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方紫微星，乙方小编剧》繁星昭月

4、要不要送你？ 接

　　接下来的两周，许愿没有再去紫微科技。

　　项目的脚本框架已经定下来了，后续的对接主要由品牌总监和她线上沟通，暂时不需要再去现场开会。

　　她回到了自己正常的生活节奏，早上睡到九点，泡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写剧本；下午改稿，跟制片人打电话扯皮；晚上偶尔和周念约饭，或者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那天在车上，她差一点就把“像星星”三个字说出口了。这三个字在她喉咙里滚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在他面前保持那种“甲方乙方”的正常距离。每一次见面，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熟悉感都会比上一次更强烈，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感觉。

　　所以她选择了暂时不见，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写剧本的人都懂——如果你的角色卡在一个情绪节点上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先让ta去做别的事。生活也是一样。

　　暂时解不开的结，就先放在那里，时间会给答案。

　　＊＊＊

　　周三下午，许愿去了一趟新戏剧本研讨会。

　　地点在市文化宫的会议室，她推门进去，发现来的人比她想象的多，除了她熟悉的几个编剧同行，还有几位制片人、文化媒体记者，以及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

　　男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他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字。许愿也点了点头，心想大概是哪个媒体的记者。

　　会议开始后，主持人介绍了一圈。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才知道他不是记者——“这位是陆衍声，陆老师。考古学博士，目前在省博物馆做研究员，主攻古代天文学与星图方向。这次我们请他来，是想从考古和古代天文学的角度，给各位编剧提供一些关于‘星空’主题的历史素材。”

　　陆衍声站起来，微微欠身，自我介绍道：“各位好，我是陆衍声。今天主要是来学习的，各位在创作上有什么和古代天文相关的问题，我可以提供一些资料参考。”

　　许愿听到“古代天文学与星图”的时候，正在拧矿泉水瓶盖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多看了他一眼。

　　研讨会进行得很顺利。许愿作为这次定制剧的主笔编剧，做了十五分钟的剧本概念分享。

　　她讲到北极星隐喻的时候，注意到陆衍声抬起了头，他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自由讨论环节，陆衍声果然对她的概念表达了兴趣。他从考古学的角度补充了一些关于紫微星在古代文化中的演变——从汉代的“北辰”到唐宋的“紫微帝星”，到明清时期的星官体系。

　　他的讲解很专业，引用的每一条文献都注明出处，语速不疾不徐。

　　散会后，许愿正在收拾电脑，陆衍声走了过来。

　　“许老师，刚才你讲到北极星隐喻的时候，提到紫微星在古代星占学里是‘帝星’的象征。有一个细节你可能用得上——在唐代的星占文献里，紫微星除了象征帝王，还有另一个意象。”

　　“什么意象？”

　　“归途。”陆衍声说，“古人认为紫微星是夜空中唯一一颗位置不变的星星。所以在航海中，它是用来辨认方向的。迷路的人只要找到紫微星，就知道回家的方向。”

　　他继续道：“‘紫微指归’这四个字，在唐代墓志铭里出现过好几次。”

　　许愿的手指在电脑包上停了一瞬。“……‘紫微指归’？”

　　“对。指是‘指向’，归是‘归途’。紫微星指向的地方，就是回家的方向。这个意象在你们言情剧本里应该很好用。男主角像一颗不变的星，女主角不管走多远，只要抬头看到那颗星，就能找到回到他身边的路。”

　　许愿看着陆衍声，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显然是在认真帮她出主意，完全不知道这个意象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谢谢你。”她说，“这个素材太好了。我能加你微信吗？后续写剧本的时候可能还要请教你。”

　　“当然。”陆衍声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回去的地铁上，许愿靠着车门，翻看陆衍声的朋友圈。全是学术相关的内容——考古发掘现场的照片、古籍善本的扫描页、学术会议的合影。偶尔夹杂一两张风景照，取景很讲究，看得出有一定的摄影功底。

　　她往下翻，翻到一条一年前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星轨摄影，漫天的星轨在夜空中划出同心圆的弧线，圆心是一颗不动的亮星。

　　配文只有四个字：“紫微恒定。”

　　许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怎么最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指向同一颗星星。

　　＊＊＊

　　那天晚上，许愿给周念打了个电话。

　　“念念，你认识陆衍声吗？”

　　“陆衍声？”周念想了一下，“考古系那个？我大学同学的同事。不太熟，但听说过，人挺靠谱的，学术做得不错，好像还单身。”

　　“我没问你他单不单身。”

　　“你问不问都一样，反正我先回答。对了，他做什么方向的？”

　　“古代天文和星图。”

　　“那跟你最近的项目不是正好对口？缘分啊。”

　　许愿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都往那方面扯。”

　　“哪方面？我说的是工作缘分。你自己心虚什么。”

　　许愿没接话。

　　“话说回来，”周念的语气忽然变正经了，“你最近还在做那些梦吗？”

　　“……偶尔。”

　　“频率呢？”

　　“比以前少了。”许愿沉默了一会儿，“但最近梦到了一些别的，有一个画面一直在重复。一颗紫色的星星，在黑暗里亮着，像是……像是在等我。”

　　周念在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紫微星？你是不是剧本沉浸了？”

　　许愿：“……我也不知道。”

　　通话结束后，许愿在床上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发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江晏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周前的，再往前翻，全是工作相关的内容。

　　她打开他的头像，放大了那张深空星图，深蓝色的背景上，密密麻麻的恒星。正中央有一颗星被一圈极细的银线标注出来，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什么。她把图片放大到最大倍数，勉强辨认出那行小字——“紫微星。”

