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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晚自习的临 ...

  •   晚自习的临江六中,像一锅烧开了又忘了关火的粥。

      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卷不起多少凉意,反倒把前排女生背诵历史知识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顾常枫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照着这个破败的小县城,也照着他眼里一片空茫。

      同桌羌枝用笔帽戳了戳他的后背,压低声音:“枫哥,别看了,外面又没长花。”

      顾常枫没回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嗯。”

      随玉在过道那边踢了踢他的凳子腿:“真不去网吧?江琢说他请。”

      “不去。”顾常枫的声音有点哑,“累。”

      这是实话。从省城转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三个月,他像是被连根拔起,又胡乱插进了这片贫瘠的土壤里。父母葬礼上的黑白色调还没从脑子里褪干净,银行账户里那串冰冷的数字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他谁都没说,包括眼前这几个还算说得来的“朋友”。

      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风灌进来,吹得试卷哗啦响。

      陆裴朗拎着两瓶冰水走回来,顺手把一瓶搁在顾常枫桌角。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喝水。

      顾常枫抬眼看了看他。这三个月,他和陆裴朗的关系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缓过来的——从最初的视而不见,到偶尔搭句话,再到现在,陆裴朗会顺手给他带瓶水,会在他发呆的时候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把他拽回来。

      “谢了。”顾常枫拧开瓶盖,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陆裴朗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吵死了。”

      “本来就这德行。”顾常枫说。

      陆裴朗忽然侧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等会儿有你好看的。”

      顾常枫皱眉:“什么?”

      陆裴朗没答,低头玩手机去了。

      顾常枫心里莫名有点发毛。陆裴朗这人,平时话少,但凡说点什么,准没好事。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吆喝,穿透了所有嘈杂:

      “儿子!爹来看你了!”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三秒。

      顾常枫僵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

      门口逆着光站着的那个身影,穿着皱巴巴的T恤,背着个半旧的登山包,头发支棱着,一脸理直气壮的混不吝——不是沈灼是谁?

      沈灼,他在省城时的死党。大大咧咧,心思却比谁都细。爱泡网吧,嘴欠,打架下手黑,但对朋友,那是真的能交命。

      顾常枫腾地一下站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想笑又想揍人的表情。他几步走过去,抬手就在沈灼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他妈神经病啊?”

      沈灼挨了一下,嘿嘿笑着,顺势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张开胳膊就要抱他:“哎呀,想死爹了是吧?”

      顾常枫嫌弃地躲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滚蛋!你跑这儿来干嘛?”

      沈灼收了嬉皮笑脸,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然后才用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却又带着点狠劲的语气说:“来看看我儿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听见。羌枝挑了挑眉,随玉吹了声口哨,连一直趴着睡觉的江琢都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面。

      陆裴朗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双手插兜,看着沈灼,淡淡地接了一句:“挺有种。”

      沈灼立刻回敬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下巴一扬:“那是。不像某些人,只会偷偷摸摸给人送水。”

      陆裴朗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退开半步,把舞台中心让给了他们。

      顾常枫看着沈灼风尘仆仆的样子,嗓子眼有点发紧。他太了解沈灼了。这小子在省城重点中学,成绩中上,家里有点小钱,前途一片光明。临江六中是个什么破地方,他比谁都清楚。沈灼的到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来看看”那么简单。

      他抓住沈灼的手腕,把人拽到走廊上。

      走廊的灯光惨白。顾常枫盯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沈灼抽回手,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还能怎么回事?听说你家的事儿了。”他含糊不清地说,“后来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转这儿来了。这鬼地方,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所以你就脑子一热,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过来了?”顾常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沈灼,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毁你自己?省城一中的学籍,你爸妈给你铺的路,你说扔就扔了?”

      沈灼终于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看着顾常枫通红的眼睛,忽然就笑了,那点大大咧咧的劲儿没了,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路是人走的,不是铺好的。顾常枫,你是我兄弟。你家里出那么大的事,你要是一个人扛不住,在这儿跳了楼,我他妈后半辈子都得做噩梦。比起这个,什么学籍什么前程,都是狗屁。”

      他顿了顿,用肩膀撞了下顾常枫:“再说了,临江六中怎么了?老子来了,它就是一中。”

      顾常枫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尘土味。他想起以前和沈灼在省城网吧通宵,沈灼总抢他的游戏装备,嘴里嚷嚷着“儿子孝顺爹是应该的”,可每次他没钱吃饭,沈灼总是第一个把饭卡拍他桌上。

      现在,这个混蛋为了他,把自己的人生航线硬生生掰了个弯。

      “傻逼。”顾常枫最终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沈灼又乐了,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走,带爹去见识见识你新地盘,还有你那帮新兄弟。”

      顾常枫挣开他,但嘴角终究是带上了一点温度。他带着沈灼重新回到教室,面对的是几道好奇的目光。

      “介绍一下,”顾常枫清了清嗓子,“沈灼,我发小,以后也是我们班的了。”

      他一个个指过去:“羌枝,我同桌,脾气不太好,你别惹她。随玉,话少,但是打游戏贼厉害。江琢,嘴贱,小心他坑你。”

      沈灼一点没见外,挨个点头打招呼,到江琢那儿还特意伸出拳头碰了一下:“以后多关照啊,兄弟。”

      江琢挑眉,笑了:“行啊,欢迎入伙。不过见面礼得有吧?”

