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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9 ...

  •   1996年,腊月,某湿地。
      雪是晌午开始落的。起初还筛粉似的细细扬着,过了午后便起了性子,鹅毛样的大片子直直地往下坠,像是天上一床旧棉被绷断了线,棉絮全翻出来了。芦苇荡本来还支棱着枯黄的秆子,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就被压弯了腰。
      吉普车的引擎在冻土坡上发出最后一阵嘶哑的轰鸣,彻底熄火。
      郑成扬推开车门,凛冽北风裹挟雪粒劈面砸来。他绕至后座,小心翼翼抱起那只丹顶鹤。翅膀上的枪伤凝固成暗红血痂,鸟儿尚存微弱气息,却已经无力挣扎。他将呢子大衣下摆拢起,轻轻裹住鹤身,朝着荒原深处那一点摇曳的灯火迈步。
      大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积雪。风撕扯着身影,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迫切想要一扇愿意为他敞开的门。
      三下叩门声。
      门闩吱呀拉开。
      刘梦涵立在门内,抬眼望去。男人一身考究的深灰呢大衣肩头覆满落雪,怀里护着一只丹顶鹤,修长手指冻得泛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这身精致行头,和茫茫荒原格格不入。
      她伸手接鹤。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她全副心神落在鸟儿伤势上,浑然不觉;郑成扬却清晰捕捉到那一抹触感——粗糙、带着薄茧,是常年与荒滩、芦苇、冻土打交道才磨出来的温度。
      “车子陷在前边土坡。”郑成扬开口,伸手从内袋掏出一沓蓝灰色钞票,“这只鹤受了伤,救治费用你开价。”
      刘梦涵视线扫都没扫钱币,开口:“钱收回去。救鹤,我不收钱。”
      她转身往木屋走,头也不回,“郑家项目的人?”
      “郑成扬。”
      “那就没错了。”
      刘梦涵将丹顶鹤轻放在简易操作台,翻出碘伏与纱布,“你是开发商,我是湿地稽查员,咱们天生立场相冲。先说好,风雪一停,你修好车咱们各走各路,不必攀交情。把门带上。”
      郑成扬低头弯腰走进低矮木屋。屋内逼仄狭小,灶上温着半锅热水,墙角码着劈好的木柴,几颗白菜裹着旧报纸靠墙堆放。窗台上摞满厚厚的观测记录本,封皮被风沙磨得发白。干草与消毒水的气味交织,是独属于这片滩涂的气息。
      墙角一叠记录纸被穿堂风吹得哗哗翻动,纸上工整写着日期、土方面积、芦苇损毁范围,整整两个月,周周不落。
      刘梦涵捏起棉签,轻柔清理丹顶鹤的伤口。鸟儿吃痛,发出细碎哀鸣。她语声骤然放软,低声安抚:“忍一忍,大宝,很快就好了。”
      方才与人对峙的锐利尽数敛去,反差猝不及防。
      郑成扬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两道新鲜划伤横亘在手背,没有包扎,任由寒风冻得泛红。这双手能稳稳执起棉签照料野鹤,能踏雪巡滩,能伏案写下厚厚一沓观测记录。他见惯商场里保养得宜、光滑细腻的手,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充满生命力的手。
      清创触碰到深创,刘梦涵动作一顿。
      “在哪儿捡到它的?”
      “东侧芦苇荡,施工便道附近。”
      “施工便道。”她放下棉签,拿起纱布缠绕鹤翼,语气冷了下来,“这是迁徙掉队的丹顶鹤,挨了土枪。它不肯离开,根源就是你们工地填埋浅水滩。觅食的水域一点点被填平,候鸟无处落脚。”
      她伸手抽出一张记录单据,啪地拍在灶台木板上,指尖点着纸上日期:“上个月底,推土机连夜填滩。你大伯在总部汇报一切合规,我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三小时,冻僵手脚,胶卷洗出来,全是渣土侵占沼泽的证据。这就是你口中一切正常的工程?”
