停。
　　四月，草长莺飞，柳絮满京。
　　金銮殿上，熏香浓郁。
　　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陛下请看，这是江南织造府新贡的云锦，色泽如霞，轻若蝉翼——”，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膝行两步向前，继续说到。“这太平盛世，鸟语花香，江山如画，全靠陛下日夜操劳，励精图治啊！”
　　龙椅上的人歪斜着身子，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一旁的小太监连忙小跑上前，将锦缎接过。
　　“魏卿有心了。”皇帝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朕确实操劳，确实操劳……”
　　殿中两侧立着的朝臣们齐齐低下头去，无人出声。有几个年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把话和着唾沫一同咽回了肚子里。
　　那献锦的魏官员又笑道：“陛下日理万机，臣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臣听闻民间有好儿郎，聪慧机敏，若能入宫侍奉陛下左右，也好为陛下分忧啊。”
　　“准了。”皇帝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入宫侍奉。
　　说得倒是好听。
　　殿外长廊上，几个垂手而立的小太监脸色白了白，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所谓的好儿郎入宫侍奉，不过是从民间搜罗男童，阉割了送进宫里当奴才。这种事年年都有，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只是今年格外早了些，开春就开始挑了，听说宫里缺人手——贵妃娘娘新养了一只狮子犬，光是照看那条狗的奴才就得六个。
　　“陛下昨夜又是通宵？”角落里，一个年纪稍大的太监低声问。
　　“何止昨夜。”另一个小太监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从上元节到现在，陛下就没上过朝。奏折都堆成山了，全让张阁老代批的。”
　　“嘘——”
　　从黎明到黑夜，从黑夜到黎明，御花园里的丝竹声就没断过。舞姬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宫灯亮了一宿又一宿，御膳房的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流水似的送进去，原封不动地撤出来，再换新的。
　　皇帝在享乐这件事上，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专注与耐力。
　　而千里之外的乡野间，是另一番景象。
　　三四月的天，本不该这么冷的。可今年的倒春寒来得格外凶猛，连着下了七八日的冻雨，田里的麦苗烂了大半，余下的那些稀稀拉拉地趴在泥水里，像垂死之人最后几根枯黄的头发。
　　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昏暗潮湿得几乎看不清人的脸。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面色蜡黄，颧骨高耸，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被角被老鼠咬了几个窟窿，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咳嗽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架快要散架的破风箱。
　　“爹，你喝口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端着半碗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床前。
　　那男孩生得眉清目秀，虽然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被磨得光滑的石子。他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掉，端着碗的手却很稳，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男人费力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穿着绸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他打量着这间破屋子，用袖子掩了掩鼻子，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收拾收拾，该走了。”
　　男孩的母亲正蹲在灶台边，闻言整个人僵住了。灶台是冷的，已经两天没生火了，锅里什么都没有。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冰冷的灶灰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这是好事。”那中年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没看见她的眼泪还是说他早已见惯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入了宫，衣食不愁。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父亲撑着床板爬了起来，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最终也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里面是一个干硬的馍馍。馍馍已经放了不知道多久，表面裂开了几道口子，硬得像块石头，但这是家里唯一还能称得上是“粮食”的东西，过年的时候都舍不得吃。
　　她把馍馍塞进儿子手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没忍住，别过脸去飞快地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却努力地放得平稳：“别饿着。”
　　男孩接过馍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母亲，把那块硬邦邦的馍馍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走吧。”中年男人催促着。
　　男孩跟着那人走了出去，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茅草屋门口，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才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五十岁。父亲扶着门框站在她身后，弓着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男孩擦了眼泪，只是把怀里的馍馍又按了按。
　　领他走的是个公公，男孩不知道公公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个人的声音尖细得不像个男人。
　　他们走了很久，从乡间土路走到镇上，又从镇上走到一座更大的城。一路上，男孩看见了许多他从前从未见过的东西——沿途的村庄里，好些人家门口挂着白幡，新坟上的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拖家带口往外逃的人，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行尸走肉。
　　而那公公的马车经过时，那些人便慌忙退到路边，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男孩攥紧了胸口的馍馍，馍馍被他的体温捂得没有那么硬了。
　　进城的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街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淋得湿滑，两旁的店铺稀稀落落地开着门，没什么生意。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街上驶过，溅起的泥水泼了路人一身，那路人擦了擦脸，麻木地继续往前走，连骂都懒得骂一句。
　　男孩跟在那公公身后，低头走着，忽然听到路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缩在墙角，浑身是土，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看不清模样。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兽，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睛很亮，和他一样，但又不一样。
　　那种亮不是饿到极致之后的疯狂，也不是绝望到麻木的呆滞，而是一种……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暗夜里的火星，更确切的说是天上的星星，你以为不多的星光，细看，却是满天繁星。
　　男孩停住了脚步。
　　“干什么呢？快走！”那公公回头呵斥。
　　男孩犹豫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他把怀里那个馍馍掏了出来，飞快地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干硬的馍馍硌在两个人手心之间，女孩的手指冰凉，碰到他的指尖时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男孩便快步跟上了那公公，再也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那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馍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人能听懂的话。
　　“操，我穿越了？”
　　沈昭宁——不对，现在她叫小七，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记得自己是七月里被捡到的——难以置信地瞪着手里这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馍馍，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青砖灰瓦，看了看街上那些穿着古装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了看自己那双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的小手。
　　她穿了。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古书籍公司运营总监，年薪百万，手底下管着三十号人，昨天还在为双十一的促销方案熬夜改PPT，今天就变成了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小乞丐。
　　老天爷跟她开的这个玩笑，未免太大了些。
　　她还没有好好享受生活呢，还说最后再干几年，回老家躺平，继承奶奶的做锅馍店呢。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块馍馍揣进怀里，撑着墙站了起来。肚子饿得发疼，头也有点晕，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
　　沈昭宁拍了拍脸上的土，把糊在眼前的头发往后一拨，露出一张脏兮兮但五官精致的小脸。她左右看了看，只依稀看见刚才那个给她馍馍的男孩的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她就在这座陌生的古城里流落辗转，讨饭、偷果子、替人跑腿、在酒楼后巷捡剩菜，什么都干过。最难的时候两天没吃上东西，饿得眼冒金星，差点一头栽进护城河里。但她撑下来了，靠着一种近乎顽固的不甘心。
　　她沈昭宁凭什么死在这种鬼地方？她连这个朝代叫什么都没搞清楚呢！
　　就这么一路辗转流离，从这座城到那座镇，从这条街到那条巷，她混在一群乞丐堆里，学会了这个时代的说话方式，学会了怎么分辨哪些人能讨到钱、哪些人会给一脚，也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观察一个人的衣着、神态和身份。
　　富贵人家出行，轿子前面必有开道的仆从，轿帘的材质决定了轿中之人的品级，腰间挂的玉佩成色能看出是几品官员。这些细节在她眼里渐渐变得清晰，像是她从前看数据报表一样理所当然。
　　又是一年初春，算起来她穿到这个地方已经快一年了。
　　这天她正在街边蹲着，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枚铜钱，她盯着那两枚铜钱发了好一阵子呆，脑子里盘算着能不能用这两文钱做点什么小本生意。
　　然后她的头撞上个软软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她走神了，低着头没看路，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没动，她被弹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破碗差点飞出去。她下意识地把碗护在怀里，先稳住那两枚铜钱，然后才抬起头来。
　　逆着光，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两鬓微霜，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正之气。他穿着锦衣华服，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排场不小，但神情却没什么倨傲之色，反倒是微微低下头来，看着地上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两人的目光对上。
　　沈昭宁愣了一瞬。
　　那人对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