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糖她没舍得吃》醉心花

9、审问 枪响之后，

　　枪响之后，沈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
　　她记得雨。记得手心下面是凉的。记得有人掰她的手臂，有人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有人挡在她面前说了句“别看了”——那个声音是陈海的，被雨声削。成碎片。她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让我去”，但陈海没有让。他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他。她看着陈海的嘴在动，在说话。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后面有人架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她的双腿在动，但她感觉不到。雨水打在她脸上，冷但和她身体里面那个温度比起来，雨是烫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制服上有一大片沈色的湿痕，被雨水冲淡了，但还在。她盯那片颜色，一直盯着。
　　回到支队的时候天还没亮。雨还在下，砸在车窗上，把路灯的光搅成模糊的黄色。沈萤坐在后座，浑身湿透。有人递给她一件干外套。她没有接。有人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干了的深色痕迹。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的。什么都没有。刚还在的——那个心跳，那个温度，那个贴着她耳朵说的“你恨我”——全没了。
　　她坐在审讯室里。冷白色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发青。桌对面坐着三个人。陈队长，周远山，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人——市局督察处的，姓魏，穿白衬衫，面前摆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沈萤。”魏督察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被放得很响。“你把今晚的情况再说一遍。”
　　沈萤抬起眼。她的眼睛肿着，嘴唇裂了一道口子，干了的血黏在上面。她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红色的灯亮着。她说：“我开的枪。目标人物——确认死亡。”
　　“你和目标人物是什么关系？”
　　“警校同学。”
　　“具体点。什么程度的同学？”
　　沈萤沉默了两秒。“同届。同系。同宿舍三年。”
　　魏督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你们毕业后有联系吗？”
　　“没有。”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大三那年。她休学了。”
　　“她为什么休学？”
　　“档案上写的是‘家庭原因’。具体我不知道。”
　　魏督察放下笔，看着她。“沈萤，你看着我的眼睛。你事先知不知任务目标是你认识的人？”
　　“知道。任务单上有照片。”
　　“你认出来是她了？”
　　“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申请回避？”
　　沈萤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旧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审讯对象留下的。
　　“回答我。”
　　“因为我是一个警察。”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是毒贩。我没有回避的理由。”
　　魏督察看了她三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你在废楼里和她有过对话。你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沈萤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承认了交易。承认了一切。"
　　"她怎么承认的？"
　　"她说——"沈萤停住了。喉咙里那块东西又堵上来。她咽了一下，用了全部力气把声音维持住。"她说她父亲是毒枭。她接了他的位置。货、人、交易——全部是她做的。"
　　"她有没有提到过任何关于卧底、侦查、或警方的字眼？"
　　沈萤的指甲陷进了掌心。"……没有。"
　　"她有没有试图逃离或抵抗？"
　　"没有。"
　　"她有没有向你求饶？"
　　沈萤的眼睛忽然抬起来。她看着魏督察，嘴唇在抖。求饶？林知夏没有求饶。林知夏说"你开枪"。林知夏说"你恨我就扣扳机"。林知夏说"你教过我的"。林知夏握着她的手一起压下去的。林知夏求她开枪。那不是求饶。那是——
　　"……没有。"她说。
　　魏督察合上笔记本。"行。你的配枪已经送检了。弹道比对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停职。宿舍待着，不要外出，不要接触任何本案相关人。"
　　沈萤站起来。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她没有看任何人。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冷白色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她走回宿舍，推开门，关上门，反锁。然后她靠在门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开始哭。没有声音的那种哭。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膝盖之间，泪水把作训裤洇湿了一大片。她用手背死死按住自己的嘴，不让声音传出去。她在心里喊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有人敲门。她没听见。敲门声又响了几次，然后安静了。又过了很久，外面传来周远山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沈萤。你在里面吗？"
　　她没有回答。"……饭放门口了。你记得吃。"脚步声远去了。
　　她没有起来。她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弹道比对结果出来了。枪是她的。子弹是她的。弹道匹配，和击中林知夏胸口的致命伤一致。正式报告签字的时候，沈萤坐在支队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叠纸。魏督察站在旁边，把笔推到她手边。"确认无误就签字。"
　　沈萤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三秒。她的手在抖。笔尖抖得戳破了纸面，划出一道短促的墨痕。她重新找了一个位置，签了字。沈萤。两个字，和过去无数次签字一样。但这一次笔划歪了，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没力气收回来。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她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一夜雨之后槐花落了满地，白白的铺了一层，像雪。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陈海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来：“你还好吗？”
　　沈萤没有转头。"……郑哥，你以前开过枪吗？对人。"
　　郑海沉默了一会儿。"开过。"
　　"第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睡不着。吃不下。闭上眼就是那一下。"
　　沈萤的睫毛动了一下。"多久才好？"
　　"没好。"郑海的声音很轻，"只是习惯了。"
　　沈萤低下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郑海差点没听见。"那如果……是开在你最在乎的人身上呢？"
　　郑海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说："沈萤，队里有心理咨询师。你可以去约。"
　　沈萤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走回宿舍的时候她路过食堂，看见门口贴着"今日菜单"——红烧肉。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快步走过去，进了宿舍楼，关上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每天有人把饭放在门口，她有时候吃两口，有时候没动。她睡不着。闭上眼就是月光，就是枪管抵在胸口的声音，就是林知夏倒下去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六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六岁那年，花坛边上。她蹲着戳一只翻不过身的金龟子。有人从旁边走过去，又退回来。"你在干什么？"她抬头。那个人是林知夏。六岁的林知夏。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眼睛很黑很安静。"救它。"她说。林知夏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然后她递过去一片叶子。"送你。以后我罩着你。"林知夏接住了。
　　梦里的阳光很暖。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沈萤醒了。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她摸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化掉的糖。糖纸烂了，奶糖黏在纸上，硬成了一块。她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拆开糖纸，把那块硬的、变了形的、泡过雨水又干掉的糖放进嘴里。
　　甜的。还是甜的。她含着那颗糖，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
　　第七天，她洗了脸，扎了头发，换了干净制服，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阳光很亮。她走到陈队长办公室门口，站直，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开门，站在陈队长面前。"陈队，我申请归队。"
　　陈队长抬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说："……你确定？"
　　"确定。"
　　"停职还没有结束——"
　　"案子结了。弹道比对已经确认了。我没有需要配合调查的部分了。我申请归队。"
　　陈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枪和三个弹夹，推过去。"枪和弹夹。去领登记。"
　　沈萤拿起来，插进枪套里。沉甸甸的，晃了一下，稳住了。她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沈萤。"
　　她停住。"队里给你约了心理咨询师。明天下午三点。"
　　她的脊背僵了一瞬。"……我不需要。"
　　"这是命令。"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警徽上的光折出来细细一道弧。她走到那扇窗户前，停下来。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白花落了一地。她伸手进口袋，摸到那颗糖的糖纸。空的。她吃了。终于吃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槐花，轻声说了一句。"我吃了。甜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槐花吹起来了几朵，飘过她的眼前。她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在阳光里翻飞，然后落下。她收回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