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醉酒 菡菡，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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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色皎洁，如水般倾泻而下，落在梢头将将抽出的新芽上，洒在石转缝隙里萌生的青草间。
沈清荷忧心霍玥伤势，便一直守在上房外未曾离去。原以为他唤裴映入内是商议公事，不想待门扉再开时，便见霍玥一身红底织金的广袖云锦长衫，一头青丝半披在颈侧，只松松绾了个发髻，迎着微凉夜风恣意飘飞。
“成珏。”沈清荷上前细细瞧他，便见他英俊面容上匀了一层淡淡脂粉，肤色较平日愈发白皙，他眼角晕开一抹微红，应是染了胭脂，艳红唇脂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唇线，俊美之中更添妖冶，在红色衣衫金色云纹映衬下，又增几分贵气。
她从未瞧过他这般模样，怔愣须臾便是惊叹。她知晓他不喜上妆，却未曾想到他这般出身行伍、英俊硬朗的男子，妆扮过后竟也妖冶魅惑，惊艳四座。
霍玥垂眸，与她目光相接，便窥见了她眸中的惊讶，尽管那惊讶里未见丝毫鄙夷，仍冷声道：“瞧什么？若觉着恶心，便别瞧了。”
言罢便越过廊亭，向后院行去。
“哪里恶心？玥哥这般装扮，着实叫人移不开眼。”沈清荷道，瞧他仍步履踉跄，便要上前搀扶他。
“那是自然，你也不打听打听，何人为他上的妆，”裴映适才与他一道出了屋子，听闻沈清荷夸赞，一时便有些得意，“我裴某人何时失手过？”
“原来……”沈清荷便回过神来，难怪裴映适才入了霍玥上房久久未出，原是在为他上妆呢，“裴秉笔当真是好手艺！”
霍玥闻言，却只冷哼一声，又回望了沈清荷一眼，“你当真不觉着恶心？我是内官，早已不是正常男人，这世间寻常男子便没有这般妆点自己的。”
苦苦追寻的梦，早在净身之时便碎了，那些苦心孤诣坚持的，小心翼翼维护的，也不过是可笑的执念。既如此，倒不如破罐子破摔。
这便是他此刻的想法。既早已不是男儿，便索性让她瞧见身为内官全无男子气概的一面。叫她切切实实意识到他并非儿郎，便会心生退意。
“这世间男人该是何模样，女人又是何模样，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规矩皆是人为，并非不可更改，”沈清荷却是字字铿锵，神色真切，清澈眼中全无半分鄙夷嫌恶，“我只觉着，玥哥这模样赏心悦目，恰似仙人降临尘世，犹胜万千凡夫俗子。”
“你出身世家，饱读诗书，怎也学着溜须拍马了？”霍玥不以为然，仍缓缓踱着步子，向后院而去。
待终于行至后院凉亭下，霍玥便示意福宁去院门后的地窖里取酒来。
“干爹，您这身子如何能饮酒？”福宁担忧之下不禁为难。
“叫你去便去，今日不饮，来日怕是没有机会了。”他淡淡道，眸中闪过凄清孤绝。
“有我在，自会敦促他少饮些，不妨事的。”裴映神色微微无奈，仍示意道。
“裴秉笔，他眼下不可……”沈清荷面露担忧，对上霍玥阴寒目光，尚未说出口的劝解之言便哽在了唇边。
福宁几番犹豫，终究去了地窖。
地窖里陈酿的美酒，还是霍玥将将坐上东厂提督之位、入住这座宅邸时，为笼络他的官员赠与他的。旁人一番打听下来，知他不近女色，便投其所好，赠些珍奇古玩、琼浆玉液。
福宁终究担忧他醉酒，只将佳酿斟入白玉瓷壶里，连同酒杯一道端来。
霍玥便握着白玉瓷杯，拿起酒壶将其斟满。酒水在洁净无暇的瓷杯里摇晃，通体晶莹，倒映着天上的皎洁明月，依稀可见寂寥凄清的暗影。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此情此景，不由自主地便吟起古人诗句，他并非自饮自酌，只忆起这些年种种境遇，仍生出悲怆之感。便一饮而尽。