　　许愿盯着头像看了很久，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晚安，紫微星。

　　＊＊＊

　　城市的另一端，紫微科技7楼的灯光还亮着。

　　江晏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屏幕上却不是公司各楼层的监控，而是全球时空裂隙的实时分布图。

　　屏幕上的红点比两周前又多了。从每天二十三个增长到了每天三十一个。增长速度在加快。

　　他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沓手绘的星图，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标注着日期。最近的一张是今天下午画的——画面中央是一颗紫色的星星，周围是一片正在碎裂的暗红色光斑，那些光斑正在向星星的方向逼近。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银框眼镜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他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站在台阶上等车的样子。

　　7楼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屏幕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暴风雨。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时间不多了。

　　＊＊＊

　　周五，许愿去了周念的瑜伽工作室。

　　这是她每周固定的“放空时间”。周念大学毕业后没有进公司，自己考了瑜伽教练证，在城东开了一家小工作室。

　　工作室布置得很用心，落地窗外是一排绿植，地板上铺着浅灰色的软垫。许愿换了瑜伽服，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

　　整节课她都很投入，课后，两人坐在工作室后面的休息室里喝茶。周念盘腿坐在蒲团上，端着一个巨大的马克杯，上下打量着许愿。

　　“你最近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以前来上课的时候，眼神是散的。今天你的眼神很集中。”

　　“……你什么时候学的读心术？”

　　“天生的。”周念放下杯子，“说吧。工作的事，还是那个甲方江教授的事？”

　　许愿端着杯子没说话，周念举起一只手。

　　“等等，让我先猜。你的剧本项目还在正常推进，没什么值得焦虑的。所以你脑子里在盘的东西，肯定不是工作。那就是江晏承。”

　　“……我没有在盘他。”

　　“许愿，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下角看。你自己不知道吧。”

　　许愿认输般地叹了口气。她把天文台的事、林栩说的那些话、笔记本上的符号、挑了一些能说的部分，告诉了周念。她没有提那些梦，不是因为不信任周念，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周念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觉得他藏了很多秘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因为我没有任何立场去问。”许愿说，“他是我的甲方。我们认识才两个月。我总不能跑到他面前说——‘你好江教授，我觉得你这个人不对劲，你身上有很多东西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你能解释一下吗？’”

　　“确实不行。会被当成骚扰。”

　　“所以啊……”许愿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她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他主动告诉我。”

　　周念看着她，欲言又止。她认识许愿十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她对任何一个人这么谨慎。

　　许愿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是个直球选手，喜欢就告白，不合适就分手，从不拖泥带水。但这次不一样。

　　“你觉得他是坏人吗？”周念问。

　　“不是。”

　　“那你觉得他会害你吗？”

　　“……不会。”

　　“那你怕什么？”

　　许愿沉默了。她怕什么？怕自己猜错了。怕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科学家，所有的疑点都只是她过度解读，梦里那些碎片只是想象力太丰富的副作用。

　　但更怕的是……自己猜对了。如果他是，那她是谁？那些梦是什么？冰川上的眼泪是什么？她活过的这三十年，和更早之前那些她没有记忆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周念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许愿的肩。“那就再等一等。你不去找他，他也没来找你，说明两个人都还没准备好。时间会推着你们往前走的。”

　　许愿点点头。她看着窗外的绿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她忽然想到陆衍声说的那句话——“紫微指归”。紫微星指向的地方，就是回家的方向。

　　那天晚上，许愿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和以往不同，没有冰川、没有战场、没有人哭、只有一片无边的深空。一颗紫色的星星在正中央亮着，一明一暗，像人的心跳。她想靠近它，但脚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别急。”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平稳，像夜风穿过松林。“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

　　新的一周，许愿收到紫微科技品牌总监的消息——剧本新一轮的调研会定在周四下午，地点还是老地方。她回了一个“好”，然后继续写手头的剧本。

　　周四下午，许愿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江晏承已经到了。他坐在上次那个最边上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看什么资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许编剧。”

　　“江教授。”

　　两人隔着一张会议桌点了点头，她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拿出电脑，品牌总监还没到，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静了片刻后，“上次的剧本框架，品牌总监说你还提了一些补充意见？”许愿率先打破了沉默。

　　江晏承说：“嗯。关于紫微星的历史文化背景，可以再深挖一下，可以多做几层隐喻，不只是爱情线，也可以用在家国情怀上。”

　　“好的，我记下了。”说完又是沉默，但她觉得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品牌总监端着咖啡走了进来。“许编剧来了！太好了，我们抓紧开始。江教授，你今天终于有空了？”

　　“今天比较闲。”江晏承说。

　　会议上，她汇报了最新的剧本修改稿。讲到紫微星隐喻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江晏承，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会议结束后，许愿收拾好东西，跟品牌总监聊了几处剧本细节，便离开了会议室。

　　她走出大厅旋转门，站在台阶上等车，风比下午更冷了，她拢了拢外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打到了吗？】

　　许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打字：【还在等。前面排了三十多人。】

　　【要不要送你？】

　　【你今天不忙？】

　　【不忙。】

　　【好。谢谢。】

　　【老地方。】

　　她收起手机，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停车场的方向。几分钟后，那辆黑色的车从车库出口驶出来，停在她面前。

　　“今天的会开得挺久。”他说。

　　她坐进副驾驶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答：“品牌总监对剧本细节抠得太细了。”

　　“他们做事一向认真。”他说。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华灯初上，车窗外是连绵的车灯和路边亮起的霓虹。

　　车里放着很轻的背景音乐，一首她没听过的纯音乐，钢琴为主，旋律缓慢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