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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琉璃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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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幻境碎裂的瞬间,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有一片悄无声息的崩塌。
方才还紧紧相拥的怀抱骤然一空,温热的体温如同潮水飞速退去。满院繁花瞬间枯萎,海边暮色骤然褪去色彩,温馨的书屋一点点化作碎片消散在空气里。林砚含笑的面容慢慢变得透明,那句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情话还萦绕在耳畔,人影却已经抓不住半分轮廓。
沈寂慌忙伸出双臂拼命去挽留,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的虚影。
“阿砚,不要走!”
他猛地倒抽一口气,骤然睁开双眼。
温暖绵长的梦境荡然无存。
入目是老屋昏暗的木梁,炉火只剩下一点微弱余烬,海风裹着刺骨的潮气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冻得枯瘦的四肢止不住发抖。后颈早已衰败的腺体一片冰凉,再也没有彼此纠缠的气息共振,只剩下死寂的荒芜。
满头白发,浑身病痛,咳喘堵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闷痛。
一场相守数十年的圆满大梦,到此戛然而止。
梦里拥有了一辈子朝夕相伴,弥补了所有离别、误会、病痛与遗憾,把年少许下的每一句诺言尽数兑现。梦醒之后,依旧是孤身一人,依旧是一屋旧物,依旧隔着生死鸿沟,再也触碰不到故人分毫。
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心口,沈寂无力地靠在藤椅上,浑浊的眼底慢慢涌出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
美梦有多温存,现实就有多荒凉。
他抬手捂住胸口,一点点梳理自己一辈子的牢笼。
年少时,看得见的囚笼是沈家的强权,是矫正书院冰冷的铁门,是铁链与信息素压制带来的煎熬。他咬紧牙关奋力反抗,满身伤痕拼死出逃,硬生生挣开了这一道世俗枷锁。
所有人都以为,逃出高墙的那一刻,苦难就此终结,他会奔向新生,拥抱自由的人生。
可没有人明白,真正困住他一生的牢狱,从来都不是铁栏高墙。
那是林砚用性命筑起的离别,是来不及解开的误会,是阴阳永隔的遗憾,是心甘情愿为思念筑起的心牢。
外界的枷锁只囚禁了他三年。
回忆与愧疚编织的心牢,囚禁了他整整五十余年。
日复一日守着巷尾书店,日复一日静坐海边礁石,一年年往返南北风雪扫墓,一辈子拒绝所有人的陪伴,一辈子停留在十七岁深秋的那场决裂里,半步都不肯向前。
旁人只看见他平淡终老,晚年安静闭眼,只感慨晚景冷清,遗憾寥寥。
只有他自己清楚,若是没有这场圆满大梦,半生孤寂就少了重量,半生执念就显得单薄无力。
正因为在梦里拥有过无憾的一生,拥有过朝夕相拥的安稳,才更清晰地看清现实的残酷。
他们本可以守着海滨小屋,共赏四季暮色,相守白头,完成终身标记,做一对人人艳羡的宿命爱人。
可命运横生波折,绝症降临,强权阻拦,音讯切断。少年只能狠心斩断情愫,独自蜷缩在寒冬小屋写完二十封遗书,封闭腺体独自走向死亡。
而他,抱着满心怨恨在牢笼里蹉跎三年,等挣脱束缚归来,只剩下一座孤坟,一沓信纸,一场再也无从和解的别离。
沈寂慢慢平复下急促的喘息,目光缓缓落在窗台那只玻璃罐。罐中北国的雪水澄澈依旧,封存着少年永远走不出的寒冬。一旁塑封整齐的遗书安静叠放,每一个字迹,都是少年含泪伪装冷漠的证明。
他耗费一辈子走完了林砚舍命换来的安稳余生。
无灾无祸,远离纷争,定居南国,岁岁安稳,少年所有的嘱托,他一字不差全部完成。
尘世的任务,已然圆满落幕。
此刻心牢的枷锁,终于到了该解开的时候。
窗外夜色深沉,海潮声声不息,漫天暮色笼罩整片汪洋,一如他无数个独坐礁石的黄昏。
他费力抬起枯槁的手,轻轻撕下后颈早已失去粘性的阻隔贴。
一缕即将彻底熄灭的松木气息轻飘飘散开,在空荡荡的小屋之中徒劳飘荡,执着地搜寻那一缕早已消散数十年的白茶香气,最终只能被海风轻易吹散,不留一丝痕迹。
“梦里相守半生,所有亏欠都已补齐。”
“我挣脱了人世间所有牢笼,又心甘情愿把自己锁在回忆里度过余生。如今尘缘已尽,心牢瓦解,再也没有牵挂。”
“风雪里等候我的人,我这就来赴约。”
紧绷了一辈子的心弦缓缓松弛下来,胸口的闷堵渐渐消散。病痛、衰老、孤独,所有尘世苦楚都慢慢远离。
沈寂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合上双眼。
满头霜雪的老者安静倚在藤椅之中,在盛满回忆的孤屋里,安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肉身留在南国海岸,灵魂踏过茫茫风雪,奔赴荒坡上等候了数十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