“霍成珏，你……”沈清荷瞧他喝得急促，登时便上前握住他手，“你饮得这般急，身子如何遭得住？”
“我的事，沈娘子无须过问。”霍玥蓦地挣脱她束缚，便要再斟一杯。
此酒产自山西临汾，入口醇香，回味甘甜，性子却烈。一杯酒下肚，胃里火烧火燎地，身体便开始发烫。
“今日便先尝个鲜儿，改日……改日再饮吧。”裴映亦上前阻挠他动作，温声劝道。
实则身为内官，若非宫廷宴饮时天子授意，便不得随意饮酒，因掌握着太多君王私隐、朝堂和宫闱秘辛，最忌酒后失言。本朝虽未明令禁止内官饮酒，却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霍玥从前虽爱美酒，这些年却也恪守这规矩，从未私下宴饮。
此刻他却充耳不闻，“此酒入口醇香，回味悠长，你们不若试试？”
“霍成珏，你还拿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了？”沈清荷见他坚决，既劝说无益，便索性一把夺过他酒杯。
“你……”霍玥尚来不及反应，她已一饮而尽。酒意蔓延，他只觉面颊愈发滚烫，内里翻涌着，神思便开始恍惚。此情此景，心底好似什么东西被触动，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在太原，便是寻常人家，不论办喜事，亦或是日常宴饮，都会开上这么一坛佳酿。那里人人酒量了得，未至三杯便不会醉。他至今仍记得，那年卫所里宴饮，她头回饮酒时的模样。
“好辣……”少女舌尖轻触须臾，一阵刺激便涌入鼻腔，叫她双眸紧闭，难以睁开，“玥哥，你怎的忽悠我？”
他忍不住笑了，“是你软磨硬泡着要尝，怎的怨上我了？”话虽如此，他却眼疾手快地拿起她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姑娘家家的，日后可莫再轻易饮酒。”
“那自是不能，待你二人大婚之日，饮合卺酒吧，”一旁便有人玩笑道，“大伙儿等着呢！”
气氛一时热烈，便都笑开了。
北地卫所里便是如此，少了许多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邻里关系热络，每逢佳节，不论男女皆欢聚一堂，闹在一处。那时，他二人虽还未点破这层窗户纸，所里卫兵和家眷们，便都瞧出这对少年男女情投意合。
夜风微凉，吹动衣摆发梢。待他思绪慢慢回拢，便见她白皙面庞已漾开一片红晕，恰似天边明丽的霞光。
“早说了……姑娘家家的，莫再轻易饮酒。”半梦半醒间，仍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那也是你先……饮的酒。”沈清荷只觉面颊火烧火燎地发烫，强烈刺激自肚腹间蔓延，头脑便是一阵晕眩，眼眶一片湿热。今日，亦是她这些年来头回饮酒。
视野朦胧，依稀见他垂下的青丝在风中扬起，映着红衣飘动的衣袍下摆，却不曾让她觉出丝毫女气，反多了几分魏晋名士的风度。
“哎……”裴映瞧着这一幕，忍不住轻声叹息，暗道二人分明不胜酒力，却都不自量力，“你怎的一杯就醉了？”这便示意福宁收了酒具，搀扶霍玥回房。
“我从前在卫所里……可是千杯不倒。”霍玥满面潮红，恍惚间闻他所言，忍不住反驳道。
“是是是，谁有你霍成珏厉害？”裴映苦笑道，“也不想想如今是个什么身子。”
正此时，湘灵和云筝也已疾步行至，湘灵见沈清荷行走间步履踉跄，便也上前搀扶她，“姑娘，督主，你们怎的饮酒了？”
“我什么身子……是我愿意如此的吗？！”不想裴映无心之言，落在霍玥耳里，便叫他生起一股无名怒火和委屈，语气便有些激烈。
“玥哥，回房吧，你……醉了。”沈清荷虽觉天旋地转，到底还是比他清醒些，便望了眼湘灵，“我无碍，先随霍督主回上房。”
湘灵虽仍有些担忧，到底未曾阻止，便紧随其后，一道往上房行去。
