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影》恪落余生

1、【ONT】战队回归. 旧人归来，

　　第一章 【ONT】战队回归.

　　盛夏七月，燥热的风裹挟着喧嚣涌入次级联赛场馆，金属支架撑起巨大的LED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各支战队的对阵信息。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键盘敲击声、解说高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偌大的空间。

　　ONT战队刚刚结束一轮训练赛，遗憾不敌对手。

　　选手休息隔间里气氛沉闷，空调吹出的冷风似乎都压不住众人心里的郁气。五个人陆续从对战席走回来，拖着椅子落座，没人率先开口说话。

　　上单陆寻垂着脑袋，指尖不安地绞着队服下摆。刚刚对局里他数次被对面上单线杀，成为队伍突破口，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嘴唇翕动，正要开口主动认错，身侧一道沉稳的男声先一步响起。

　　“不用自责。”

　　沈沅舟拉开电竞椅坐下，随手将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眉心。他今年二十七岁，是ONT的中单，也是这支队伍的队长，圈内人依旧习惯称呼他的游戏ID——ONT·Shade，战队的人习惯叫他沅神。
　　曾经的沈沅舟站在离世界冠军最近的地方。旧战队【Breeze】（晚风）星光璀璨，所有人都笃定他们能够捧起全球总决赛的奖杯，谁料队内突发矛盾，人心溃散，决赛遗憾落败。那场比赛之后，【Breeze】（晚风）正式宣布解散，昔日万众瞩目的沅神骤然淡出大众视野，沉寂整整两年。

　　两年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他天赋耗尽，早已不复当年巅峰；有人附和他家人的观点，说一把年纪沉迷打游戏，根本是不务正业。嘲讽与质疑从未停歇，可沈沅舟没有就此退场，耗费无数心血，重新拼凑起阵容，组建了ONT。

　　“对面针对上路布置了太多战术，换谁都很难抗压，问题不全在你。”沈沅舟抬眼看向陆寻，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苛责，“接下来复盘，我们调整对线思路，屹川，下一轮训练赛前期多往上路倾斜。”

　　打野江屹川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落在身旁的陆寻身上，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胳膊，无声安抚。他身材高大，眉眼偏冷，在赛场之上向来杀伐果断，唯独面对陆寻时，周身的锐气会悄然收敛。AD卷卷才十七岁，是队内年纪最小的选手，眼眶红红的，小声嘟囔：“下次我下路稳住，绝不被对面找到机会。”

　　辅助老周拿起战术白板，用笔圈出对局里多处节奏漏洞：“大家先冷静，次级联赛只是跳板，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止于此。”

　　几人围拢到白板前开始复盘，隔间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两声。

　　“您好，请问这里是ONT（长夜)战队休息区吗？”

　　门外传来一道清润柔和的少年嗓音，干净得像是夏日傍晚穿过梧桐枝桠的晚风，打破了隔间里紧绷压抑的氛围。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口。

　　门半敞着，少年站在门框边，身形清瘦，白色短袖搭配浅卡其色长裤，肩头挎着一只厚重复古的黑色胶片相机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怀里抱着一份打印好的拍摄沟通方案，察觉到屋内众人的视线，礼貌地弯了弯眼睛，露出浅浅的笑意。“我是联赛合作的纪实摄影师，我叫温拾，提前和战队工作人员预约好了，过来记录训练赛与选手日常。如果打扰到你们复盘，我可以晚一点再来。”

　　温拾。

　　摄影系在读研究生，主攻胶片纪实摄影。这次次级联赛面向高校招募摄影师，他主动递交申请，初衷从来不是联赛拍摄任务。

　　他是沈沅舟的老粉丝。

　　几年前【Breeze】冲击全球总决赛，十七岁的温拾坐在观众席，举着胶片相机，完整看完了整场令人扼腕的决赛。赛场灯光下，沈沅舟落寞坐在电竞椅上的模样，被他定格在底片之中。那一张照片，一直被他妥善收藏。这两年，他关注着所有和沈沅舟有关的消息，看着昔日耀眼的中单沉寂，看着外界铺天盖地的非议。当得知沈沅舟组建ONT（长夜）重回赛场，温拾几乎没有犹豫，抓住这次拍摄机会，跨越大半个城市来到场馆。

　　老周立刻站起身，笑着招手：“原来是温同学，我们收到对接通知了，快进来，不用拘谨。”

　　温拾道了一声谢，轻手轻脚走进隔间，没有贸然举相机拍摄，先将方案平铺放在空余桌面上。“我拍摄不会干扰训练和复盘，所有成片都会先交给战队审核，任何你们觉得不适宜放出的镜头，我都会直接删掉。”

　　卷卷好奇地探过头，盯着他肩上的相机包，满眼新奇：“哥哥，你这个是胶片相机吗？我只在网上见过！”

　　“嗯。”温拾被小孩直白的模样逗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相机包，“比起数码，胶片能留住更加真实的情绪。”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人群中央的沈沅舟。

　　时隔数年再次见到真人，比镜头里更加有冲击力。男人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冷硬，黑色队服袖口卷至手肘，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痕清晰可见。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像是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压力，可刚刚安抚队员的时候，眼底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沈沅舟也看向温拾。

　　少年眼神澄澈透亮，没有网络上随处可见的猎奇、嘲讽，只有纯粹的尊重与善意。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或是带着追捧，或是带着恶意打量他，这般干净坦荡的目光，格外难得。

