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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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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还不是大夫的时候,只是开封城里的一个小小乞儿。开封城的秋风里,卷走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灰色影子。
半大的少年,骨瘦如柴,衣不蔽体。
白日里就在虹桥边端着破碗沿街乞讨,夜里就跟老乞丐一起睡在角门里的歪脖子柳树下。
小乞儿们的命不值钱。今日还能在相国寺门前为分食半块馊饼而大打出手,明朝就能变成乱葬岗下新探出土的半截青紫手腕。
这样战乱频繁、民不聊生的日子里,活了今日也未必有明日,连吃顿饱饭都是奢侈。
日子过久了,小乞儿便渐渐记不太清那些从前的事了。
幸好跟着的老乞丐很是疼爱他,平日里若是能讨来一点吃食,也总是紧着他先吃。
他还给不识字的小乞儿取了新个名字,说叫做阿余。
“这个余,是年年有余的余。”
老乞丐笑眯眯的跟懵懵懂懂的他解释道,“过新年的那天,吃了一顿饱饭还能有剩菜,那就是很好的丰年了。”
夜风掠过宫墙檐角的铜铃,捎来樊楼不眠不休的琵琶声。那欢欢喜喜的调子淌过几重朱门,等落到他耳中便成了清脆的打更声。
他日复一日的在这打更声里睡过去,老乞丐也一日一日的老去。
等到老乞丐老到要咽气时,开封又到了难捱的冬天。十一岁的少年哭着在夜里握住对方粗糙的手,任凭眼泪掉的再汹涌,也是无济于事。
阿余感受着老人生命的消逝,就像护城河初春裂开的冰,血肉里那些细微的颤动,一瞬间说没也就没了。
他料理了老乞丐的后事——说是料理,其实也只是在城外的乱葬岗旁刨了个浅坑,用木头立在土里的无名冢。
阿余有些茫然的跪在土堆前,指甲缝里嵌满了刨坑时留下的血泥。
他愣愣的想,接下来呢。自己要去哪里呢?
父母早些年带着他北上逃难,到了开封没多久便无声无息的相继病死了。他成了孤儿,小小的一个人被托付给这老乞丐,现在老乞丐也死了。
人生在世,竟无一点红尘绊得住自己。既无为谁活下去的理由,也没有为谁去死的道理。阿余漫无目的的想着,在越来越密的冬雨里,他最终体力不支在土堆旁哭昏过去。
睡梦里,阿余远远的听见官道上马车轧过薄冰的脆响。
他想起角门里的黄昏里,他和老乞丐并肩坐在河边,看着河对岸纸醉金迷的樊楼里进出的人流。
夏日里蚊虫多,那些芝麻粒儿大的小虫子一直围着人跳,跳着跳着就飞进了阿余的眼睛里。他用手揉着眼睛,耳边是知雨蛙聒噪的叫声。
老人枯枝似的手指蘸着河水,在青石板上写着他晦涩难懂的诗文。对方手指点着字一个一个的教他念,念完一遍又念一遍,最后嘿嘿的笑起来,轻飘飘的说起他老来得子的儿子,战死时也不过才十五岁。
“没啦。”老乞丐眼里含着泪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这么没啦。”
再醒来,人已在百里之外。
屋内药香浮动,混着冬日里微冷的空气。身下是干燥的草褥,而非乱葬岗潮湿的冻土。
睁眼时看见的素白帐顶,让阿余恍惚以为到了阴间,直到听见药碾碾过草药的沙沙声。转头望去,窗边坐着个穿着青白衣衫的女子,发髻上插着一根翠竹簪子,正低着头就着渐暗的天光分拣药材,腰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
见阿余睁眼,她将手中的药碾轻轻一推,伸手端起案上的药碗递了过来, “醒了就喝药。”
他起身伸手接过,嗫嚅着嘴唇开口想要问些什么。对方却早已洞悉他的心思,告诉阿余此地叫做藏贤岗,是青溪在清河的驻扎地。
“清河吗。”阿余喃喃。
跟着老乞丐混迹在角门里的时间,他是听说过一些有关青溪的传闻。这群出身名门的年轻大夫大多医术高明,心怀天下,在百姓心中有着极好的名声。
“要留下来吗,”女子对阿余微微一笑,“我在乱葬岗捡到的你。青溪门规,救人一命一价。你也身无分文,要不要当我的药童,以工抵债?”
她沉思片刻,又道,“等到来日你自己能够安身立命,去留再由你自己决定。如何?”
那药碗在掌心发烫,蒸腾的苦气熏得阿余眼眶发热。
他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汤,毫无缘由的又想起乱葬岗的冷雨,想起老乞丐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温度,想起开封城永远飘着酒香的樊楼。
此刻窗外正巧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灰蒙蒙的天空下,静默无声的开始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
死总是不如生。如果能有机会安稳的活着,没有人会愿意选择去漂泊的。
“好。”
少年听见自己这么回答,做下了决定。
案上药碾又重新转动起来,陈年往事混着药香在齿间碾作齑粉,仿佛碾碎了他前半生所有颠沛流离。
阿余就这么顺理成章的留在了藏贤岗。
他本也没病的有多重,只是淋了场冬雨发了一风寒。少年人身体到底是好,没过两天他就痊愈的七七八八,开始跟在救了他性命的王微师姐身后干活。
每年拜入青溪的弟子有很多,他们都交出了令袁师兄满意的杏花三问,下山行医几个月后又回到了藏贤岗。
王微师姐会带着阿余,帮他们在后山上种下一棵棵杏花树。每个正式行医的青溪弟子,都会在杏花天种下一棵属于自己的杏花树,从此就成为了杏林的一员。
阿余问王师姐青溪到底是什么样的。
王师姐守着离不开人的药炉,低着头手里扇着蒲扇,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恬静的侧脸,她笑着答:“青溪的样子吗,那自然是到处都是青青绿绿的翠竹,有很多溪水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同阿余絮絮叨叨说起喜欢在门派入口桥边睡觉的大师姐,说连夜审查弟子方剂单子熬得快要秃头的姜师兄,说看起来不好接近其实很温柔的院令。
最后,她注视着阿余的眼睛说,“要是有一天你能回去,记得替我向大家问好。”
这是阿余呆在藏贤岗的第七年。没有一点点的意外,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拜入了青溪,成为了青溪弟子。
这些年耳濡目染之下,阿余学到了很多医术。平日里王师姐和袁师兄见他刻苦,闲暇时刻也教他良多。如今,他已不再是当年开封城外,那个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无知乞儿。
医馆背后的杏花快谢尽时,阿余下了山。然后在冬日里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他也带回了属于他的杏花三问。
王师姐拿着手札,问他接下来想去哪里,想好了以后的路了吗。
阿余点点头,看着窗外被新雪压弯的翠竹,说打算离开藏贤岗,去不羡仙看看。
清河不羡仙的好酒离人泪名声在外,阿余闻声而来,在不羡仙旁花海的竹林里,盖了座药庐住了下来。
相比其他地方清河还算太平,来向阿余求诊的也大多是山下的村民,都是些跌打扭伤的小病小痛。
阿余乐的轻松,白日里治病时收些瓜果蔬菜,累了就上山挖点药材去卖,有了闲钱就关了药庐的门,下山跑去不羡仙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