霍玥今日这般模样，云筝亦是头一回见。在她记忆里，霍玥总是沉稳冷酷，不苟言笑，更不容许自己有半分失态，不想今日……
今日他上了曾经厌恶的妆容，穿着抗拒的浓艳红衣，自斟自饮。这是痛苦、委屈与绝望交织下，终于允许自己任性一回。沈清荷懂得，她亦瞧出来了。
“我没醉。”霍玥强撑着，趔趄之下，头上那根松松绾着发髻的桃木簪子，不经意便落到了地上，一头青丝便如瀑如墨般铺陈开来。
沈清荷的眸光凝了一瞬，细细瞧他不同于平日里的绝代风华。寒风拂面，叫她不由打起寒颤，顾不得欣赏，便拾起他鸦青鹤氅，拢在他身上。
待会了房，福宁便搀扶他靠在榻上，又吩咐内侍准备热水和醒酒汤。
“菡菡……这些年，我一直念着你呀……”眩晕之下，他脱力地靠在榻上，低声呢喃。
她却听清了。清醒时面对她，他从未这般直抒胸臆。她知晓，这是酒后吐真言呢。
“我没醉，我来照顾他便是。”她望了眼福宁，示意他先退下。
福宁虽担忧，此番情状，便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
“我也念着你呢。”她温柔浅笑，拿起手帕轻轻拭去他额间汗珠，轻触他面颊，滚烫。
“你既念着我，为何不信我……在你心里，我就是不及他……”他嘟哝着，声音很轻，神色却委屈。
“我信你，往后余生，我只信你，”她凑到他耳畔，沉声道，当伤害已成事实，她能做的唯有尽力弥补，“你怎的不及他了？他是怎样的人，你都知晓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我不是，”他说着，眼角淌下泪来，“我明知如此……却还放不下你，当真不自量力。”
字字句句落入她耳里，便叫她胸口一阵抽痛，宛若冰刀刺入。却也欣慰，他终于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是不是男人，不是看身体是否完整，论智谋胆识，论勇武担当，你胜他千倍万倍。”她语气坚决，便轻轻扶住他肩膀，迫使他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
“你如今……这般想，日后怕是……”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也说不上来。胸口闷痛席卷而至，他睁着疲惫的眼，看不分明。
“我们还有漫长的余生呢，待我慢慢回答你。”她浅浅一笑，灯火摇曳下，白里透红的清艳面容更增几分丽色与妩媚。
他只抬手扶额，醉意侵袭下少了惶恐，却不知如何回应。
“霍成珏，你想娶云筝吗？”她知他眼下难得直言，便索性问道。
“不想，”他回应得干脆，“自那年起……我想娶之人……唯你而已。”
“那我们成婚吧。”她又郑重开口道。
半晌无言，她细细瞧他，便知他身体虚弱下醉意席卷，已然睡去。
她无奈轻笑，便褪去身上外衫，又解了他这身大红衫子，替他盖上锦被。
“沈清荷……你怎的这样……”不想怀中那人儿又呢喃道，“我那时想娶你……你却犹豫。”他微微蹙眉，神色愈发委屈，泪水流淌，划过面上淡淡脂粉，留下长长的痕迹。
“我再不犹豫了，只待你想好，我们便成婚。”她不禁笑出声来。待内侍端了温水和醒酒汤入内，便打湿帕子细细擦拭他面容。
“玥哥，你这般很好看呢，日后我还想瞧。”她望着他坨红的脸，艳红的唇，又道。
“………”这下子，他是真的睡着了。
翌日清晨，霍玥于一片混沌中醒来时，便觉头痛欲裂，肚腹间翻涌着几欲作呕，身下伤口火烧火燎地，稍稍动弹，疼痛便迫使他恢复几分清醒。
身畔，她犹在沉睡，明媚日光透过窗棂碧纱落在她纤长睫羽上，初雪般的肌肤轻薄通透，又带着昨夜醉酒后的绯红。
昨夜……依稀忆起昨夜酒后所言，便是一阵羞赧无措。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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