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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记挂 那便随你, ...
此言入耳,既喜且悲。心间五味杂陈,终究是喜悦盖过了悲伤,如此,她便觉着自己还有机会。
“成珏,我不许你这般形容自己,”她道,“身体残缺,不是你的过错。”在霍府住了这许久,她早已发觉身体残缺带给他的不便。
他嘴唇嗡动,尚不知如何回应,意识到该去方便一番,羞惭无助便将他包围。
临近成年净身,他身体自与寻常男子不同,此番心脉受损,气血亏虚,便有些难以自控。
沈清荷见他神色晦暗,身体下意识紧绷,意识到他眼下窘迫,正欲开口,便闻他道:“去……唤福宁进来。”
“好。”她不再犹豫便推门而出,示意福宁入内。
福宁便行至他身畔,掀开覆在他身上的锦被,解了他衣带,拿起竹筒,重复着一件再熟悉不过之事。
霍玥只双眸失神地凝望着帐顶,身体分明虚弱乏力,双腿却仍在蓄力,松懈不下来。
“干爹……将腿张开一些,”待结束,福宁低声试探道,“您这伤口炎症未除,要给您擦拭干净,再上药。”
霍玥甚至来不及叹息,灵魂宛若脱离了躯体,只如一具任人操控的木偶,便配合着他放松身体,露出伤处。
伤口四周仍有些发炎红肿,这段时日心疾未愈,此处便疏于护理,炎症时有反复。福宁便以消毒酒水润湿纱布,为他轻轻擦拭。
袭卷而至的疼痛,将他的神思自一片混沌中拉回来。待福宁为他擦拭干净,在伤口及四周涂抹好消炎消肿的药膏,便闻他又道:“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不该苟活至今。”
“干爹,您莫要胡思乱想。”福宁欲哭无泪,便轻轻为他换上干净亵裤。
“我就该死在那时……我已不能延续血脉,不过是令爹娘和祖辈蒙羞。”他紧紧攥住身下被单,疼痛令他麻木,眼前似有一团浓得划不开的迷雾,他被痛苦和绝望裹挟,寻不到方向。
自回宫后,每每同旁人言语,尤其论及公事时,他尚能撑着一股气,可面对这处残缺时,这股气便都散了,再难聚起来。
“干爹,您说什么胡话?您爹娘在天有灵,定望您好好活着。”福宁心下涩然,却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语。
“成珏,”正此时,沈清荷又推门进来,“人活一世,难道就只为了延续血脉么?”她忍不住道。
她早已经历过婚姻之事,与宋砚做了四载夫妻,同床异梦。她因无所出,没少遭遇丈夫婆母轻慢,便是宋知砚妾室兰馨儿都可对她颐指气使。
无人比她更清楚子嗣于男人、于家族而言何等重要,可她时常疑惑更时常反思,人活一世难道就为了延续香火、传宗接代?
“那你觉着……人活一世是为了什么?”霍玥凄然一笑,想到她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受礼义规训,便觉同她谈论这些实在可笑,只将这问题又抛还给她。
“这个问题我没想明白,”她心下尚有许多未解的困惑,便直话直说,“但我知晓,若被这执念框住,这辈子都会作茧自缚,走不出来。”
在宋府那些年,小产后她试过许多法子,腹中却始终未有动静,久而久之便看开了。况且,便是与宋知砚同床共枕,她都愈发抗拒。
“人生于这世间……怎能不被框住?”他道。她今日所言所行,皆令他惊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走出来是很难,可我想试试。”她又道,思索数日她渐渐明了,曾经那些年不过是虚度光阴,她看似被困在那四方院宇内,却也是自困自囚。好不容易离开了那座院子来到他身畔,却仍未走出心中的囚笼,事到如今,她终于意识到症结所在。
这世道强加于每个人身上的规矩,或许本就是错的。
“那便随你,不必……带上我,”他语气依旧冷硬,掩饰着神色间微微的动容,“我已无药可医……无法可救……只能去地狱里沉沦。”
“玥哥尚且年轻,还有漫长一生去品味这世间光景,待你身子恢复些,我便带你出去走走瞧瞧,我都想好了……”她却开始自言自语,计划着来日与他一同去做之事,下意识又唤他“玥哥”。