　　“随意拍摄就好。”沈沅舟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我们马上继续复盘。”

　　“好，麻烦沈队长了。”温拾点点头，缓慢取出相机与胶卷，熟练地组装调试。他很有分寸，安静站在角落，耐心等待众人进入状态，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隔间内再度响起讨论战术的声音。沈沅舟握着记号笔，在白板上飞快书写，条理清晰地拆解每一波团战的失误，耐心倾听每一名队员的想法，认真记下所有人提出的问题。

　　温拾缓缓举起相机。

　　咔嚓。

　　轻微的快门声隐匿在讨论声之中。

　　他没有刻意抓拍特写，镜头捕捉着细碎温暖的画面：江屹川低声开导情绪低落的陆寻，伸手擦掉白板上写错的战术思路；卷卷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要点；老周细致补充团战站位；沈沅舟站在白板中央，冷静规划后续打法。

　　他避开所有人紧绷失落的瞬间，偏爱记录这群追梦者彼此支撑的模样。复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众人暂时停下讨论，各自喝水休息，沈沅舟独自走到窗边透气。巨大的玻璃窗隔绝了赛场一部分噪音，窗外车流不息，阳光斜斜洒落。

　　温拾犹豫片刻，抱着相机缓步走过去，和他保持半步距离，没有贸然搭话。

　　沈沅舟察觉到身侧有人，侧过头看向少年。

　　温拾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机机身，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沈队长，几年前全球总决赛，我在现场看了【晚风】的比赛。”

　　这句话让沈沅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提起【Breeze】，大多数人只会提起那场失利，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惋惜或是刻薄的调侃，很少有人会平静地提起旧战队，不带任何偏见。

　　“你也关注电竞比赛？”“一直都在看。”温拾抬眼，认真望向沈沅舟，“很多人觉得职业选手只是天天打电脑游戏，可我知道不是的。日复一日十几个小时的枯燥训练，不断打磨操作、磨合战术，这是一份需要坚持和天赋的职业，和其他任何工作没有区别。”

　　他清楚沈沅舟背负着怎样的压力。家人固执地认为电竞不务正业，数次催促他放弃赛场，回归所谓安稳的生活；网络上源源不断的质疑，认定二十七岁的他难以再冲击顶峰。

　　旁人随口的一句评判无关痛痒，可至亲长久不断的否定，最容易在心底留下伤痕。

　　沈沅舟沉默几秒，薄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很少有人会这么想。”

　　“只是大家没有看见训练室里的日子而已。”温拾弯起嘴角，眼里盛着柔和的光，“我希望能用镜头记录下来，记录ONT（长夜）所有人朝着目标努力的样子。”

　　沈沅舟望着少年澄澈的眼眸，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松动。这两年孤身前行，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突然有人不带任何目的，理解他的坚持，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妙。

　　“那就期待你的照片。”两人短暂的对话结束，隔间内传来卷卷的呼喊，招呼大家准备进行下一场训练赛。

　　温拾冲沈沅舟轻轻点头，转身回到休息区继续拍摄。

　　训练赛很快开启，五名选手重新坐到对战席，屏幕亮起，鼠标与键盘敲击声密集响起。温拾游走在对战席后方，不断调整角度抓拍，专注地捕捉赛场上瞬息万变的画面。

　　对局进行到十五分钟，陆寻再次遭到对面针对，连续被埋伏。他心态险些出现波动，手指僵硬地放在键盘上。江屹川立刻操控打野火速支援，在河道成功完成反打，耳机里传出他沉稳的声音：“别慌，我一直在。”温拾举着相机，将这一幕收入镜头。

　　对局尾声，沈沅舟抓住对手走位漏洞，一波完美开团，带领队伍拿下这一局胜利。

　　训练赛获胜，休息隔间瞬间热闹起来。卷卷激动地捶了一下桌子，欢呼出声，陆寻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露出浅浅的笑容。

　　江屹川侧头看向陆寻，低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少年耳尖慢慢泛红。

　　老周舒展眉头，笑着调侃：“总算打出我们该有的节奏了。”

　　沈沅舟摘下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难得褪去疲惫，添上几分轻松。

　　温拾站在一旁，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刻。

　　就在这时，卷卷视线落在温拾身上，忽然兴致勃勃地高声打趣：“沈队，温摄影师一直跟着我们拍，寸步不离，你从哪儿拐来的小孩啊？”一句话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陆寻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望过来，跟着附和：“是啊老大，从哪捡回来的？”

　　“小孩”两个字落在耳中，温拾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看向沈沅舟。

　　沈沅舟闻言轻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起哄的队员，最终落在身侧脸红的少年身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联赛安排的摄影师，别乱开玩笑。”

　　嘴上虽然制止队员，却没有过分严肃。

　　温拾捏紧相机背带，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偷偷抬眼望向沈沅舟的侧脸，心底思绪翻涌。

　　他跨越距离奔赴赛场，带着一包包胶片，追逐一个遥远的人。旁人只看见赛场上耀眼的沅神，只有他清楚，这个人扛着遗憾、非议，孤身走了漫长的两年。

　　拾影。

　　他带着相机而来，拾起落在尘埃里的身影，记录属于沈沅舟，属于ONT的所有故事。

　　赛场喧嚣依旧，窗外的晚风缓缓吹进隔间。温拾默默举起相机，对准正在和队员讨论团战思路的沈沅舟，再次按下快门。

　　底片慢慢卷动，将此刻的画面永久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