      “滚蛋。”沈灼笑骂,从包里掏出几包零食和烟,往江琢桌上一扔,“拿着,孝敬你的。”

      气氛一下子就活络起来。陆裴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他看了看顾常枫,发现对方紧绷了三个月的肩膀,第一次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晚自习还没结束,沈灼刚到,顾常枫也没心思学习了。他跟班长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事,带着沈灼溜了出去。

      “酒店订了吗?”顾常枫问。

      “订个屁,省下来的钱够你吃好几顿食堂了。”沈灼把背包甩到肩上,“先去你住的地方看看,不行再说。”

      顾常枫没带他去酒店,甚至没打算让他住校。他带着沈灼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一栋老式居民楼前。他姑姑家在这儿,姑姑姑父常年在外地打工,房子空着,他就住了进来。

      幸好,家里没人。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顾常枫把钥匙扔给沈灼:“暂时住这儿。床单是新的。”

      沈灼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下,长舒一口气:“可以啊,比我想象的好。”他仰头看着顾常枫,“比你一个人在省城那小出租屋强多了。”

      顾常枫没接这话。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连同自己的钱包一起扔给沈灼。

      “干嘛?”沈灼接住,莫名其妙。

      “这里面有张卡。”顾常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密码是我爸妈忌日。里面有点钱,够我们俩读到毕业,甚至够以后干点别的。”

      沈灼打开钱包,果然看见一张银行卡,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他愣住了,抬头看向顾常枫的背影。

      他知道顾常枫父母是意外去世,但没想到会留下一笔钱。更没想到,顾常枫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这么轻易地交到他手里。

      “顾常枫,你他妈……”沈灼嗓子有点干,“你知道把这玩意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完全的信任,意味着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出来。

      顾常枫转过身,靠在桌沿上,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沈灼,你来陪我,不是施舍。我们是兄弟。我的就是你的。这钱放我这儿是死的,或许以后能用上。但我信得过你,就像你信得过我一样。”

      沈灼盯着手里的卡,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卡和钱包塞回顾常枫怀里,用力按着:“钱你自己收着。老子是来找你的,不是来啃你的。我有手有脚,饿不死。但你要把我当兄弟,以后这种话少说,晦气。”

      顾常枫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行。那今晚你请客,楼下小炒,啤酒。”

      “叫两箱!”沈灼立刻接话,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路边摊喝得有点多。沈灼絮絮叨叨讲着省城的近况,谁谁谁谈恋爱了,谁谁谁模拟考砸了,网吧老板新出了个套餐。顾常枫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两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淹没在市井的喧嚣里。

      回去的路上,沈灼勾着顾常枫的脖子,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歌。顾常枫架着他,慢慢走着。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二天开始,沈灼正式成了临江六中的一员。他适应能力极强,没几天就跟班里的男生混熟了,课间总能听到他咋咋呼呼的声音。他依旧大大咧咧,但会默默注意到顾常枫发呆时,用脚碰碰他的凳子;会记得顾常枫胃不好,帮他带热粥;会在陆裴朗偶尔又对顾常枫释放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时,不动声色地挡在中间。

      而顾常枫,在沈灼到来之后,那种周身弥漫的、拒人千里的孤寂感,终于一点点散了。他还是会沉默,但开始跟着大家一起笑,会在沈灼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时,在下面小声提醒答案,虽然经常被沈灼用来胡扯,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羌枝有一次私下跟顾常枫说:“你这发小,看着不着调,其实挺靠谱的。”

      顾常枫看着不远处正跟江琢为一道物理题争得面红耳赤的沈灼,眼神柔软:“嗯,他是傻得靠谱。”

      生活似乎走上了另一条轨道。没有省城一中的光鲜亮丽,没有既定的辉煌前程,但在这个破旧的小县城,在临江六中吵闹的教室里,在姑姑家那个小小的客厅里,他们拥有了一种更坚实的东西。

      那是一个少年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另一个少年义无反顾的偏航。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至少此刻,他们并肩站着,背后是彼此,这就够了。

      沈灼带来的不仅仅是陪伴,更是一种宣告: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你顾常枫完了,我沈灼也要陪你一起,在这条偏航的路上,走出属于我们的宽阔地。

      而陆裴朗,在某个晚自习,看着趴在桌上,头靠着头睡觉的顾常枫和沈灼,轻轻放下一瓶拧开盖子的水,放在顾常枫手边最容易拿到的位置,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

      “看来,以后得多个人抢人了。”

      但他脸上,并没有不悦。相反,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释然。因为有人分担了那份重量,他不必再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试图温暖一块坚冰。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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