“君无戏言,陛下若真赐了婚……届时我无力抗旨,便要同旁人成婚了。”他低声道,微弱的声音里隐隐现出底气不足。
沈清荷自然听出来,这不过他的一句托词。他适才分明还说,此生谁也不娶。
“你可是真的想娶旁人?还是这短短时日,已有了合心意的女子?”沈清荷见他侧过身去,便又问道。
这下子,他是真的沉默了。沈清荷轻轻笑了笑,伸手抚上他清瘦的背脊,“是不是很累?先睡会儿吧。”
他没有回应,她却感受到他的身体不再紧绷。气血亏空之下,疲惫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伤处虽仍隐隐作痛,却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沈清荷守在他床畔,轻抚他额角,感受到高热褪去些,便稍稍放下心来。
“疼……疼……”待他睡去,便下意识抱臂缩肩,作防御状。
“玥哥,哪里疼?”她在他耳畔柔声询问,并轻抚他背脊,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沉睡间,他的身体不住颤抖,亦未曾回应她。她便想起此前询问他时,他还会告知她疼在何处,如今……
“不急,我们慢慢来。”她轻声呢喃,许久,他蓄着的力如抽丝剥茧般散去,肩背缓缓松懈下来,只呼吸依旧低沉而急促,似有一股气梗在胸腔里,发不出来。
她便扶着他平躺回来,轻抚他胸口帮他顺气,试图缓解疼痛,却也知晓他并非只疼在这一处,可那里是他不容触碰的禁区,她不想趁他昏睡之时……
转眼便至夕落时分,赵铎摆驾回养心殿,便径直向霍玥所在的偏殿而去。
沈清荷却也不躲藏,见赵铎行至,便俯身跪伏在他身前,“臣女,参见陛下。”
赵铎垂首望向她,便瞧出这一身内侍装扮的女子正是沈清荷无疑,“你怎的还敢进宫?”他此刻不怒反笑,便觉眼前女子看似柔弱顺从,实则胆大妄为。
“成珏伤重,臣女放心不下,这便入宫照顾一二。”沈清荷说着,不时抬眸,神色郑重。
“你这般肆意妄为,藐视皇权,倒不似你父亲,与你公爹才是一脉相承。”赵铎打量着她,唇畔漾起冰冷笑意。
世人皆知,沈阶乃清流直臣,半生忠直,却因太过刚正屡次遭贬,宦海浮沉。赵铎不曾想到,他亲女沈清荷,竟这般胆大妄为,全然不将天子威仪放在眼里。
“臣女惶恐,全无蔑视皇权之心,”沈清荷心下恐惧,仍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只因伤及心爱之人,心下悔恨,尽力弥补。”
“你……真的爱成珏么?”赵铎神色嗔怒,却示意她起身,去殿外说话。
“臣女爱他,不及他爱臣女来得深切,”沈清荷沉声道,“但臣女已明了自己心意,今后定好生待他。”
“上下嘴皮子一碰,总比行动来得容易,”赵铎冷笑道,“你公爹的案子,你若心中有怨,便当怨朕,而非怨他。宋殊身为工部右侍郎,行贪渎之事,以次充好,事后伪造账册,致使行宫殿宇坍塌,数名工匠丧生。你觉着,此等恶行难道不该重判吗?便是没有东厂,朕亦会严惩。”
“臣女不怨,陛下遵循国法,霍督主秉公处置,宋殊死有余辜。”沈清荷闻言,便又俯身跪伏下来。
“朕若要取你性命,不过轻而易举,”赵铎沉声道,便行至书案前坐下,“只朕既答应了成珏,便不会食言。”
“多谢陛下!”她便垂首,重重磕下。
“不必谢朕,你若要谢,便谢他。”赵铎起身,正欲拂袖而去,殿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名内侍一路小跑着行至殿内,便要求见。
“何事慌张?”赵铎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示意这内侍进来通禀。
“陛下,太妃娘娘前几日染了风寒,请太医瞧过,却始终不见好转,眼下已……”内侍神色慌张。他自宁寿宫而来,宁寿宫便是陆太妃的寝宫。
“眼下如何了?速速交代!”赵铎怒斥道。陆太妃虽非他亲母,他却一直颇敬重她。
