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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粘鼠板 小北城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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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城一月,呼啸的北风像小卖部摆着的二锅头,浓烈呛嘴。今年过年早,早两年二月份摆的烟酒果汁,现在就摆出来了,在超市外面码得整整齐齐,有一人来高。
王海棠从上往下挑出来一个四角好的,害怕是名字相似的假货,翻来调转地看。
店主看到了,出来说:“爷们儿,你就放心吧,咱家卖的都是正经厂家的好啤酒。这小箱的一箱八个,自己家喝正好,送礼也不磕碜,55一件。”
“来一个吧。”王海棠扫码付钱,拎着啤酒,小跑几步撵上了在前面闷头走的卢娜。
“你为什么不等我?”王海棠刚处上对象,有些黏人,说话腻腻歪歪的,加上声线有些细,带着些南方口音,听得卢娜耳朵眼有些刺挠,她后悔没带上新买的红苹果耳包。
她拱开一臂的距离说:“你别挨我那么近。”
王海棠重新贴上去,空出来的那只的手钻进卢娜的大衣兜,像强力粘鼠板,精准地贴上卢娜握成拳头的手,卢娜不给他握,他就硬掰开,到底十指紧贴没有缝隙。
“你干啥玩意儿?有人趴窗户看见了咋整?”卢娜嘴巴藏在米白色的围巾里,拨开围巾说话,有一股白色的烟儿飘出来。
“看见就看见了,跟我处对象怎么了?嫌我丢人啊?嫌我丢人你还亲我?”王海棠的声音低低弱弱的,像被主人一脚踹翻的小狗,滚了两圈,又回到主人身边,睁着滴溜圆的眼睛哼唧:你咋回事?
就当她是鬼迷心窍吧。
王海棠信誓旦旦地保证她是他的初恋,他是第一次接吻。卢娜才不信,什么年代了,亲个嘴还讲究第一次,还要私定终身,他肯定是在装纯。
卢娜低着头,满心期待着某人承诺过的舞蹈,倔驴般快走几步。
她想快点走出被视奸的范围。
马路南面这一趟都是回迁楼,住的都是以前的街坊邻居,老年人居多,这群老头老太太除了坐在一起打牌搓麻,就是讲究人,谁家干嘛的,谁家孩子要跳楼,谁家男的杀人了,谁家着火了,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他们在楼下坐一排晒太阳的时候,她为了不打招呼,不是刷手机就是打电话,反正不愿意和他们打招呼。
她家这个单元的四零二,是出了名的好打听。
她最近把人得罪了。
单元的防盗门坏了,楼下按门铃,楼上根本打不开,因为太多人没交物业费,想找一个交物业费的给物业打电话都费劲,整个单元就卢娜他们家和五楼的妇女主任交了。群里喊得震天响,她家伟大的总舵主王艳君女士,看到小区群里的消息装作没看到,特意打电话叮嘱她,有人来敲门千万别开,就装作不在家。
卢娜计时过,四楼老太太——猫猫三儿的奶奶,足足敲了三分二十七秒。
往日修电视、充话费、找肥猫的情谊没了,她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拒绝。
防盗门坏了,外卖送不上来,卢娜要下楼去取,有一次,她路过四零二的时候,三儿奶奶特意打开门啐了一口,卢娜踩着楼梯往上还没走远,就听到门里的人在说,这么大一姑娘不学着自己做饭,还吃外卖呢。
卢娜光会装听不见,可能是她比较擅长冷暴力。
三儿奶奶前两天洗澡摔了,脑袋磕到马桶上,住了两天院,卢娜以为有段时间看不到她,王海棠约她,她就让人等在楼下一起走了。
到了楼下,她心灵感应般往楼上看了看,三儿奶奶一张大脸趴窗户看呢。三儿奶奶耳朵灵,脚步声听多了,就知道谁来了,谁走了。她看见卢娜和王海棠站在一起,就像狗仔跟拍到明星恋情一样,要是小区有报刊,她头条都写出来了。
卢娜害怕和王海棠的关系闹得人尽皆知,王海棠什么人家啊,没文化的太妹和酒蒙子生出来的。她就不该一时上头。
卢娜走到斜坡,顺着踩实的冰面滑下去,瓮声瓮气地对旁边的男人讲:“买不起就不买,买什么假货。”卢娜看他那一身红的假加拿大鹅就觉得没面子。
“那天在超市,我妈在,我才说是假的,我要是说真的,不死也被扒层皮。”王海棠假两性畸形,父母都是没什么文化的农村人,看他不能传宗接代后就给他一口饭吃,能活就活,多余的没有。他长大后接受医疗救助才做手术彻底成为男性。他硕士毕业后进了药企,税后一万多,他有能力帮助家人,但早些年难堪的经历,让他不想挣钱养弟弟。
他这次回来也是因为他妈跟他要钱,唠家常的时候闲聊:“你在外面工作别有那么大压力,这个不行咱们再换一个,别像你那个小同学跳楼,爹妈都白养活了。”
他挂断电话后,马上给卢娜发信息,一直到十一点半他睡觉,她都没有给他回消息。
王海棠凌晨两点多醒了,他恍恍惚惚地梦到卢娜给他发消息了,开心到要昏过去,打开手机发现是假的 ,你还好吗四个字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
醒来后再也睡不着,心脏紧张地怦怦跳,忍不住澎湃的感情,发过去:我想你了。他趴在床上,头埋到枕间,手指攥紧枕头边,他期待着叮咚一声,结果屁响没有。他又害怕卢娜不用这个号了,毕竟很少有人一条朋友圈都没有。他点开林婉晴的微信,转一分钱试出来自己还没被删掉。
事情还没有更坏,他还有林婉晴这条线。
卢娜回他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王海棠给她发的消息,她早看到了,那时候她一双眼睛黯淡无光,盯着棚顶发呆,本历年红色的腰带都系到厨柜把手了,微信的提示音响起,她去看看,难过又好面子。