      老旧海鸥相机被她从大衣内袋掏出来,重重搁在桌边。指尖微微发颤,积压两月的愤懑终于寻到出口,但她目光牢牢锁着郑成扬,冷静观察他每一丝神情,暗自判断此人究竟和他大伯是不是一路货色。
      郑成扬垂眸看向单据。这个日期他记忆犹新,会议上大伯说辞滴水不漏。视线缓缓移向旧相机,最终落回她泛白的指节。他没有辩解,只下颌轻轻绷紧,喉结悄然滚动。
      刘梦涵静静观察片刻。他没有躲闪,没有推诿狡辩,不像是预先知情的同谋。心中紧绷的火气稍稍回落。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拿起豁口搪瓷缸,舀入热水推到他面前,依旧没什么温度:“最好你真的不知情。倘若你明知违规却默许,今夜这扇门,我不会让你踏进。”
      安置好丹顶鹤,将它放进铺着干草的木筐。窗外风雪愈烈,狂风撞得木窗咚咚作响。
      刘梦涵扫了眼天色,抱起一捆干草铺在地面,拍实:“大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住,凑合一晚。床铺归你,我睡地上。”
      她裹紧军大衣,直接卧进草堆,后背朝向灶台。大衣袖口磨破,露出手背上那两道伤口。
      “你睡地上?”郑成扬微怔。
      “不然呢?”她声音闷闷传来,“你冻出毛病,还得要我分心照料。灶上有水,锅里有大馒头,自便。”
      话音落下,不消片刻,呼吸慢慢趋于平稳。
      郑成扬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沿。她方才的话绝非客套。在刘梦涵的世界里,没有不分彼此的“咱们”,只有她、芦苇滩、越冬的鹤。他只是暴雪意外闯入的陌生人。
      墙面挂着一张褪色湿地地图,红色笔迹密密麻麻圈出地块,标注一串G开头编号,全部是沈家规划的施工范围。
      她不是临时起意的举报,是一笔一笔,默默记下所有侵占湿地的账目。
      灶膛枯枝燃尽,火光黯淡下去。郑成扬起身添柴,火苗再度腾起,红光映亮地图上一个个红圈,触目惊心。
      夜半,细微动静惊醒了他。
      刘梦涵已经起身,快速套好军大衣,动作轻得像阵风。她侧耳凝神听着远方,一把抓起手电筒与海鸥相机,将相机贴身揣进内袋。冰凉金属贴着皮肉,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你大伯手下的人,趁着暴雪连夜填滩,料定没人巡查。”她简短解释,单手拉开木门。
      风雪呼啸涌入,灶火剧烈摇曳。她一只脚跨出门槛,忽然回头叮嘱,分寸清晰,不带半分多余温情:
      “锁好门,时常添柴别让火灭。鹤鸣叫就是渴了,少量喂温水,千万别碰伤口。等雪停拖车,记得走后方坡路,前方滩涂地基软,极易陷车。本地人都清楚,外来人大多不知道。”
      说完,她踏入漫天风雪。木门轻轻合上。
      郑成扬走到窗边,隔着蒙雪窗纸望向远方。一束手电微光穿透白茫茫芦荡,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倔强地向着施工便道移动。
      他抬手抚上自己手背,方才短暂相触的粗粝暖意久久不散。
      他拿起桌上座机,指尖拨动拨号盘。风雪干扰线路,连续两次忙音,第三次方才接通,电流杂音充斥听筒。
      “调取近三个月扎龙工地全部施工日志。雪势减弱,马上安排熟悉滩涂的向导驱车赶来木屋。”
      挂断电话,他转头望向灶台。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那一叠取证单据。他伸手拿起搪瓷缸压住纸页,一行铅笔小字浅浅显露:
      这片滩若是没了,鹤明年回来,无处落脚。鹤不骗人,人骗人。
      郑成扬久久伫立灶前。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片刻,然后拿起桌上那支被她削得粗粗短短的铅笔,在那行字的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知道了。
      铅笔字很轻,几乎被原句末尾的墨迹吞没。他放下笔,将取证单重新压好,走到灶台边又添了把柴。火腾地蹿高,把他被雪打湿的袖口慢慢烘干。
      屋外,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消失在芦苇荡深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往下坠,把她留下的脚印一层一层抹平。远处隐约传来推土机的轰鸣,那声音被雪压住了,闷闷的,不死,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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