“高热迟迟未退,便有些神智不清……”内侍低声道,“她一直唤着 菡菡,奴婢听佩环姑姑说,菡菡便是前工部右侍郎宋殊的儿媳沈氏,太妃娘娘想见她一面。”
“陛下,求您允臣女往毓秀宫走一趟,见见太妃娘娘。”沈清荷忍不住道。她虽跪伏在地,却听得真切,在这深宫之中,除却霍玥,她还有两个在意之人,一人是惠嫔谢蕴之,另一人则是陆太妃。
“朕凭什么答应你?”赵铎心下气闷,只陆太妃病了这些时日,他束手无策,“你这女人真是奇了,心肠这般冷硬,倒有许多人惦记着你。”
“还请陛下允臣女尽力一试,”沈清荷垂首恳求道,“太妃娘娘若无好转,臣女任由陛下处置。”
“换身侍女衣裙,便去吧。”赵铎颇无奈,他既答应了霍玥,便不会动她。
沈清荷便入了里间,动作麻利地换上一身浅杏色交领上衫和碧绿下裙,便跟着那报信的内侍往毓秀宫去了。
“佩环……可有菡菡的消息了?”女人躺在榻上,虽人到中年,仍可瞧出面容秀美,气度端庄。只时下面色苍白,眸光晦暗,分明失了神魂。
“娘娘,奴婢已托人往别宫打探,再过不久便有消息了,您快喝药。”佩环舀了一勺汤药,便要送入女人口中。
只她将将喝了几口,便尽数呕了出来。
女人便是太妃陆凝萱,曾经也是先帝的贤妃,亦是沈清荷母亲方氏最亲近的闺中密友。二十一年前宫变时那场大火,让她痛失爱女,此后她便时常精神恍惚,唯有望见沈清荷时,方能寻得一丝慰藉。
她的贴身婢女佩环,一早便得知宋家出事、女眷尽数流放的消息,忧她难以接受,便一直隐瞒。不想半月前她还是无意间得知此事,此后便一病不起。
佩环眼下焦急万分,却全无办法,正欲吩咐殿外婢女再去请太医来,外头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臣女,求见太妃娘娘。”
佩环听出这是沈清荷的声音,透过殿门的窗棂向外望去,便瞧出这宫女装扮的年轻女子的确是沈清荷无疑。这便允内侍放她入内。
“听闻太妃娘娘染了风寒,她眼下如何了?”沈清荷神色焦急,尚来不及解释自己为何会在宫中,便在佩环指引下向陆太妃的寝阁行去。
“娘娘高热迟迟未退,一直念着你呢。”佩环眸中含泪,见沈清荷安然无恙,却又笑了。她陪伴陆太妃二三十载,沈清荷少时常来宫中,她也算瞧着她从稚嫩孩童长成窈窕少女、又嫁做人妇。
“娘娘!”沈清荷步履轻快,待行至陆太妃榻前,观她模样便知病了有些时日。
“菡菡……你来啦?”陆凝萱揉了揉模糊的眼,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你怎入宫来的?我听闻……”
“娘娘,此事说来话长……”沈清荷便在她床畔坐下,待殿外婢女又端了温好的汤药入内,便要亲自喂她服药。
“你既无事……便是你娘在天之灵庇佑,她也该安息了。”陆凝萱说着,晶莹热泪止不住落下。
“我本在流放途中,霍提督将我救下,我眼下在他府上。”她一直将陆太妃视为最亲近的长辈,事已至此,便不再隐瞒。
陆凝萱闻言,秀丽却疲惫的眼眸里满是疑惑,还隐隐含着一丝惶恐。
“您先喝药,容我慢慢说。”沈清荷便一面喂她服药,一面娓娓道来,诉说着这段时日的经历,亦诉说着与霍玥的过往和如今。
“原来……竟是这样,”陆凝萱细细回味沈清荷所言种种,“你娘曾说起的,那个你心心念念的军户少年,便是如今的东厂提督?”
“是。”沈清荷沉声道,神色坚定,“若非他相救,我早已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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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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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开,每日一更不间断,上午7:30左右更新,希望大家喜欢!大家等更期间可以看看我的两本已经完结的宦官文,《提督夫人今日后悔了吗》《当对食成为郡主娘娘以后》 ,人设情节各有千秋。
……(全显)