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长夜》陆让

11、云水镇的雨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对于习惯了在金融街呼风唤雨的江驰来说，漫长得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
　　他辞去了行远资本总裁的职务，将江城地产的股份全部冻结，只带了一个助理和几套换洗的衣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扎进了茫茫人海。他去过林知行可能落脚的每一个城市，敲开过无数个破旧的出租屋，换来的却只有一次次的失望。林知行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抹去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江驰的助理在西南边陲的一个贫困县里，通过一个废弃的支教论坛，查到了一条模糊的线索。
　　云水镇，一个连导航都经常失灵的地方。
　　当江驰站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时，他身上那套价值六位数的定制西装已经被泥水溅得斑驳不堪。他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皮鞋陷在烂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云水镇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放晴不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牲畜的粪便味。江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因为连日奔波而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终于找到了这里——云水镇希望小学。
　　这哪里是学校？分明就是几间随时会倒塌的土坯房。操场上连塑胶跑道都没有，只有坑坑洼洼的泥地。
　　江驰站在操场的边缘，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间教室。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轰隆——”
　　雷声震耳欲聋。江驰眯起眼睛，透过密集的雨幕，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沾满泥巴的小腿。他正弯着腰，将一个发着高烧、浑身湿透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卫生所方向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焦急而坚定，哪怕泥水溅进了眼睛里，他也只是胡乱地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
　　是林知行。
　　真的是他。
　　江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看着那个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的身影，看着他被雨水压弯的脊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林知行离开他之后，会找个安静的地方疗伤，会过上安稳的生活。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知行竟然把自己放逐到了这样荒凉的地方，过着这样苦行僧般的日子。
　　“知行！”
　　江驰扔掉手里的伞，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暴雨中。
　　林知行正咬着牙，背着那个几十斤重的孩子，在泥泞中艰难地挪动。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谁……”林知行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听到了一声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呼唤。
　　“是我。”
　　江驰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破碎。他一把接过林知行背上的孩子，将那个浑身滚烫的小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然后反手抓住了林知行的手腕。
　　林知行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缓缓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
　　江驰瘦了。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布满了风霜和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总是带着骄傲和自信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江……江总？”林知行的声音干涩得发紧，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江驰抓得更紧了。
　　“别动。”江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孩子给我，你带路。”
　　林知行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江驰那双沾满泥巴的皮鞋，看着他湿透的衬衫贴在宽阔的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江驰，你疯了吗？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林知行终于回过神来，他用力地想要甩开江驰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慌乱和愤怒。
　　“我疯了。”江驰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从你消失的那天起，我就疯了。林知行，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你放开我！”林知行的情绪突然失控了，他猛地推了江驰一把。
　　江驰没有防备，脚下打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泥水里。但他怀里的孩子被他护得死死的，没有沾到一点泥水。
　　林知行看着摔在泥水里的江驰，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起来。”林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拉江驰起来。
　　江驰却没有接他的手。他借着林知行的力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然后将怀里的孩子重新背在背上。
　　“走吧。”江驰看着林知行，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先送孩子去卫生所。你的事，我们等会儿再说。”
　　林知行看着江驰坚定的眼神，终于放弃了挣扎。他转过身，默默地走在前面，带着江驰往卫生所的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卫生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味道。医生给那个孩子打了退烧针，又开了些药，嘱咐林知行明天再来复查。
　　林知行安顿好孩子，转过身，看到江驰正站在屋檐下，拧着衬衫上的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江驰。”林知行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林知行。他的目光落在林知行那张被岁月和苦难打磨得有些粗糙的脸上，落在了他眼角那几道细微的皱纹上。
　　“我想干什么？”江驰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我想带你回家。”
　　“回家？”林知行苦笑了一声，他看着江驰，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江总，这里就是我的家。你那个世界，我早就回不去了。”
　　“不，那不是你的家。”江驰上前一步，逼近林知行，眼神里带着不容退缩的坚定，“林知行，你听好。我不是来带你回去享福的，我是来陪你吃苦的。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当老师，我也当老师。你修屋顶，我也修屋顶。”
　　林知行愣住了。他看着江驰那双认真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江驰，你没必要这样。”林知行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我们已经结束了。你帮我解决了债务，我很感激。但感情的事，我已经累了。我现在过得很好，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你？”江驰的眼眶红了，他猛地抓住林知行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林知行，你告诉我，怎么放过？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找你，每天都在想你。我闭上眼睛就是你，睁开眼睛还是你。你让我怎么放过自己？”
　　林知行看着江驰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他多想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多想告诉他，我也在想你，我也在痛苦。
　　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把江驰拉进这个泥潭里。
　　“江驰，你走吧。”林知行狠下心，转过身，不再看他，“这里不适合你。你属于南城，属于行远资本，属于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而我，只属于这里。”
　　“我不走！”江驰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林知行，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知行，别赶我走……求你了……”
　　林知行的身体僵硬了。他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热呼吸，感受着江驰身体的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在诉说着这七年的委屈和思念。
　　江驰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林知行，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林知行站在屋檐下，任由江驰抱着。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知道，这一次，他可能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