解开带子,稀里糊涂地睡着了,第二天被尿憋醒的,太阳出来又是美好的一天,不齿于前一天的寻死觅活,给自己打气一定要好好活。按了一下手机开机键,屏幕亮起,我想你了四个字出现在眼前。
卢娜没有给人备注的习惯,她回忆了半天那朵海棠是谁,点开她从来不看的朋友圈,她想起来了,做了她三年同桌,她却甚少和他说话的王海棠。
她上高一的时候,父亲刚死,性格孤僻,除了千万资产的班花谁也不理。班花搭理她也是因为,她就是那种阳光开朗、朋友无数、怜贫惜弱的纯种好人。
卢娜不爱说话,像了她沉默寡言的父亲,她怀疑过父亲是不是智力有残缺,要不然怎么会不爱说话呢,小时候带她学习,也是一张一张放碟片,让她跟着电视机里的动画读。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像哑巴一样,空长着一张闭月羞花的脸,家里穷,真穷,和她狂躁的母亲配一起了。
她母亲是家里的老大,家里四五个孩子,她曾经形容她穿着怎么单薄的裤子去上学,家里的男人没了,她就当男人用,辍学养家,父亲算是不要钱入赘到他们家的。
母亲嗓门大,脾气坏,爱打人,但是抵挡不住她的伟大,没有她,他们一家三口会饿死在路边,会受别人的歧视。
卢鹏死的不是时候,王艳君的艳君包子铺在农贸市场开的好好的,东边一家连锁店,西边又一家连锁店,他们家的小铺子被挤兑完了,连隔壁新兑下来的糕点铺子都被西式点心比下去了。
有个孩子路过她家的点心铺子 ,说她爸做出来的槽子糕是噎死狗,他不要吃。
生意被连锁店和新事物打压,卢鹏淹死了,排除他杀。
卢娜笑不出来,没有父亲在前面挡着,她就是面临枪林弹雨的那个人。她不说话,一门心思学习,就是智商上欠缺,怎么也比不上天赋型选手。她没有手机,不看电视,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背书,英语可以做到全校最强。
别人还以为她是那种有自闭症的偏科奇才。
林婉晴多么诗意的名字,像个太阳一样照耀她,她像是无感的石头,太阳就太阳呗,有人要是愿意对她好,她就受着。要是踩她,那就踩呗。直到她听见林婉晴和别人聊天,林婉晴不仅住在别墅区,他们家还有电梯,连狗都吃鲜肉。
卢娜的雷达开启,侦测到心仪的朋友,和这种人做朋友,她妈会开心吧,会觉得她厉害吧,卢娜假装抵挡不住林婉晴热情似火的关心,在收到她一颗橙子后,第二天早上就做了一盘果切,众目睽睽之下送给她。
林婉晴本来是不收这种东西的,但是一个交流有问题的儿童,在她的魅力影响下,走出第一步送给她礼物,她就不得不收了。
卢娜为了高中三年长久地和她在一起,也不搭理别人,毕竟那么善良的人,怎么忍心她落单呢。林婉晴这种人设,可以单开一本女主文了。
好人有好报,她在英国读硕不仅事业有成,还认识了金融精英男,毕业回国后入住S市的大平层,即将举行婚礼。
卢娜没有被邀请,时间和距离可以冲淡友情,更何况她极少主动联系,谁会站在原地等另一个人呢。
所以王海棠的主动联系就很可疑,卢娜高中时就没怎么搭理过这个同桌,谈何想念呢。
她看着信息不想回,又半死不活地想有个关心她的人也好啊,回道:你是?
那朵海棠正在输入中,停顿片刻,又显示正在输入中,王海棠。
对方嗖地发过来一张自拍,附上文字:现在,我长这样。
卢娜点开图片,放大又缩小,内心免不了有几分阴暗,这样的人,要是身体健康,会有很多人喜欢吧,现在来找她,不过是没人要罢了。
卢娜关上手机不再回复,疑病症犯了,觉得自己的脚指甲怎么看起来灰扑扑的,是不是得了灰指甲,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她不去医院不行,她会哭,会失眠。
等医生告诉她没事,回去多吃水果补充维C,她才把心放肚子里。
她出了院门,站在医院附近的车站等公交,打开手机要刷男人跳舞的视频,一段悲情的音乐响起,她赶紧划过去,那朵海棠发过来一长条语音,大意是听说了她跳楼未遂的事情,十分关心她。
卢娜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情,又跌落谷底,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海棠回了她,她才知道,王海棠他们家为了让他弟弟好好在城里读书,在他们小区租了房子。他们小区虽然是回迁房,但是靠近小学、初中、高中,是标准的学区房,王艳君也是因为这才没有搬走的。
卢娜叮嘱他不要告诉别人,回到家气愤地看向姥姥,姥姥从舅舅家来是为了看着她不做傻事,虽然她解释了一千遍就是吓唬人的,但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了,没人信啊,大家都相信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匹夫一怒。电视机的声音,她在五楼就听见了,王艳君为了她妈新交的电视费。
王艳君心比铁还硬,但是重孝道,姥姥明晃晃地偏心,她也孝。姥姥来一趟家里,她恨不得给姥姥供起来。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她姥姥不是第一次在外面说家里的事情,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看着老人的脸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老老实实地用高压锅给她炖肉吃。
姥姥多吃几口,她还能从王艳君口中得到几句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